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不速之客 此女恐怕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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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咎追着那玄青色身影踏入平江阁，霎时间喧嚣扑面，那身影消失在交错廊庑之间，耳畔只余下人声鼎沸。
门口迎送的僮仆见她像是个富家女郎，却孤身而来，赶忙上前招呼引路。
无咎目光飞快地在人群中扫过，确实没有那人的踪迹。她言称认路，摆脱了僮仆，径自提着裙摆循楼梯向上。
二楼的雅座隔着垂帘，内中的情形看不分明。无咎缓缓从回廊走过，寻不到那人的半分踪迹，一颗心渐渐地低落下去。
不甘心，实在不甘心。她的目光投向顶层，又有些迟疑。
平江阁位置极佳，是灯车游行的必经之路，顶楼的雅间一座难求，徐长盛提早三个月便已订下了。倘若那人是崔戎，他初来乍到，怎么有本事来这里？
或许她当真认错了人吧。
不过……既然来了，不如上去一看。
无咎拾阶而上，嘈杂笑闹之声尽数隔离在身后。顶层灯火煌煌，更显得人影稀疏，静谧得反常。
她的目光扫过一扇扇紧闭的雕花木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幽香，暖融融地让人心思昏沉。
“此乃雅间，闲人勿近。娘子何事？”
两名戎服侍从忽地从廊柱后现身，拦住了她的去路。
无咎心头一紧，眨了眨眼睛，似是委屈道：“我……我不小心迷了路……”
两人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怀疑道：“方才见娘子在廊下徘徊，可是在找寻什么？”
无咎正想编个理由搪塞过去，雅间内却传来了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来即是客，不妨入门一叙。”
她心神一震，这声音……
随性不羁却不显得轻浮，尾音微扬，带了几分明快。电光石火间她突然记起，好像是那个叫崔焕的晋使。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两名侍从推开了朱漆门扉，“吱呀”一声，更为浓郁的香气从屋中泄出。
一面巨大的云屏映入眼帘，无咎看不清门内的情形，只感到一阵心悸。
两名侍从侧身相让，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却不容拒绝。
无咎步入雅间，屋门旋即闭合。她略一迟疑，低着头绕过云屏，赫然见崔焕坐在小窗前，正对着月光独酌。
他侧首望来，上上下下地将人打量一番，眸中的惊艳随即化为探究。
“徐娘子，别来无恙啊。”崔焕抬手示意她入座，目光仍落在她身上。
这样的窥视未免失礼。无咎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礼，施施然在另一侧落座，道：“没想到郎君还能认出我。”
崔焕笑了笑：“徐娘子天生丽质，扮作侍从也难掩姿容，今日更是清丽不可方物。崔某如何能忘记？”
无咎柔柔一笑道：“郎君莫要打趣了。那日不过是贪图方便，让郎君见笑。”
“岂会，岂会……”崔焕为她斟了一杯酒，话锋一转道，“上元佳节，娘子不在街上与家人赏灯，怎会独自一人跑到这平江阁来？”
“我原是与家人同来观灯，方才被人流冲散，想起兄长在这里订好了雅间，因此先过来等着，”无咎垂下了眼睫，语含愧疚，“只是不小心走错了路，不料竟偶遇郎君。若有打扰，还望郎君海涵。”
崔焕哈哈一笑：“哪里会打扰？能与佳人偶遇，实乃崔某之幸。”
无咎抬眸看了崔焕一眼，目光流转，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整个雅间。
窗明几净，帘幕低垂，炉烟袅袅。除了崔焕，再无旁人。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娘子在看什么？”崔焕唇角仍旧噙着笑，眼神却深了些许。
“没什么，”无咎将目光收回，顿了顿，道，“郎君这雅间甚是别致，不知可是在此地会友？”
崔焕点了点头，道：“正使副使都已去台城春宴，我与几个同僚便来秦淮赏灯，他们还在街上呢。”
“原来是这样……”无咎微微颔首，虽仍有疑虑，却也无意再与崔焕周旋。她闲聊片刻，便起身告辞。
崔焕并未再挽留，送她到门口，含笑道：“这顶层雅间，往来皆非寻常之辈，徐娘子独自一人，还是小心为上，莫要再走错路了。”
无咎垂下眼帘，柔声道：“多谢郎君提醒，妾告退。”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雅间，信步走出平江阁。被冷风一吹，才发现里衣已被冷汗浸湿。
这一行北使，从步六孤那瑰，到丘穆陵斯礼，再到这个崔焕，处处都透露着古怪。
或许当真如谢惟所言，来者不善。
*
雕花木门合拢，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雅间内格外清晰。
片刻后，崔戎从帷幔掩映的耳房中缓步走出。
“长庚，你还认为她并非别有用心吗？”
崔焕的神色也凝重起来：“接二连三的巧合，确实太过蹊跷，此女恐怕不简单。她背后是否有人指使，尚未可知。”
崔戎眸中寒光一闪，杀意乍现即隐。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秦淮河上的点点灯火，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如今不是动她的时候。她若真有所图，留在明处，至少在我们掌控之中。”
崔焕点了点头，郑重道：“我不会轻举妄动。”
“而今之计，走一步看一步吧。”崔戎最后瞥了一眼窗外，晃动的灯影下，面容明暗不定。
*
无咎漫无目的地随着人流移动，心绪纷乱如麻，眼前的璀璨灯火，耳边的欢声笑语，都仿佛隔着一层屏障。
自从永安二十二年岁末来到徐府，至今已三年有余。因着外室之女的身份，她一直谨慎小心，规行矩步，生怕被旁人挑出毛病。
可不知为何，近来种种都有些出乎意料。如果细细地数算起来，大抵是从她捡到崔戎开始的吧。今日之事，更是有失分寸。
先前那一抹人影或许只是身形相似的路人，她竟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还闯入了北使的雅间，惹来暗戳戳的警示。
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待找到徐家兄妹，她又该如何解释？
无咎只觉得身心俱疲，停下了脚步，倚在桥头柳树下歇息。
神思不属之际，却听得滚滚人潮中，隐约夹杂着一阵细微的啜泣声。
不对，这哭声不是来自远方，而就在近前。
无咎循声走过去，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幼童蜷缩成一团，正躲在河畔草丛中抽泣。
她俯身问道：“小郎君，你怎么了？”
她声音极为动听，那孩子愣愣地抬头，见眼前站着一个貌美如花的女郎，一时看呆了。
无咎温柔地笑了笑：“小郎君别怕，告诉阿姊，你为何在此哭泣？”
那孩子迷迷糊糊地反应过来，抹抹眼泪，带着哭腔回答道：“我找不到阿母了！”
原来是与家人失散。此时灯车还未进城，涌入秦淮两岸的人群只增不减，街头巷尾都很混乱。这孩子的家人想找到他，也是不容易。
想到这里，无咎又问道：“你知不知道家在哪里？”
那孩子答道：“我家在归仁里。”
归仁里离此地不算太远，无咎想了想，道：“小郎君莫哭，阿姊送你回家好不好？”
那孩子擦干了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无咎牵着他冰凉的小手，一路朝归仁里走去。越走越偏僻，灯火渐稀，人声远去，只有月光勾勒出屋舍模糊的轮廓。
刚到里门，小孩子就认出了路，蹦蹦跳跳地往家跑。
他家人正要出门寻他，又惊又喜道：“好阿奴，这么远的路，你怎么回来的？”
“一个好看的阿姊送我回来的！”那孩子回头寻找他的阿姊，却发现人早就没影了。
无咎悄然拂身而去，心下又未免踌躇。如今也不知徐家人人在何处，饶是对崔焕有所顾忌，她也只能再回平江阁等候。
归仁里附近里坊间街道不算宽阔，两侧高耸的坊墙带给人莫名的压迫感。清冷的月光洒在石板路上，悠悠地将她长长的身影投在身侧。
无咎一路奔忙，脑子里昏昏沉沉。一阵寒风穿街而过，她不禁打个冷战，也清醒了许多，瞬间敏锐地察觉周围气氛有些诡异，猛地警觉起来。
巷子阴影处晃出两个醉醺醺的身影，堵住了去路。
“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可是迷路了？”
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无咎后退了两步，镇定道：“我家人就在前面，诸位请让开。”
那两人踉踉跄跄地逼近，一把伸手要抓她：“小娘子莫怕，我们送你回去……”
无咎灵巧地躲开，转身就往巷子另一端狂奔。
身后的脚步声呼喝声紧追不舍。
无咎心如擂鼓，也不敢回头，只顾提着裙摆拼命向前跑，七拐八绕，慌不择路。
眼见前方似乎有一处坍塌了半边的院墙，里面黑黢黢一片，她也顾不得许多，手脚并用地从断墙缺口处爬了进去，重重跌在荒草碎石间。
剧烈的疼痛袭来，她蜷缩着身子躲在矮墙后，摒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墙外有人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无咎滑坐在地，冷汗打湿了衣衫，努力克制着剧烈的喘息。她四处打量，这里似乎是一处封堵的旧巷。
月光映出积雪上浅浅的几行脚印，直通到一处角门前。无咎循迹来到门口，见那木门虚掩着，里面看不分明。
身后又远远传来醉汉的叫骂声，似乎比方才近了些。她略一犹疑，闪身进门，将门合实。
门内似乎是一处宅院的后园，荒草丛生，白雪皑皑，在月光下格外静谧。隐约可见的小路上，凌乱的脚印延伸向前院。
无咎沿着脚印走了不远，忽听到角门外传来脚步声，连忙躲在树后阴影里。
两个身材壮硕的黑衣人推门进来，似乎蒙着面。他们随后将门锁上，嘀嘀咕咕地沿着小路向前院走去。
无咎见角门已锁，索性远远地跟着那二人向前。出了后园，她渐渐发觉不对。若说后园人迹罕至，没有灯火也就罢了，可是这里连前院也是一片漆黑，亭台楼阁仿佛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将一切生机吞噬在寂静之中。
这里分明就是一座荒宅。
可是这二人，深夜在这荒宅里做什么？
无咎只觉得背后汗毛倒竖，又不敢贸然停下，跟着他们兜兜转转，蹑手蹑脚地来到堂屋一侧。
出人意料的是，堂中竟透出一丝微光。
二人进了前堂，隐隐约约传出交谈的声音。不久又有一个黑衣人随这二人出了堂屋，直往前院走去。
朱漆剥落的门扇洞开，屋子里一片寂静。
无咎壮起胆子，小心翼翼地挪步到门口。
竟然是一座佛堂，一座一尘不染的佛堂。
斑驳的木雕佛像前，是一张硕大的供案，垂下的赤红桌围绣着一只振翅的白鹤。供案正中有一方一尺多长的木匣，周边整齐地摆放着几碟鲜果。铮亮的铜炉插着三炷线香，青烟袅袅，馥郁缭绕。
无咎正要细看，身后却传来纷杂脚步声。她不及多想，闪身入门，眼见供案下尚有空隙，毫不犹豫钻身而入，蜷缩其下。
晃动的桌围复归于平静，脚步声旋即踏入佛堂，径直停在案前，几乎就在她头顶。
“他当真会来？”一个迟疑的声音问。
“他一定会来。”另一个冰冷声音回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供案下，无咎只觉得遍体生寒，指甲深深地掐入掌心。
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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