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宫宴（一） 惠妃应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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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妃娘娘到！”
“三殿下到！”
大监扯着嗓的通传声传来，席间便倏忽一静，尚在私语的宾客们都闭了嘴。
苏云蘅侧头看向上首，见众位宫人簇拥之间，一位中年美妇被宫女虚扶着，款款行来。
这便是惠妃了，方才林中所见那位李清源的母亲。
惠妃穿着一身水蓝色牡丹宫装，头戴金镶玉花树钗，清光闪耀，周身平白比别人明亮三分。
她眉眼与李清源有三分相似，只是更柔美明丽。等到终于转身坐定时，便见她脸畔步摇流苏贴着脸颊，画出个优美弧度。
一众宫人在侧恭敬侍立，越发显出她气度雍容华美。
前几日，叶何特意派孙嬷嬷来，教了苏云蘅一些宫中规矩，也说到这位惠妃娘娘。
惠妃少时曾在宫中伴读，和当今圣上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情谊。后来圣上刚被立为太子，便迎了她入府，立为太子侧妃。
甫一入府，这位娘娘便一直受宠。
后来圣上登基，后宫中当然也进了新人，却没有哪一位能越过惠妃这独一份的宠爱尊荣。便是中宫那位皇后，也须得给惠妃娘娘几分面子。
京中传闻，圣上爱箫，惠妃擅琴，二人当年便是以琴定情，此情不渝，成为一段佳话。
对于这样的贵妇，良好家世、才情美貌、富贵尊荣、儿女绕膝之外，总还要加些夫君的荣宠，旁人才算是觉得福气美满。
惠妃娘娘伴在帝王身侧，多年荣宠不衰，家世美貌样样不缺，膝下却只得李清源一个儿子。
这当然稍嫌美中不足，但好在李清源颇得景元帝宠爱。
他的诗书是皇帝亲自开蒙，这份尊荣在皇子中也是少见的。李清源也没有辜负这份尊荣，六艺皆精，又极擅琴技，曲中颇有母亲当年的风采。
一见惠妃行来，园中宾客便纷纷起身，拜倒一片：“参见惠妃娘娘，参见三殿下！”
惠妃端坐不动，微笑起来，声音既甜又柔，带着些慵懒：“诸位快快请起，今日请大家来，便为庆贺上元佳节，还请诸位在此尽兴同乐，不必太过拘礼。”
众人于是又谢恩，一个个重新坐下。
苏云蘅方坐定，便对上惠妃身侧李清源环顾过来的视线。他看过来时轻一点头，嘴角似乎微勾。
苏琬宜的笑容又扩大了些。
苏云蘅微低下头，看向面前杯盏果碟。金丝骨瓷碗碟上描花画叶，是花团锦簇的精致华美。其中所盛菜式精美，但已在蒸汽炉上温了太久，香气散得七七八八。
她在府中已经吃过点心，此刻也不过学着周围众人的样子，端庄举箸略略吃了一点。
等宴至中途，伴奏的琴师收了琴，献舞的伶人也跳完了舞，从一侧列队悄悄退了下去。
惠妃娘娘忽然叹道：“今夜花好月圆，如此良辰美景，邀得诸位进宫同赏，原是极风雅的一件事。”
她眉间似蹙，仿佛觉得十分苦恼，又道：“可惜这宫中歌舞墨守成规，俗套了些，不知是否有哪位小姐，愿意献艺以飨此景啊？”
台下贵女们闻弦歌而知雅意，立时想到，惠妃应是在为儿子物色皇子妃的人选，特意给人表现的机会。
一个个坐姿依然优雅，眼神却掩饰不住地雀跃起来，唇边笑意也纯粹了几分。
上元节在御花园办花灯宴，本该有皇后主持的，不巧今年太后说是病了，帝后二人忙着侍疾，将今日这宴会抛给了惠妃。
众小姐入宫前便已有听闻，心中揣测此举是为了三殿下选妃，不少早铆足了劲，要在今日好好展示一番。
若入了惠妃和三皇子青眼，能做三皇子妃……
便是不成，若能在御前露了脸，也是大大的体面，于往后婚配大有益处。
“臣女沈知微斗胆，愿以剑舞为娘娘、殿下助兴。”忽有一道清亮声音传来，如珠玉碰撞。
席间众人循声望去，见一个身着窄袖红裙的少女已经起身行礼。
惠妃眉头便舒展开，柔美笑容复又舒展：“本宫早听闻沈小姐剑舞名动四方，只可惜从未得见，今日倒是有幸一观了。”
沈知微是苏渊副将沈铮的嫡出长女，同苏云蘅一样，今年正是十七。
不同于别的贵女今日鬓堆钗环，她满头乌发仅以玉冠高束，只余几缕碎发拂在明净额前，露出长眉高鼻，有种京中少见的英气爽朗。
又穿了一身窄袖红裙，优美身形被黑色腰带收束，立在庭中，看去真如一支傲立雪中的红梅。
沈知微从侍女手中取了剑，又向各位宾客遥遥拱手示意，方才摆了个起手式。左手是个优美的兰花指，轻柔向上，右手却在背后执剑挽了个利落剑花。
随后倾身拔剑出鞘。
“咔嚓”一声，银白剑光照耀人眼，也照亮沈知微面上微笑。
那不是为了取悦谁、吸引谁的讨好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微笑，因而格外的自在洒脱。
苏云蘅看她身姿轻盈却不失力道，随着乐声旋转飞踢，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一声：好剑舞！一段时间不见，沈小姐的技艺又精湛了。
她与沈府、沈小姐也算相熟。
沈知微的父亲沈铮行伍小卒出身，一路靠着军功擢升，十余年积累下来，才做了苏渊副将，沈府才有了今日荣光。
沈铮长年累月驻守军中，在京中的日子反而不多。京中官员行事浮华，沈铮却是个务实朴素的武将。他在京中知交不多。
而这位沈知微小姐，幼时曾跟随父亲在军旅中住过数年。等到父亲官职步步高升，沈府门第渐高，沈知微与京中贵族小姐交往才渐渐多起来。
沈小姐做派肖似父亲，倒不如旁的小姐文雅柔美。京中女儿便是专攻舞技的，通常学的也是霓裳绿腰之类。
将剑舞练得如此出众的，只沈知微一人。
不过一炷短香的功夫，一曲已经到了尾声。
乐声渐急，沈知微手中剑势也渐快。众人目光聚集之处，她身形旋转，似游龙穿云而过。倾身乍起时，那柄长剑在她手中如臂使指，剑光如水泄地。
一曲终罢，乐师收拨当心画。沈知微手中长剑最后转出道圆满弧光。
余音尚在，沈知微已经还剑入鞘，再次行礼道：“愿以此剑舞，贺我朝江山永固，敬祝娘娘、殿下福寿安康。”
满座一时寂静，无人言语。
惠妃娘娘轻轻拊掌，赞许道：“杜工部有诗云，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今日见了沈小姐这剑舞，本宫才知，什么是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想来公孙氏便是见了沈小姐，也该心悦诚服。”
又唤贴身宫女：“双喜，给沈小姐看茶。”这是极大的体面。
沈知微谢了恩，大大方方走回坐席落了座。
方才沈知微作剑舞时，苏琬宜便时常偷觑李清源脸色。见他眼含欣赏，唇畔带笑，苏琬宜原本的笑意便渐渐淡了。
她并未料想今日惠妃让人献艺……
不过便是料想了，有这惊艳众人的一舞在前，她那三脚猫的琴棋书画也不便再拿出来展示。
苏琬宜有些气恼，撇撇嘴，又想到，可是李清源其人向来文雅温润，虽说他欣赏沈知微这剑舞，倒未必心许于她吧？
……再说若是给他做正妃，沈知微门第也嫌低了点，在朝中根基也不厚。
她尚在思索，有一人起身行礼道：“臣女柳珠，愿以一曲《春江花月夜》，贺我朝政通人和，贺娘娘芳龄永继，殿下千岁安康。”
惠妃又笑了，道：“本宫早知柳郎中才名在外。听闻柳府千金的琴艺是父亲亲授，必然不俗。今日本宫与各位倒是有耳福了。”
又轻摆一摆手，示意宫人给柳珠摆好琴案琴凳。
柳珠走到琴案前坐定，指尖轻轻抚过琴弦。琴音初起，便如清泉出涧。
不远处红梅落雪，朱红明黄灯影之间，穿着浅绿襦裙的美人端坐抚琴，纤细指尖处乐音倾泻。
——是幅极清雅动人的图画。
然而一派宁静悠然间，一只雪白鸳鸯眼的猫儿不知从哪跑至庭中，轻巧一跃便跳上了柳珠膝头。
柳珠手腕本能地一抖，指尖一勾——
“铮”一声锐响，琴弦应声而断，凄厉尾音在死寂的庭中回响。
柳珠脸色瞬间转为煞白。她幼时被猫抓伤过，因此一直有些惧怕。此刻当众失仪，心中紧张，却也知应尽快挽救。只是想去抱开白猫也伸不出手……
她僵在当场。
席间众人亦是满目皆惊。贵女们面面相觑，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而柳珠的父亲柳郎中，瘦削的身形亦是挺得僵直。细看来，他额头上已经沁出细密汗珠。
那白猫却浑然不觉气氛紧张，自顾自在柳珠膝头踩了踩，又寻了个位置团身卧下，还摇了摇蓬松的长尾巴。
惠妃今天晚上一直含着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她正当开口，却被苏云蘅抢了先：“臣女听闻，狸猫有灵，若是与性情温柔、志趣高雅的主子一道生活久了，便也变得矜贵高雅。想来柳姐姐所弹《春江花月夜》引来灵猫，必然是因为灵猫听闻琴音，便想起自己温柔高雅的主子，故也想凑一凑热闹。”
闻言惠妃脸色稍霁。
柳珠方才已经在观察她的神色，立时抓住这个时机，说道：“娘娘恕罪。方才琴弦骤断，原是臣女学艺不精，定力不足。只是灵猫闻琴而来，本是臣女之幸，反被臣女惊扰，是臣女之过。臣女甘愿受罚，还请娘娘莫要责怪灵猫。”
柳珠早听说惠妃有只鸳鸯眼的白猫，十分爱重。若是平常得见，她虽心有惧意，倒也能维持着端庄仪态。
然而今夜御前献艺，本就紧张，乍然经此变故，一时来不及反应。
没料到那位苏府的三小姐出言为她解了围，她便顺势向惠妃请罪。
惠妃听她说完，脸上又恢复了笑意，道：“实是雪团顽皮了。”
又侧首唤道：“双喜，去将雪团抱回印月阁去。”没提责罚的事。
柳珠心知此事应是能轻轻揭过了，松了一口气，又暗地里向苏云蘅投来感激眼神。
苏云蘅微笑向她点一点头，又起身向惠妃行礼道：“上元月色正好，一曲未完，却稍嫌不足。臣女苏云蘅可否向娘娘借箫一曲，奏完这《春江花月夜》？”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宫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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