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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破庙大佛 终究还是我 ...

  •   隆宗里坐落在金陵城西偏僻处,里坊内有一座小小的寺庙,早已荒废多年,成了狐兔栖身的所在。

      这一夜,隔壁人家正要出门赏灯,不经意回首间,恍惚瞧见月下似有人影掠过墙头。待定睛细看时,却只见墙内那株老梧桐在寒风中瑟瑟作响,抖落最后几片枯叶。

      一辆牛车缓缓驶入深巷,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寺门前不知何时竟悬起一盏青灯,泛着幽幽磷火般的光。

      牛车停在灯下,侍女毕恭毕敬地搀下一位华服妇人。

      “循着沿途标记,确是在此无疑。”

      那妇人病容清减,身上的华服有些旧了。她仰首瞥了眼灯盏,颔首示意随从开门。

      侍女低声道:“殿下……奴婢担心,这是个陷阱。”

      那妇人借着皎洁的月光打量脚下积雪。雪地上纤尘不染,分明是新近有人清扫过的痕迹。

      她眸光微动:“无妨。你们在这里候着,谁也不许进来。”

      随从上前推门,看似沉重的朱漆大门竟轰然而开。

      出人意料的是,满园荒草之间,有一条新辟的小路蜿蜒通向前堂。

      眼前荒草摇曳,耳边风声凄凄。那妇人却浑不在意,沿着小径缓步前行,步伐很是吃力,却又异常坚定。

      堂中透出明晃晃的烛光,将她的身影拉得悠长。

      她径直推门而入。

      堂中只有两个黑衣人,都头戴面具,立身佛前。

      两下对视无言。

      半晌,其中一名黑衣人开口,声如止水:“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供案下,无咎心头悚然一惊,迷雾中那一点模糊的影子骤然清晰。

      他就是那日广陵王府中与晋使密谈的神秘人!

      一股难以遏制的战栗从脊背窜起,她拼命使自己没有发出声音,却听到另一道女子的声音赫然入耳。

      “以这股金钗邀我前来,岂会不知我是谁?”

      无咎惊呆了。

      她怎么听着,这是太平长公主的声音?

      可是太平长公主,此时不应该在府中卧病吗?

      难道是她认错了?

      堂中响起神秘人的轻笑,声音夹杂了几分不屑:“果然不愧是……镇国大将军。”

      台城九门的钟声响起,穿过人群熙熙攘攘的喧闹与欢腾,在金陵城内久久回荡。

      它标志着一年一度的上元春宴正式开始了。

      这个久违的称号如钟声一般,隔着三十年岁月的倥偬,在寂静的佛堂飘散。

      无咎一颗心跌落谷底。

      世人皆知太平长公主戎马半生,皇帝赐尊号为“镇国”。不过钟老夫人与小辈谈起峥嵘往事,曾几番感慨,早在太平长公主嫁入徐家时,便已是前朝末帝亲封的镇国将军。

      是她,真的是她来了。

      无咎听到太平长公主问道:“那么阁下,又如何称呼?”

      “长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何劳在意一个庸常之人的名姓?”神秘人语带讥讽,道,“命如草芥,不提也罢。”

      堂中许久都没有动静,半晌,响起太平长公主微微颤抖的声音:“原来是你。你……还活着。”

      神秘人反问:“难道殿下反悔了,想看到我死不成?”

      太平长公主不答,喃喃道:“整整三十年了……”

      “是啊,三十年了,”神秘人冷冷说道,“你家欠下的血债,如今也该偿还了!”

      太平长公主沉默了一瞬,道:“袁放之主仆,是你们杀的。”

      无咎在案下一惊,不由得屏息凝神,细细听外间动静。前些日子汝南袁府接连遭遇惨案,引得人心惶惶,凶手至今仍逍遥法外,让丹阳尹徐长安大为光火,对寄居徐府的崔戎疑虑难消。

      没想到太平长公主重病之际,竟也听到了外面的风声。

      头顶的供案发出一声清响,似乎是什么人打开了案上的木匣。

      “不错,是我,”神秘人利落地承认,嗓音也变得尖厉,“猪狗不如的混账东西,他死有余辜!单单他们的贱命,怎能抵得了苏氏的血海深仇?”

      他声音极为愤慨,仿佛砍手挖心都不能解心头之恨。

      无咎听得胆寒,却听太平长公主说道:“你既然知晓当年之事,想来是见过苏兰猗了?”

      “苏兰猗……”神秘人一字一顿,每个字都透着冷意,“你有什么资格直呼她的名讳?”

      太平长公主于是改口问道:“清河公主,人在何处?”

      无咎听闻“清河”之号,不由得一愣。

      自高祖册封长女为太平公主起,梁朝公主县主均以美名为封号,如今两代帝女,从来没有封为“清河”的。

      以地名为号,似乎是前朝旧例。

      而苏氏,正是前朝的国姓。

      神秘人冷笑一声:“她自然不会在此。”

      “当真是可惜。”太平长公主有几分喟然。

      “殿下似乎忘了,当年你们险些害她在玄武门外万箭穿心!难道你以为,她还愿意再见你?”

      “是吗?”太平长公主苦笑一声,“她如今可好?”

      “吉人自有天相,不必殿下挂念。”

      太平长公主不语。

      神秘人又道:“不过,别来已近三十年,她还有许多话要对殿下说。”堂中传来平稳的脚步声,临近供案时,无咎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喘一口。

      好在那人只停留片刻便移开,似笑道:“殿下可知这是何处?”

      “是前朝袁皇后修行终老之所。”太平长公主答道。

      “袁皇后……”神秘人喃喃。

      太平长公主温声道:“国朝待袁皇后不薄。前朝末帝禅位于高祖,与袁皇后移居秣陵宫,饮食起居,一如往昔。末帝驾崩,袁皇后自请归隐修行,直到十余年前病逝,先帝和今上始终以礼待之。”

      “待她不薄?”神秘人沉沉地笑起来,“袁皇后本就是高门贵女,又母仪天下近二十年。成家所给的蝇头小利,根本就不值一提。”他在堂中踱步,嗓音忽远忽近,“汝南袁氏作为皇后母家,备受末帝恩荣,却毫无羞耻之心,攀附权臣,卖主求荣。袁放之老贼,不仅亲手谋害帝子,还带人弑君犯上,这般禽兽,死有余辜!”

      太平长公主有几分难掩的疲惫:“这也是清河公主告诉你的?”

      “她恨透了袁氏,但是更恨的是你们。没有成家背后指使,他岂敢如此?”神秘人冷笑不止,“好一出天命所归、君臣禅让的戏码,可怜末帝拱手送出皇位,却落得身死国灭、家破人亡的下场,全都是拜成家所赐!”

      堂中登时鸦雀无声。无咎霎时白了脸,用袖口死死堵住嘴。一股寒气自脚底窜起,四肢百骸刹那间凉透。

      她终于明白自己撞破了何等可怕的事。这是足以诛九族的皇室秘辛!倘若被发觉,她区区一个徐府庶女,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

      无咎只盼堂上二人速速离去,只盼自己从未踏入这诡异的佛堂一步。

      然而太平长公主的声音旋即响起:“当年那些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先帝立琅邪公主为皇后,立公主之子为太子。即使今上继位,也并未改变太子的地位。这一切,又何尝不是诚心补偿?”

      “你们成家惯会用这些欺世盗名的手段!”神秘人沉沉笑道,“成朗只是被你们利用的棋子罢了,你以为立他为太子,当年的龌龊事就能一笔勾销了不成?”

      太平长公主淡淡道:“天下早晚是太子的,他身上留着苏氏的血,难道这还不够吗?”

      神秘人的笑声愈加低沉:“殿下这番话,倘若对清河公主说,可知她作何感想?”

      “终究还是我亏欠她,”太平长公主似是一叹,“她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殿下又能给什么?荣华富贵,高官厚禄,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烟云罢了。你可还记得她亲口说过,要让你们……”神秘人微微扬起了声音,一字一顿道,“父子成仇,兄弟阋墙,家门多怨,永世不宁!”

      无咎看不到外间情形,可耳边回荡着这句怨毒的诅咒,却好似看到对方冰锥般的目光。

      良久,她听到太平长公主说道:“我们这一代人的陈年往事,何必株连无辜?”

      神秘人冷笑:“你们成家人,哪一个不是踩着无辜的尸骨活在世上?”

      太平长公主声音有些疲惫:“往日恩怨,就终结在我这里吧。”

      “不,我希望殿下好好活着,亲眼看到这一切发生,”神秘人压低了声音,道,“时辰不早了,殿下强撑病体到此,只怕风寒难挨,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堂中静默了一瞬,无咎悄悄松了一口气。

      “我有些好奇,苏兰猗,到底成了怎样一个人。”太平长公主叹息一声。

      堂中再无回应,缓慢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另一个黑衣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如今终于开口道:“还在这里愣着做甚,不怕她派人来搜查?”

      “她那样孤傲的人,当年既没有痛下杀手,如今也不会,”神秘人的脚步声近了,“何况,此间还有位不速之客。”

      下一刻,供案前垂落的桌围被猛地掀开。

      刺眼的亮光骤然倾泻,一双玄色的靴尖映入无咎的视野。

      “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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