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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滴血认亲 往事不必再 ...

  •   三日后,行宫正堂。

      堂中的鎏金兽炉气定神闲,源源不断地吐出龙涎香雾,却难以驱散空气中弥漫的紧绷。

      宗室诸王和勋贵重臣端坐两侧,纷杂的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毫不掩饰地投向正中纤细的素白身影。

      世人传闻中葬身火海的皇九女,十年后居然活生生地回来了,天子要当众滴血认亲,让这个身世飘零的女儿认祖归宗。

      个中曲折,神鬼莫测,不得不令人称奇。

      无咎低垂着眼眸,双手紧握在身前,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全然是一副未经世面的惶恐不安。

      上首的梁帝高踞御座,面色沉凝,目光从无咎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侍坐一旁的李淑妃身上。

      此番东行,皇后留京,后宫佳丽鲜少相随,唯有淑妃李氏最得圣宠,特许伴驾。如今倒也是赞礼的合适人选。

      “开始吧。”梁帝开口打破沉寂。

      堂中登时浮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成厥盯着李淑妃起身,袖中的手已微微汗湿。他虽已做了万全准备,但此事关乎大计,不容有失。

      “陛下,”他上前一步,躬身道,“滴血认亲,乃是古礼,足以明血脉、定人心。只是龙体贵重,岂容轻损?臣斗胆,请以臣之血相代。这位七娘子倘若与臣均为陛下所出,血脉自当相融,此理同然,足以令天下信服。”

      梁帝沉吟片刻,颔首道:“可。”

      仪式开始。

      内侍捧着一个紫檀托盘上前,盘中放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碗,碗中盛着半碗清澈见底的无根水。查验无误后,李淑妃亲自将玉碗置于堂中案上。

      侍立在侧的太医令向成厥行礼,恭敬地请他伸手。

      无咎抬眼一瞥,金针刺破指尖,成厥始终面色如常。紧接着,太医令持针转向无咎。她似乎吓得往后一缩,又怯生生地望向一旁的成厥,像是怕极了。

      这神情算不得作伪,她看到成厥成竹在胸的模样,心里止不住七上八下。

      她……她怎么可能是皇帝的血脉啊!

      成厥柔声安抚道:“无咎,莫怕。”

      无咎并不敢耽搁,认命般伸出手指,指尖一痛,渗出一滴鲜血来。

      两人的血珠落入碗中,如同浑圆的玛瑙缓缓下沉。

      水波微微荡漾,梁帝不由得地探身向前,无数道目光死死盯住那玉碗,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只余下堂外不知何处飘来的阵阵铃音。

      两滴血起初各自为政,在清水中缓缓下沉。

      无咎倒吸了一口凉气,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却见那两滴血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开始缓缓靠近、旋转,最终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真的融为了一体,再不分彼此。

      “融了!血融了!”堂中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打破了死寂。

      梁帝见状,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天意!果然是天意!”他扬起了声音,道,“朕之骨肉,失而复得,苍天见怜!”

      “恭贺陛下!皇女血脉得以明证,实乃我朝之幸!”成厥朝上首躬身一礼,又转向无咎,露出了一丝笑容,“阿妹,受惊了。”

      他目光深邃幽微,连无咎都不能看得分明。

      难道是他做了什么手脚?

      可是,他为何这样?

      她掩去心中的惊涛骇浪,垂下眼帘,盈盈一拜。

      梁帝向她招招手,温声道:“好孩子,你受委屈了。从今日起,再也无人质疑你的身份。”

      堂中的宗室重臣见状,纷纷跪倒,山呼万岁,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无咎立于浩荡的潮水之中,耳畔似乎隔着一层厚厚的壁垒,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她任凭李淑妃引着,到御座近前拜见皇帝。

      身后无数道目光,如同密集的箭矢,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而梁帝就在她面前,容颜比那日永泰寺相见,更多了几分属于帝王的威严。

      可是她感觉如此不真实,唯有指尖仍旧传来微微的刺痛,提醒她方才种种并非虚幻。

      脑海中难以自抑地闪过一些破碎的人影和声音。三年前,另一个同样华丽的地方,却充满血腥和火光……是手无寸铁的男女老少倒下的身影,是那人拼力将她塞入水缸时的目光,是这三年来在徐府如履薄冰的日日夜夜……

      一股难言的滋味涌上心头。

      她是徐氏女?还是天子女?亦或是……那个本该随着豫章王府一同湮灭的名字?

      恍惚间,她察觉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抬眸,正对上广陵王望过来的视线。

      他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眸光中似乎夹杂着她难以读懂的哀伤。

      无咎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弯起,带着微小而柔顺的羞怯。

      只是无人看见,她眸底深处,是一片冰封的湖,湖面映照着满堂辉煌,湖底却沉淀着化不开的寒意。

      这副公主的假面,她要牢牢戴下去,要做得比任何人都要真。

      尘埃落定。

      梁帝缓缓从御座起身,目光扫过堂中的宗室重臣,最终在无咎身上短暂停留。

      “起驾——”内侍尖细悠长的喊声响起。

      众人跪送圣驾,直到皇帝的身影消失,才齐刷刷松了一口气。

      无咎还没来得及稍稍喘息,谒者便恭敬上前,道:“殿下,圣上有请。”

      无咎垂眸跟在他身后,穿过几重寂静的廊庑,来到后宅的一处暖阁。

      阁中陈设雅致,浮着淡淡的檀香。梁帝端坐上首,几乎称得上和蔼:“来,过来坐。”

      无咎依言坐在他下首,姿态恭谨而柔顺,静静地等着皇帝询问。

      梁帝道:“方才在殿上,怕是惊着你了。”

      无咎抬眸一笑,轻轻摇头:“有陛下在,我不怕。”

      梁帝轻笑了一声:“你这孩子,往后便是自家人了。”

      无咎动了动嘴唇,恭顺道:“父亲。”

      梁帝的目光柔和了些许,微微颔首,问道:“在徐家这几年,过得可还习惯?他们待你如何?”

      他不问少时在洛阳的事,反倒让无咎心下稍安。她认真答道:“徐家上到祖母,下到弟妹,都是极好的。安丰侯夫妇待我视若己出,衣食住行,从未短缺,还让我在家学读书,识字明理。”

      梁帝颇为满意:“徐氏有心了,虽有所隐瞒,亦是情有可原。有功当赏。”

      他随即唤人去传旨,赏徐氏黄金百两,锦缎百匹,以嘉奖抚育帝女之功。

      无咎恭恭敬敬地谢恩,也不知徐奉朝闻命,心中会作何感想。

      梁帝又温言问了些她平日喜好等闲话,无咎一一谨慎应答,一来二去,见对方似乎心情不错,于是好奇的问道:“父亲……我……女儿在回到父亲身边之前,原本叫什么名字?”

      梁帝闻言,眼底登时掠过一丝不自然。他避开无咎清澈的目光,转而望向窗外鲜妍的榴花,手指轻叩着几案,一言不发。

      无咎险些疑心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过了好一会儿,梁帝才收回目光,缓缓开口:“你出生之时,有高僧建言,需得寄名出家,方能穰灾祈福。因此你生下数日,便被送往京郊的香尘寺,尚未来得及取名。”

      他见无咎神情怔忪,不由得一顿,安慰道:“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既然你已归来,往事不必再提。我看‘无咎’这名字甚好,便不必再改。”

      无咎面露感动,起身朝梁帝一礼:“谢父亲体贴。”

      梁帝亲手将她扶起,温和道:“过去种种,皆如云烟。往后在我身边,无人再敢轻慢于你。”

      无咎垂首称是,心头怪异之感却挥之不去。

      一个没有名字的皇女。

      当年备受宠爱的兰修华,诞下的皇女竟没有取名,甚至像一件不祥之物般被匆匆送走……

      皇帝此刻的回避,只怕是为了掩盖那段过往。

      到底能有什么事?

      无咎在心底暗暗摇头,无论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如今她得到这个尊贵的身份,于她而言,已是足够了。

      “过不了多久,便要回京了。宫中规矩多,只怕你不惯,”梁帝端详她一番,接着道,“如今淑妃在这里,有什么事情问她便是。她性子体贴,协理六宫多年,诸事熟稔。我已经吩咐过她,她会好生看顾你。”

      淑妃李氏,湘东王成牧的生母。

      无咎心头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柔顺地应道:“是,女儿记下了。”

      从暖阁告退出来,初夏的日光有些刺眼。

      无咎停下脚步,斟酌了一番,想着既是皇帝特意嘱托,还是去拜会那位李淑妃为上。

      内侍在前头引路,走了没多远,进了一处僻静的小院。宫人低声通传后,屋门的帘栊被轻轻打起。

      李淑妃身着素服,含笑立于门内。她约莫四五十岁年纪,容颜称不上秾丽娇艳,甚至算不得出色,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并未刻意遮掩鬓角的银丝。不过长年养尊处优,举手投足颇有几分风韵。

      无咎正要行礼,李淑妃却迎上前几步,笑着道:“好孩子,快进来。让我瞧瞧……”说着便拉着无咎的手进了屋。

      无咎脸上带着笑,任由对方细细地将她端详一番,未免局促时,却听得对方开口。

      “果真像极了……难怪让圣上心心念念,今日一见,我瞧着都欢喜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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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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