《公主的假面》担花

30、公主的假面 宫墙之内，

　　无咎红了脸，微微低下头：“承蒙淑妃错爱。初入宫闱，诸多规矩不懂，日后还需淑妃多多教导。”

　　“好说，好说，”李淑妃拉着她落座，道，“圣上嘱托了，我自然尽心，你也莫要拘束才是。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开口。”

　　正闲话之间，宫人端上各色精巧的点心和蜜饯，李淑妃又将一盏温热的茶汤推到无咎面前。

　　“方才在圣上那儿，可还习惯？”

　　无咎端起了茶盏，柔声道：“圣上待我很和气。”

　　“那就好，圣上仁厚，自是疼惜你的，”李淑妃笑了笑，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只是毕竟是天家，人多眼杂，规矩也多。你如今身份不同往日，一言一行，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往后若有什么难处，或是听到些什么不中听的话，尽管来寻我，莫要自己闷在心里。”

　　都是些场面上的话，无咎面上只作懵懂，乖巧点头道：“我明白，多谢淑妃提点。”

　　李淑妃叹了口气，神情似有几分凝重：“无咎，有件事，我还是得提醒你。你认亲这事，行宫动静不小，金陵那边，怕是早已得了消息。”

　　无咎只是静静地听着，却见对方顿了顿，道：“皇后……想必已经知晓了。”

　　她心中一动。

　　穆维桢说过，广陵王，与那位皇后不和。

　　李淑妃缓缓说道：“中宫尊贵，母仪天下。你回京之后，第一件要事，便是去拜见皇后。初次觐见，务必谨言慎行，莫要失了天家体统，也莫要惹皇后不快。”

　　无咎从不曾见过皇后，听对方此言，皇后袁氏似乎是个不好相与的。

　　也无怪淑妃这么想，身为宠妃，只怕皇后对她未免芥蒂。

　　无咎一概应下，李淑妃轻轻一笑，又闲话了些宫中哪位妃子喜好清静、哪位公主性子活泼等琐事。约莫坐了半个时辰，无咎见时机差不多，便起身告退。

　　李淑妃也未多留，亲自送她到门口，拍了拍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好孩子，回去好生歇着。明日若得了空，再来陪我说说话。”

　　无咎颔首称是，由内侍领着离开。刚出了院门，便见不远处石榴树下，有个熟悉的身影。

　　广陵王成厥负手而立，似乎正在欣赏如火如荼的榴花。清亮的日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素服上投下斑驳光影，让无咎微微晃神。

　　“兄长？”她轻声唤道。

　　成厥闻声转过身来，看到她面露喜色，不由得勾了勾唇角。

　　“父亲已吩咐下来，在行宫为你另辟了一处院落居住，一应物事都已安排妥当。你不必再回安乐县主那里了。”

　　不必再回去了。

　　无咎怔了怔，心头浮起一股难言的怅惘。

　　县主那里，虽也是寄人篱下，终究还有几分相对的自在。而如今她已踏入另一个世界，每一步都活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

　　无咎微微低下头，小声道：“我明白。谢圣上恩典。”

　　成厥将她那一瞬间的怔忪看在眼里，上前一步，温声道：“走吧，我带你过去。”

　　“有劳兄长。”无咎默默跟上他的步伐，随行的内侍识趣地落后一段距离。

　　两人沿着一条僻静的回廊缓步而行。初夏的微风带着花香，道旁新绿的藤蔓沙沙作响，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成厥状若无意地扫过周遭，见四下无人，才笑了笑道：“早间滴血认亲时，让你受惊了。”

　　无咎心头咯噔一下，一时摸不清对方话中深浅，只得装聋作哑，似有几分后怕道：“让……让兄长见笑。我几曾见过那等场合，委实是害怕极了……”

　　“你我既是手足，血脉相连，休戚与共。纵是天大的风浪，都有我这个兄长担着，”成厥看着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今日也好，将来也罢，有我在，你不必害怕什么。”

　　无咎乖巧地点了点头，道：“多谢兄长。”

　　成厥笑而不语，又走出几步，忽而低声道：“宫墙之内，耳目众多。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哪些人可近，哪些人需远，你要心中有数，谨言慎行。”

　　他虽未明言，无咎隐约有几分猜测。她垂眸掩去眼底情绪，轻声道：“我如何知晓这些，惟愿兄长指点。”

　　成厥打量她一番，并不多言，将她送到住处，叮嘱了几句回京后的事宜，便径自离去。

　　无咎独自站在檐下，心绪沉沉的，又难以捉摸。

　　广陵王一定知道些什么。

　　她摸出挂在颈间的玉坠，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让她稍稍定了定神。

　　如今是他需要她，更甚于她需要他。如此对她而言，便已足够。

　　无咎转身进了屋，皇帝安排的住处陈设华美，宫人们显然早已细心整理过。

　　她称说有些乏了，屏退了一众侍从，掀起珠帘，步入内室。

　　窗下梳妆台，台上菱花镜，镜旁一株玉簪花，正含苞待放，清幽而静谧。

　　无咎禁不住上前，从镜中扶了扶银簪，目光一顿，动作猛地僵住了。

　　铜镜前放着一枚方方正正的信笺，形制……竟有些眼熟。

　　穆维桢……

　　她险些惊呼出声。

　　这里可不是寻常公侯府第，是守备森严的行宫深处，大梁天子的眼皮底下！

　　而眼前这封信竟如此悄无声息地出现。

　　无咎猛地回身，目光从内室扫过。锦帐低垂，屏风静立，除她以外，空无一人。

　　可是穆维桢，他当真曾经来过，如同影子般停留又消失，让人摸不着痕迹。

　　她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口的惊悸，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笺。

　　仍是那熟悉的字迹，字里行间萦绕着金石质感。

　　“取信于帝，慎勿相疑。”

　　无咎将这几个字读了又读，望着镜中脸色苍白的自己，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是时候上场，去演好这出戏了。

　　*

　　时值五月，榴花似火，灼灼地燃遍江岸，照亮了帝王銮驾回京的浩荡仪仗。

　　旌旗蔽日，车马辚辚。认祖归宗的皇九女，被特地安排在御驾近旁的位置。

　　与数月前随安乐县主离京时相比，无咎此番归来，身份已有云泥之别。

　　宝马香车，前呼后拥，固然极尽天家尊荣，可是离金陵越近，她心头怅惘便越发清晰。

　　这是她等待已久的时机，即使宫门内波诡云谲，她也并不后悔。只是想起那个青衫落拓的身影，便涌起难以言喻的苦涩滋味。

　　无咎倚坐在车厢内，闭上眼，试图将崔戎的面容从脑海中驱散，那影子却反而愈发清晰，一时间心烦意乱。

　　銮驾在道旁暂歇，队伍逶迤，人马喧嚣。无咎忍不住掀开垂帘，朝窗外望去，明亮的日光让她晃了晃神。

　　她冷不丁愣住了。

　　不远处一株老槐树下，静静地立着一人，不是崔戎又是谁。

　　他牵着马缰，望着銮驾方向，似乎在等候什么。纵使风尘仆仆，也难掩眉宇间的沉静气度。

　　无咎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旋即有几分迟疑，他怎么会在这里？

　　未暇细思，她看到几名内侍朝崔戎走去，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何人在此？”

　　崔戎施施然行礼，道：“在下崔戎，奉丹阳尹之命，将一份紧要文书送呈圣上。”

　　徐长安？

　　无咎皱起了眉头，崔戎只是个门客，让他送东西到御前？

　　徐长安定是故意的！

　　她没来由不安起来，会不会他看穿了她的心思，在此时有意为之？

　　崔戎将文书交给了内侍，并无意在此久留。无咎想将人唤住，又不敢贸然行事，只得眼睁睁看着他走远，顿时又有些丧气。

　　正暗自失落，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却见徐长安策马从队尾巡视而来，正好经过她车旁。

　　“阿兄！”无咎几乎是脱口而出。

　　徐长安勒住马缰，似是讶异道：“无咎？何事？”

　　他目光扫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又瞥了一眼崔戎离去的方向，唇角轻轻地弯了一下。

　　无咎倚在车窗边，仰头看着他：“阿兄，方才……方才我看到崔郎君了。听说他如今还只是阿兄的门客，实在是……有些屈才。”她顿了顿，见对方并无不悦，接着道，“崔郎君有度有识，若非时运不济，断不至于如此。我……我想着，阿兄如今在朝中，可否……可否看在往日情分上，对他稍加看顾，给他一个……更能施展才干的机会？”

　　她说得磕磕绊绊，仿佛仍是昔日徐府中谨小慎微的少女。徐长安端坐马上，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殿下心善，惦念旧人，这是好事。我看那崔戎也是个踏实肯干的，既然殿下开口，我自然会留意，不会亏待了他。”

　　无咎垂下眼眸，轻声向他道谢。

　　“举手之劳罢了，”徐长安笑了笑，随即一抖缰绳，“队伍快开了，殿下好生歇着，金陵就快到了。”

　　说罢，他策马而去。

　　无咎缓缓放下车帘，车厢内恢复了寂静。不多时，又响起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

　　前路漫漫，宫门似海。

　　她果然……从来都难以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