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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宫宴(二) 只是此事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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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今日弦断事出突然,苏云蘅原本未打算献艺。惠妃既为三殿下选妃,想来与她无关。
只是见了柳珠御前失仪,惠妃神情有异,她才出言解围,又想起借箫吹完此曲。
苏云蘅还未回将军府时,同母亲一起住在盛京郊外庄上。那些年里,苏渊很少出现,她对父亲的记忆并不深。
母亲是个温柔美丽的女人,平日教她抚琴吹箫,也教她琴棋书画。那时母亲吹得最多的就是这一曲《春江花月夜》,她的箫艺自此启蒙。
后来母亲去世,苏渊把她带回了将军府。
再无人一遍又一遍教她此曲。只有她珍藏着母亲旧箫琴谱,时时研习怀念。听闻此曲,便觉母亲衣上清洁的白檀香味犹在身畔,柔软,温暖。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不知母亲那时,是不是也在时时怀念着谁呢?
只是母亲已逝,无法再追问了。
苏云蘅谢了惠妃,将宫人盘中玉箫抬至唇边。她吹得入神,眼神渺远,浑然忘了身在上元节宫宴上。
一曲既完,她仍然执箫,抬头时才见到众人望过来的神情。
惠妃是似有所思,李清源是欣然含笑,至于身侧的苏琬宜,似乎很是不悦。
她无瑕再想,因为李清源很快开了口:“听苏小姐此曲,似已有十年功力。”
惠妃也道:“春潮荡漾,月华涌动,曲尽缠绵,如泣如诉。苏小姐年纪尚小,已有如此精湛技艺。”又慨然道:“这管玉箫,原本是陛下送给本宫的。今日得遇苏小姐,也算物得其用。本宫便把它转赠给你了。”
苏云蘅望向手中玉箫,玉质温润,通体无暇,实非凡品。她顾不上细看,忙拜谢了恩典。
先有沈知微剑舞身若惊鸿,后有苏云蘅箫曲不绝如缕,一动一静都已占全。此时再来献艺,实像狗尾续貂。
惠妃环顾一周,见诸位贵女鼻观口口关心,没了此前雀跃眼神,心下了然,今日再不会有人献艺了,便笑着让散了席。
众人又是行礼谢恩。
*
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口,苏云蘅被冬青扶着下来,便见苏琬宜已要进府。
见她下来,苏琬宜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苏云蘅正微笑着要问,苏琬宜已经抬脚进了府。
夜里雪又大了些,到第二日巳时方停。
这时苏琬宜身边的侍女初桃来了采薇苑,笑意盈盈拜了苏云蘅,说苏琬宜请她去惜花苑赏雪。
苏云蘅原本坐在暖炉边读书,见她来了便放下手中书卷。又听她说完来意,有些意外,道:“姐姐今日竟有这般雅兴。”
初桃笑道:“昨日三小姐在宫宴上,一曲惊艳众人。二小姐心中亦有仰慕,想三小姐在府中几年,竟未好好亲近。既然回了府,便想多与三小姐见面亲近。”
苏云蘅笑道:“姐姐谬赞。还请你回去禀报,我换身衣服就来。”
怕苏琬宜等久了,苏云蘅只捡出平日长穿的一身蓝袄白裙穿了,倒是仔细为苏琬宜选了个荷包作见面礼。唤了冬青春华为她穿戴上御寒的兜帽披风,便去了惜花苑。
只是没想到苏琬宜不是为了与她赏雪赏花,而是来推她下水的。
那只精致的粉蓝荷包也落在吉祥池的冰水里了。
苏云蘅被救起之后,叶何很快差人请了府医来采薇苑,为她诊治,又送来些人参燕窝,表示关心。
几服药喝下去,苏云蘅身上松快许多,但脸上还带着三分苍白病容。
她向来勤勉,既然已无大碍,便又捧了书本在榻上看着。
*
正月十七,贤王府上。
李清源晨起用过早饭,便唤了王嬷嬷来:“劳烦嬷嬷今日走一趟苏将军府,将这《幽兰》琴谱送到三小姐苏云蘅手上。”
这张琴谱是他前些日子新得的,意境高绝却难于上手。前日既见苏云蘅箫艺高绝,便料想正适合给她,于是昨日遣人又抄录了一份,今日便将原本送去给苏云蘅。
其实琴谱他已经练习数日,颇有些心得。等她也练熟……思及此处,李清源笑起来。
王嬷嬷接了盒子,却问道:“奴婢听闻此曲极难,不知那位苏小姐……”能否学会?殿下还是第一次给人送琴谱,那位苏小姐别辜负这一片心意才好。
李清源笑道:“嬷嬷大可放心。只管走这一趟。”
一个时辰之后,朱轮马车缓缓停下,正对着苏将军府的大门。
驾车的小厮利落地放好青毡踏板,车帘从里头被撩开。先出来的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穿一身藕荷色袄裙,倒比寻常市井人家的姑娘鲜亮不少。
她下了马车,又撩着帘子。
王嬷嬷探身出来。
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织金裙子,头发挽成一个光滑如镜的圆髻,只插一根梅花金簪。圆脸看着和善,连脸上的皱纹都像是用极细的笔,规规矩矩画上去的。
王嬷嬷走到将军府前。年轻姑娘跟在她身后,捧着个乌亮的紫檀木匣。
“烦请通传,”王嬷嬷开口,声音温和,面上含笑,却有种长年身处高位人家养成的、不容置疑的平稳,“贤王府嬷嬷王氏,奉我家王爷之命,来给贵府三小姐送件东西。”
见了这气派的王府马车,门房老苍头早凑到跟前。如今见王嬷嬷开了口,他便忙不迭往府里传话。
不多时,内院便有了动静,将军府的刘管事亲自迎了出来。他是个体型富态的中年人,笑得眉眼挤在一处:“哎哟,王嬷嬷来了,快请进,三小姐这会儿正在采薇苑呢。”
眼睛悄悄往那紫檀木匣上瞟了瞟。
王嬷嬷脸上八风不动,只道:“有劳引路。”
*
采薇苑。
冬青一脸喜色地跑进来:“三殿下府上的王嬷嬷来了,说是要给小姐送东西呢!”
苏云蘅一怔。
前日宫中一见,那位三殿下李清源确如传闻中一般,风采俊秀,脾气温和,无怪京中众多贵女心中爱慕。
虽则他夸过她的容貌,也夸过她的箫艺,但她并未放在心上。总归彼此不过匆匆一面之缘罢了,想来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
若说苏府中真有个女儿能嫁给三殿下,那必然也是苏琬宜,不会是她。何况苏琬宜婚事还未落定,无论是从身份还是长幼,尚且还轮不到自己。
那一日惠妃赏的玉箫倒确非凡品。只是回府不久便落水生病,尚未来得及细细把玩。
不想那位三殿下竟又送东西来……
她来不及细想,忙让冬青帮忙整理仪容。好在除了病中面容略苍白些,并倒无什么不妥之处。
*
王嬷嬷走进采薇苑时,便见三小姐苏云蘅端坐在窗前。一身粉白绣蝴蝶夹袄,原本该衬得人粉面含春,却没彻底掩住她苍白面色。瞧着倒像有恙在身。
不过,人倒是极美的。
发髻上不过几只绒花,面上也只点了些唇脂。可这位三小姐长眉如峰,眸含秋水,雪白肌肤胜过窗外白雪。
都说冬衣厚重,穿在她身上,虽只是寻常坐着,倒偏能看出人身段纤长窈窕。
王嬷嬷心下明了了几分,于是笑着俯身拜道:“奴婢贤王府王嬷嬷,奉王爷令,给苏小姐送《幽兰》琴谱来。”
苏云蘅伸手虚扶:“嬷嬷快请起。”却并不让人去接那紫檀木匣子,又诚恳道:“这琴谱贵重,云蘅实受不起。”
王嬷嬷顺着她虚扶起身,笑道:“王爷交代奴婢,有了这琴谱、御赐玉箫,才配得小姐技艺。”
一面看她神色,又道:“小姐若不肯收,奴婢回府必是要受罚的。还请小姐怜惜奴婢,且收下吧。”
苏云蘅这才看了眼冬青,示意她接了那紫檀木匣子。
又使春华给王嬷嬷和同来的年轻侍女封了碎银,道:“劳烦嬷嬷今日走一趟了。还请嬷嬷买点炭火暖暖手炉。”
王嬷嬷同那侍女又是道谢不提。
等刘管事送王嬷嬷出府时,王嬷嬷才看似随意地问:“怎么今日瞧着,三小姐脸色像是不太好?”
刘管事管着府内杂役仆妇,宅内哪处风大了些、雨重了点、今日哪位主子饭食用得少了些都能立时听闻,更早知两位小姐明里暗里的不睦——主要是苏琬宜单方面为难苏云蘅。
他自然心知苏云蘅是因昨日被苏琬宜侍女推下了吉祥池,受冻风寒,想必是方才便是被王嬷嬷看出来了面上病容。
只是此事原委算是内宅丑闻,若是让外人知晓,倒是要伤了小姐夫人的体面。
刘管事便只是对着王嬷嬷赔笑道:“嬷嬷也知这两日雪大,天气寒冷,三小姐不小心受了寒。夫人听闻三小姐不舒服,已经请了府医来看过了,就是寻常风寒,不碍事的。夫人也叮嘱,这几日让丫鬟们小心照料着。想来过几日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