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娇》利君子贞

2、落水（二） 三殿下会不

　　在苏琬宜看来，自己出身高贵，又美丽聪颖，与这位三殿下年龄仿佛，从小到大不知见过多少回……有几分青梅竹马的意味，正如他父皇母妃。
　　温润皇子和将门嫡女，该是一对佳偶。就是戏本子里，也没有更相配的。
　　若是嫁给三殿下，成为未来的王妃，也不算辱没了自己。
　　早听闻圣上有意给三殿下定亲。谁知那花灯宴上，三殿下会不会求得一道圣旨，迎了她做王妃？

　　宫中宴会于她是常事，苏云蘅此前倒是从未去过宫中。
　　想来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后宅小姐，头次进宫怕是会丢丑——
　　而她，便是一旁最合乎礼节、端庄大方的那个。若是从此入了圣上青眼，能得赐婚……

　　她畅想一番未来的美满婚事，在初桃和夏荷的赞美声中，再次端详镜中上好了新妆的自己。
　　玉女粉铺了满脸，其上又画以朱红花钿、远山黛眉。
　　粉面朱唇，香晕阵阵。
　　苏琬宜满意地微微一笑。
　　*
　　上元节，御花园，花灯宴。
　　今年不知怎的，苏将军去宫中赴宴，倒是带上了她。
　　这确实是苏云蘅第一次来到如此规格的宴会。

　　苏云蘅穿了一身退红色折枝纹锦裙，鬓边带石榴花珍珠步摇，踏一双远山紫嵌珍珠绣鞋。
　　一身的衣衫首饰，都是前几日孙嬷嬷送来的。

　　那日，叶何院中的孙嬷嬷来了采薇苑。
　　孙嬷嬷同她说，这次宫中的花灯宴她也要同去，还让她去夫人院中，和二小姐一起，让裁缝量量身量，再做一身新衣新鞋，好穿去宫中赴宴。
　　除了新衣新鞋，叶何还送了她一副珍珠步摇头面、一副黄金珐琅彩头面。

　　苏云蘅有些意外。
　　她回苏府七年，也曾被叶何带着出过门赴宴。京中高门的社交场合她也去过一些，但从未进过宫。
　　——她原以为，此生也不会有进宫赴宴的那一天。
　　其实以将军府女儿的身份，她并不是不能去。
　　只是……

　　她身份尴尬。
　　她与苏琬宜一样，唤苏渊一声爹，唤叶何一声娘，但她知道，自己和苏琬宜，从来都不一样。
　　同是将军府的小姐，苏琬宜的吃穿用度，处处透着精致考究。
　　自己的虽已比当初在府外时好上许多，但与她一比，便显而易见粗糙暗淡。
　　苏琬宜娇生惯养，惯来对着母亲哥哥撒娇撒痴。
　　自己从来守着礼节规矩，从不敢逾矩多说一句话。
　　……
　　她便未曾想过，此生还有同苏琬宜一同进宫赴宴的一天。

　　苏府的马车只停在宫门口，苏云蘅被冬青扶下了马车。
　　她四下一望，高墙红瓦，殿宇广阔。华彩宫灯点亮夜空，竟然犹如白昼。
　　门楼上挂着珠玉穿成的流苏坠穗，被夜风敲响。
　　清脆叮铃声中，车马如织，人潮往来，是她平生未见的繁华富丽。

　　如同往常一样，苏云蘅走在苏琬宜身后。
　　苏琬宜穿着大红色织金妆花缎绣兰花锦裙，戴着花丝嵌红宝点翠发钗。一身衣服首饰都是簇新的，行走间环佩叮当，彩光熠熠。
　　相比之下，苏云蘅的退红衣裙便平白黯淡三分。

　　苏家来得早，苏云蘅跟着苏琬宜走进园中时，离开席还有大半个时辰。
　　园中也有来得早的夫人小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各自说着体己话。
　　叶何和苏琬宜也在其中，笑盈盈与相熟的夫人小姐交际。
　　往常每到了这种时候，苏云蘅少不了要给苏琬宜当些陪衬。

　　可今日或许是她唯一一次进宫。
　　眼看四下并无人注意她，而东南方向一片梅林开得正好，幽香阵阵，似乎并无人迹。
　　苏云蘅心下一动，佯作要更衣，便避过人群，绕了路向梅林间走去。

　　外间人声渐渐消失。
　　林间寂静，雪声簌簌，反而更显清幽。
　　苏府也有梅林，也有落雪，然而或许因为此时此地没有旁人，苏云蘅忽而有种隐秘的自在之感。
　　眼见落雪轻盈，她伸手去接。
　　等指尖触到一点冰凉，苏云蘅微笑起来，吟道：“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这点感慨本也应该随着风雪飘散，无人知晓。
　　却忽听身后传来个年轻男声：“好一个’不同桃李混芳尘’，小姐也觉得外面太吵吗？”
　　声音温润悦耳，带着几分愉悦笑意。

　　听在她耳中却宛如惊雷。
　　……原来这里还有旁人，还是个青年男子。
　　循着声音，苏云蘅骤然转身回头。
　　便见飘雪红梅之间，空旷处站着个陌生的青年男子。他约莫二十年纪，穿着淡青色云纹锦袍，外罩雪白狐裘。
　　玉冠束发，眉目清朗，双手闲闲负在身后，面上全无窥破他人私语的尴尬，一派气定神闲。
　　若非场合不对，苏云蘅也会夸他一句君子如玉。

　　端看此人雪白狐裘无一丝杂质的光泽，便知他身份必定尊贵非常。
　　今日宫宴，来此地者非富即贵。
　　看此人自如神情，仿佛对这梅林很是熟悉，倒像是避开园中各色人等，专来躲清静的。
　　多次出入御花园的青年男子……可能是谁？
　　年轻皇子？朝中臣子？还是高官之子？
　　可他身边没有下人，一身衣袍虽然华美，也没有表明身份阶级的符号。
　　苏云蘅看不出他的身份。

　　她尚无头绪，一时间又听那人叹道：“小姐这容貌可真是……若非我常来此处，真要怀疑，今日是遇见梅花仙子了。”

　　苏云蘅心下着恼。
　　可今日在宫中务必事事谨慎，更何况，她此时还不知此人身份，更不可开罪了他。
　　思及此，她躬身向他行了个礼，道：“不知阁下也在此处赏花，多有打扰，还请见谅。这便告辞了。”
　　那人却又是一笑，神色温和，笑容真如清风朗月一般：“我一见小姐，便觉得十分投缘。小姐又何必拘礼？此处冷僻，可这寂静寒雪梅花，偏有一份别处没有的雅致。想必小姐既来此处赏花，也是爱这冷处偏佳。你我二人，既在此不期而遇，同在此处赏花，也算是同在’冰雪林中著此身’了。”

　　与初见的小姐说什么投缘……苏云蘅正在思忖，再该如何应对脱身，却又见此人身后匆匆跑来个宫人。
　　这次她认得了，来人身着红色蟒袍，足蹬黑靴，该是位大监。

　　红袍大监放慢步子走近，先朝青年男子恭敬行了个礼，才低着头道：“三殿下，惠妃娘娘正派人四处找您呢。还请您跟咱家回去，见见娘娘。”
　　那男子闻言，侧头瞥他一眼，神态依然闲散，只点一点头道：“知道了，这就来。”
　　又对苏云蘅一笑：“小姐后会有期。”
　　随那大监一起离开了。

　　原来这位就是三殿下李清源。
　　三殿下的美名，苏云蘅并不陌生。此前跟着叶何在京中来往时，也曾听年龄相仿的官家小姐说过，三殿下人生得俊美，君子六艺也无一不精，颇有才情。
　　说到此处，小姐神情羞涩，面露向往，以手中兰花缂丝团扇掩了半张脸，一双眼睛却是含着笑。
　　女儿家的心思昭然若揭。
　　苏云蘅便应景地陪着笑。

　　本朝贵族小姐，婚姻大事向来是听从父母之命。
　　如苏府一般的高门之间，两府联姻势同结盟，代代彼此联姻，便是代代都在朝堂上互相维护。
　　苏云蘅在府中虽然地位尴尬，到底是苏将军的亲生女儿。
　　她嫁给谁，当然要听苏夫人的意思。而苏夫人的意思，其实也就是将军府的意思。
　　——总之，由不得她。

　　若是苏夫人嫡亲的女儿苏琬宜，或许还有撒一撒娇央求母亲去哪家说媒、求个如意郎君的可能。
　　而她，注定只能是将军府用来联姻的一枚棋。
　　她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被苏渊带回到苏府之后，她跟着府上夫子学诗练琴，日日勤勉不得懈怠。
　　数年之间，叶何带她出门交际的时候不算多，但东拼西凑，苏云蘅也得了些现于人前的机会，她非常珍惜。
　　时日渐久，盛京之中的苏三小姐也略有名气。虽非嫡女，但姿容美丽，精通诗文，又有一手出色绣工。

　　有一个煊赫的家世，有一点贤德的美名，她总算是为自己争得一点筹码。
　　一个才貌双全的庶女，总值得联姻到更好的门第，配一个更有前途的郎君。

　　苏云蘅回到苏琬宜身边时，宴席仍未开始，宾客们陆续落座。
　　苏琬宜没在意她方才的消失，见她来了，只斜睨过来一眼。
　　苏云蘅对她笑笑，在她身侧坐下。
　　*
　　印月阁内。
　　惠妃林静漪抱着只雪白鸳鸯眼的猫儿，闲闲倚在榻上，一手柔柔抚着猫背。白猫在她怀里眯着眼睛，偶尔咪咪喵喵叫一声。
　　她已经年近四十，却因为保养得宜，并不显得老态，眉眼间清晰可见当年的明媚端庄。

　　等李清源掀开珠帘走进来，惠妃才笑嗔道：“一早说定了，今日是要给你选王妃，怎么不在园中自己看着，又跑去了梅林？”
　　李清源从小便喜欢梅花，年岁渐长，有时嫌宫中吵闹，便一人躲去那林中。

　　李清源也笑道：“倒是儿臣的不是。母妃，您说的那些千金小姐们，我都早见过了，倒并无十分心仪的。”
　　“哦？”惠妃把猫递给一旁候着的宫女双喜，端坐起来，问道，“那你倒说说，你想要个什么样的？”

　　李清源在一旁椅子上坐下：“谁不知道母妃与父皇当年以一曲《凤凰于飞》定情，琴瑟相和，成就一段天赐良缘。儿子不才，倒也想有父皇那样的福气，求个如母妃一般秀外慧中的佳人。”
　　惠妃受了他这奉承，笑骂道：“崔家的长女崔瑶，于琴道甚是出色，人也生得美，规矩向来是极好的，你看不上？”

　　崔家指的是翰林院学士崔恪家。
　　正如惠妃所言，崔家长女崔瑶，曾以一曲《阳春白雪》技惊四座，在京中颇有美名。便是京中所谓“笛王”刘牧，听了也赞不绝口。
　　这位崔瑶小姐，年方二八，正当妙龄，人如其名，秀美正似一块精雕细琢的美玉。
　　李清源回忆起和崔瑶见过的几面，语气淡淡道：“崔府千金，自然是才貌双全，稳重端庄。”
　　言下之意，却是并不喜欢。

　　惠妃看他神色，明白了话中未尽之意。她向来心疼儿子，也不再多说，只催促道：“走吧，去园里再看看。要开席了。”

作者有话说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王冕《白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