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娇》利君子贞

1、落水（一） “呲啦……

　　正历二十年，正月十六，雪后初霁。
　　采薇苑平日人来得少，只因今日其中所住的三小姐苏云蘅落水，今日来往的人才多了些，将寸厚的积雪也踩得凌乱。

　　一个小丫鬟一路小跑，急急推门进了采薇苑正屋，一面唤道：“小姐，二小姐来了。”
　　片刻之后，浅碧色床帐内传来一道女声：“冬青，扶我起来。”
　　音色柔和，有些低哑，主人似在病中。
　　叫冬青的青裙丫鬟走近，搬来个软枕垫在床上少女背后，又把被子裹得严实些，扶她坐了起来。
　　动作之间，床上少女低头咳嗽几声，冬青忙又倒了热茶来，给她润喉。

　　屋内只正中燃了一小盆炭火，虽发出些融融暖意，但刚下过雪，屋外四面裹着寒气，到底不够暖和。
　　苏云蘅靠坐在软枕上。
　　她微垂着头，厚厚被子裹到肩膀，只露出脂粉未施而有些苍白的脸，越发显得弱不胜衣，却无损一派清丽出尘之态，反而更惹人怜爱。

　　冬青将将把茶杯放好，苏琬宜很快进了门。
　　她身后跟着两个伺候的丫鬟。一人抱着她的皮毛大氅，一人拿着伞和手炉。

　　不同于苏云蘅无妆散发的素淡，苏琬宜穿了一身妃色锦绣袄裙，细密珍珠点缀其上。头发用两只花卉点翠金钗精心挽起，又配了一对硕大光润的珍珠耳坠。
　　金钗流苏与耳坠俱在发间轻轻摇晃，为她平添几分娇色。

　　苏云蘅仰头看她，见她眉眼描得精细，两腮也点了桃花粉的胭脂。
　　从头到脚精心装扮，所谓高髻严妆，行走间满身衣饰盈盈生光，衬得冷清的采薇苑都亮堂几分。
　　刚才她一进门来，床上的苏云蘅便听得一片清脆的环佩叮咚声响。

　　苏琬宜却只走近两步，将将能看清苏云蘅苍白脸色，便停住脚步。
　　她转着眼睛，打量了屋内一圈。
　　这室内陈设简单。桌椅床榻之外，只有一面画着四时花鸟的丝绢屏风，一把旧琴，数卷诗书。
　　远远不及她的房间精致富丽。

　　苏琬宜嘴角便轻轻扬了扬，道：“祖母听闻你落水，叫我来看看你，可又怕——”顿了一顿，神色似乎有些惋惜。
　　“你过了病气给我，我这便算是来看过了。”
　　她骄矜地掏出帕子，挡在鼻子前，似乎已经闻到了病气似的。

　　苏云蘅原本就发着低烧，身上酸软，没有一处不难受，闻言眉心只一蹙，手指不自觉捏紧了怀中的手炉：“琬宜姐姐，我知自己身份不如你贵重，平日处处谨慎，你为何……”
　　她在病中，声音有些低哑，语速也慢些，只话还未落，苏琬宜便挑眉打断：“为何推你入吉祥池？”

　　“昨日在宫中，你在三殿下面前出尽风头，让他再未多看我一眼。你是不是很得意？”
　　似乎又想起昨日种种，被勾起心头恨意，她咬着牙，眼神显出几分凶悍，音调也拔高了：“推你进吉祥池，就是为了，用冷水叫你清醒清醒！”

　　那可不是冷水。

　　上午雪初停时，苏琬宜便让侍女初桃来，请苏云蘅去府内惜花苑内，赏雪品茶。
　　两人名义上虽是姐妹，却并无什么深厚情分。苏琬宜甚少特意来见她，就是平日里用饭时候见了她，也不对她说几句话。
　　苏云蘅不知这个姐姐找她有什么事。

　　因着尴尬的身份，她在府中并不受宠，手头不算宽裕，平日里出门游玩也少。
　　苏琬宜四处交游的许多时候，她都在采薇苑读书作画，琢磨琴技女红。
　　虽然自有雅趣，但对她这个年龄的少女，到底无聊了些。
　　今日姐姐相邀赏雪……她心里也泛起隐隐期待。

　　妥善梳妆打扮后，苏云蘅便带着冬青和春华去了惜花苑。
　　惜花苑是将军府中一处专事养花赏玩的所在。下过雪后，白雪盖在苑内假山小亭上。
　　红梅错落，被那苍松朱墙一衬，别有一番情致。
　　吉祥池上也覆盖了一层冰，不再有平日里的水声潺潺。

　　苏琬宜已在慎微亭中等着她。
　　苏云蘅远远便见，一片雪白之中，苏琬宜的妃色背影看上去华贵又娇艳。
　　苏云蘅只怕是自己来迟了，让这位矜贵姐姐在雪中久等，忙加快脚步，扬起个笑喊她：“琬宜姐姐。”

　　苏云蘅没有空手赴约。
　　她只有府中按月发给小姐的份例钱，年节时得的赏赐并不算多，比之苏琬宜可称微薄。生活在将军府里，平日里总还得打赏下人、添些衣料首饰之类，手头并不十分宽裕。
　　就算是自己顶顶好的那些珠钗首饰、香粉胭脂，若是拿来，想来苏琬宜也看不上。
　　诗书字画之类，苏琬宜向来不喜欢。

　　想来想去，她带了个新绣的荷包给苏琬宜。
　　上好的粉蓝绸缎，上绣缠枝花，两侧垂着同色流苏。苏云蘅绣工好，绣的荷包针脚平整，选的配色也雅致。
　　平日她给别的小姐妹也送这些，没有人不喜欢的。
　　总可以给姐姐把玩一二，她想。

　　苏琬宜转过身来。
　　苏云蘅还带着笑，尚未来得及从袖中捧出荷包，先见她面色似有不虞，正想询问，却听她忽然低低开口：“云蘅，刚下过雪，地上是很滑的……”
　　声音意味不明。

　　苏云蘅有些茫然，不知她怎么说起这个，忽觉苏琬宜的侍女初桃已经到了自己身侧，双手并在一处，大力往外一推。

　　“呲啦……扑通……”是吉祥池上的薄冰被撞裂的声音。
　　“小姐！……小姐！快来人！”是冬青与春华惊慌失措的尖叫。

　　吉祥池里的水真冷啊。
　　苏云蘅几乎一瞬间失去知觉，本能地在池水里蜷缩，又胡乱挣扎起来。
　　混沌茫然之间，只隐隐听上方传来一句喟叹，含着几分得意的“妹妹，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
　　那薄冰的寒意似乎又涌了上来，苏云蘅一个激灵，紧了紧手中暖炉，才又看向面前的苏琬宜。
　　见她若有所悟，苏琬宜冷冷笑了：“我告诉你，我才是配得上他的人。至于你，你算什么东西？”

　　苏琬宜其实是个小美人，噙着笑意时，也似有几分温柔婉约。看在苏将军父子的面子上，盛京里人人夸她大气雍容，不愧是将军府嫡女。
　　然而刻薄起来，便如此刻，凶相必露，让人徒增厌恶。

　　闻她此言，苏云蘅睁大了眼，乌黑眼珠闪了闪，十分吃惊无措似的。
　　纵然狼狈虚弱呆怔如此，那张雪白鹅蛋脸上长眉琼鼻，仍是如画般精致。
　　她要解释：“姐姐，我从未……”肖想过那位三殿下。

　　苏琬宜却并不想听，只冷哼一声，又道：“既然病了，就在府上好好养着吧。莫要起不该起的心思，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便转身出去了，一刻也不想多留似的。

　　苏云蘅看见她的背影，妃色裙摆倏忽旋转，像朵耀武扬威的芍药，很快消失在门外。
　　今天真冷啊，她想。这么厚的被子盖在身上，旁边还烧着碳，怎么还是觉得不暖和呢？
　　而苏琬宜的裙子看上去那么轻盈，那么暖和。她看上去那么得意，那么自在。
　　好像她们不是在同一个季节生活一样。

　　环佩声渐行渐远，冬青关上了门，重新挡住了院内吹来的冷风，才又走近问道：“小姐，春华的药也该煎好了，我端来服侍您喝吧。”
　　苏云蘅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
　　昨日是上元节，今年皇帝在宫中设花灯宴，请了数位朝中重臣携了家眷入宫。
　　也包括苏渊将军和家中儿女：方及弱冠的苏凛、快要十八的苏琬宜，以及满了十七岁的苏云蘅。
　　苏凛和苏琬宜都是将军发妻叶何所出，而苏云蘅——她是将军外室的女儿，被将军带回府上时，已经十岁了。

　　七年前的一个夜晚，原本在外征战的苏渊突然回府。
　　他从马上抱下来一个扎着双螺髻的小女孩，告诉夫人叶何，这是苏云蘅，她的母亲已经病故。以后，苏云蘅便是苏府的三小姐。

　　因着这出身，她在府上处境实在尴尬。
　　若无苏云蘅的存在，苏将军府在外人看来应该十分完美：慈爱的苏老夫人，尊贵威严的苏渊将军，端庄的苏夫人叶何，随父征战立功的长子苏凛，备受宠爱的幼女苏琬宜。
　　插进来一个外室生的苏云蘅，将军府便不再是那个完美的将军府了。

　　自少年成婚之后，苏渊便将一切府内事务都交给了夫人叶何。
　　他公务忙碌，不少时间都在外守边征战，向来不在后宅中多费心。
　　把苏云蘅带回府中，自然也不在她身上花费太多心思。
　　轻飘飘一句“云蘅是我亲生女儿，以后便劳烦夫人多加照拂”，便将当时十岁的苏云蘅送到叶何面前，托付给她。

　　而苏云蘅的出现，便是在提醒苏夫人，枕边人并无看上去那般忠贞；自己的这桩姻缘，并无看上去那么完美。
　　她虽是个端庄宽厚的主母，平日孝敬老夫人、照拂一双儿女、打点府中庶务，样样做得挑不出错处，却也不会越过自己亲生的儿子女儿，去关心一个突然出现的庶女。
　　平日相处时不违礼节，便依然是个完美的苏将军府。

　　……至于苏将军与苏老夫人对苏云蘅缺乏关心，苏琬宜背地里让下人们克扣苏云蘅的用度，她恍若未觉。
　　将军府的主母，打点府中上下事务，日日忙碌之中，哪儿能面面俱到呢？
　　有所疏漏，实属正常。

　　这次入宫，原本苏渊没打算带上苏云蘅，倒是苏琬宜吵着要带上她。
　　起因只是丫鬟初桃一句“小姐容颜秀美，又身份尊贵，若有个穷酸小气的三小姐在旁陪衬，岂不更衬小姐气度？今日宴上，三殿下也在……”

　　苏琬宜一听便觉有理。
　　三殿下是宫中惠妃的儿子，弱冠之年，还未定亲。
　　惠妃娘娘秀丽端庄，又有才情，与圣上青梅竹马，多年来在宫中荣宠不衰。
　　所谓子凭母贵，这位三殿下的地位便也非同一般。据说骑射都是陛下亲自教习，父子情分绝非旁人可比。

　　除了地位卓然，三殿下人品也十分出众。
　　他继承了母亲温柔眉眼，以及满腹诗书才华，可谓君子如玉。盛京之中，这位三殿下不知是多少贵女的春闺梦中人——也包括苏琬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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