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潢贵胄》沉舟过

38、第38章 倾覆

　　“好！”卫甯陡然变脸，脸色变得狰狞，他靠在城墙边，目光如炬朝下看，“傅南星，你跪下！”
　　傅南星就要下马，却听到唐渝明一声怒喝：“放屁！”
　　唐渝明手攀在墙边，他被士兵拖着，整个人狼狈不堪，艰难盯着傅南星：“南星！”
　　唐渝明一把挣开士兵，士兵正要再次拿住人，被卫甯制止。
　　就让他来煽动傅南星，让她看看自己的老师眼下是如何模样。
　　唐渝明笑了笑，欣慰的说：“我的好南星。”
　　傅南星面色茫然，她只觉得不安，已然下马来，唐渝明在雨声里高喊道：“很好！你就站在那听我说。”
　　傅南星依言站住。
　　唐渝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看着乌沉沉的天，看着远处的山峦与天地，忽然发狂大笑，却目光如炬：“南星！你听着，你的老师，自少时便被老师誉为神童，十七岁高中状元榜，为官一载，治理水患有功，逍遥世间得天下文人推崇，晚年又收得你这么一个学生，我！今生无憾！”
　　唐渝明掷地有声，他大喊道：“你且跪下，给我磕三个头！”
　　傅南星二话不说跪在泥水中磕头，末了仰起头，说：“老师……”
　　唐渝明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众人觉得他已然疯疯癫癫，卫甯也皱起眉，他低头看着底下的人，恐夜长梦多，催促道：“傅南星！速速自裁！否则我现在立刻让他人头落地！”
　　唐渝明怒目而视，忽然开骂道：“你们这些大梁的蛀虫！就是因为有你们的存在，萧氏江山才会落入如此境地，属实是史书上浓重的耻辱！”
　　唐渝明淋着雨，可他依旧孤傲不已，他早已知道结局，他也知道傅南星重情重义，待自己犹如在世父母，卫甯让她以命换命她定然答允，可唐渝明不允！
　　那是他在千万人中挑出来的人！
　　他舍不得，不论是因公还是因私，唐渝明早在这九年里将傅南星视如己出。
　　卫甯这一招够狠，唐渝明岂会让他如意。
　　他攀在城墙上，忽然高喊说：“南星！天地已然烂透！你已出牢笼，天高海阔，再无任何牵挂，记着我说的话！”
　　卫甯猛然喝道：“按住他！”
　　唐渝明从袖中掏出把开刃匕首抵在脖间，他怒目圆睁：“都别过来！”
　　“老师......”傅南星一颗心霎时提起，眼眶温热，混着雨水化为无形，她低声乞求，摇着头说，“不要......”
　　唐渝明虽年迈，却还是行动自如，他沿着城墙墩踩上去，高高伫立起，一介布衣傲视无数人，他豪迈大笑，忽而诗兴大发，他迎着雨，望着天空，喃喃道：“我本天地客，来去自匆匆！”
　　傅南星攥紧了拳头，眼泪跟雨水混合在一起，她卑微的请求：“不要......，老师，不要......”
　　“愿为一浮萍，苍龙入凡松。”
　　惊雷炸响。
　　“今朝泼雨墨，阎王催命钟。”
　　“事了拂衣去，富贵功名空。”
　　“不！”傅南星声嘶力竭呐喊，她已猜到唐渝明意图，却还是请求，“不要！”
　　唐渝明大笑高喊着，欣慰又悲戚，他慈爱望向傅南星，泪流满面，喃喃道：“我儿泪涟涟，三跪送老翁。”
　　他高呼：“南星！去吧！去成就你的天地！”
　　匕首刺入咽喉，卫甯飞身想要阻止已是不及，只看得人肝胆俱裂。
　　傅南星看着唐渝明倒下，她失声跪在地，怔怔看着，任由大雨吞噬，耳朵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她压抑许久的恐慌全都在此刻喷涌，怒急攻心吐出一口血，在绝望中发出悲切地怒吼：“不——”
　　她恨透了这些人！她要杀光他们！杀光他们！
　　“啊——”傅南星撑地而起，声音因愤怒而变形，“卫甯！我要杀你了！”
　　谢羡从身后单臂抱住傅南星，他翻身带人上马，心如刀钝般被凌迟，他紧紧将人钳制在前，在绝望中托住她，发令策马：“走！”
　　暴雨冲垮一切，崩塌如滚滚洪水袭来。
　　这一刻起，大梁的江山步入万劫不复。
　　卫甯带着禁军不敢追，他看到了那支轻骑，他们千里奔袭跨过无数城池来到西京，速度之快简直匪夷所思，他已分身无力。
　　在这之前，萧盛并未依照与太后的约定进京，他秘密携兵驻扎，撕毁合作盟约，西京与萧盛走向决裂。
　　乱世骤起！
　　往西去的方向雨渐渐停了，大道上泥泞不堪。
　　谢家一夜之间退出西京城，走得毫不犹豫，他们没惊动任何人，铺子与宅子全都丢弃，在护卫的带领下离开。
　　数半官员跪在宫阙前，请求太后执掌西京大局，岂料重病缠身的三皇子忽然闯殿，他的身后跟着一名极为年轻的少年，手执利剑，人挡杀人，很快将局面控制住。
　　凤仪殿中，太后仪态尽失，她怎么也没料到，萧景瑞竟早已痊愈，却装病多年，成功将所有人都瞒了过去。萧景瑞大病痊愈，理所当然成为大梁最名正言顺的太子，太后陡然重病闭宫不出，萧景瑞在呼声中登上帝位，他颁布的第一则圣令，便是广布告示，凡捉拿傅南星叛乱者，赏赐万两黄金，封官加爵，赐良田千亩。

　　——

　　傅南星病得很厉害。
　　高烧与心伤一同发作，陷入浑浑噩噩的梦魇中，她似醒非醒，仿佛一具行尸走肉，被人小心翼翼护着，生怕就此再也不愿醒来。
　　“南星。”谢羡温柔又有些绝望的唤着她，傅南星茫茫然看来，谢羡说，“喝药了。”
　　傅南星顺从咽下去，可刚喝两口便全部吐了出来，她头脑昏昏沉沉，好像听到老师的声音，可茫茫天地，再也没有唐渝明这个人，再也没有他慈爱的目光，
　　徐有容又怒又骂，又求又劝，谢羡差点与之刀剑相对，徐有容不信他敢动手，他阴翳警告：“你再敢出言不逊，别怪我不讲情面！”
　　谢羡眉间尽是阴冷，不过短短一两日，他褪去青涩的少年气，沉稳，内敛，又锋芒毕露，他再也不是西京城中万人拥护的谢二公子，在他身后站着谢家的侍卫与二十余名跟随杨晟的锦衣卫，他们站在谢二身后，与徐有容带来的轻骑对峙。
　　谢羡抱着傅南星，温柔揩去药汁，低声唤着她：“南星，南星......”
　　傅南星整个人像是碎了，她依偎在谢羡怀中，可谢羡依旧觉得轻薄，她像是一捧流水，转瞬会消失于无形，她迟钝仰头，有热意滴落，谢羡渡药过来，傅南星张嘴咽下，在温热的唇齿间感受到一点活人的气息。
　　这一口药没有吐，谢羡看到了希望，他轻柔抚着傅南星冰凉的脸颊，慢慢渡过来第二口药，众目睽睽，不避不闪。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再靠近过来，也没有人能靠近，谢羡在这绝望里将傅南星圈起来，他不愿意这个人再痛，因为此刻的他也犹如锥心一般。
　　傅南星高烧反反复复，夜里谢羡一直守着人，傅南星低声喃喃，他便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唤人，将南星二字反复念来，有好几次傅南星睁开眼，望着眼眶布满血丝的人，她想要伸手，无力又缓慢，谢羡总是第一时间反握住，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重复的告诉她，说：“我在这儿，南星，我在，我一直在。”
　　傅南星薄唇微抿，像是回来一丝神识，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喃喃喊出一日一夜后的第一句话：“阿羡。”
　　她流出了眼泪，谢羡亦忍不住红了眼眶，他真的要痛死了，声音带着哽咽，说：“我在这，就在你这里，哪也不去。”
　　谢羡在寂静的凌晨捧起傅南星的脸颊，将无声哭泣的人埋入怀中，她的肩膀在发抖，谢羡伸出一只手，固执得探进去，被隐忍的人咬得鲜血淋漓，他的胸膛被泪水浸湿，却不肯撤去，听着怀中人发出模糊的哭声，更加用力将人揉入怀中。
　　天亮时傅南星睡着了。
　　徐有容走过来，在一旁坐下，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需要尽快回到西北。”
　　萧景瑞登基后发布告令捉拿傅南星，消息已经传开，西北虽然暂时不会妄动，但夜长梦多，九城中恐有异心者，傅南星还需尽快回去主持大局。
　　士兵只认帅印，西北十四万军队早已对傅南星知之甚深，他们甘愿臣服，他们不在乎如今的皇位上坐着谁，太后还是皇子或者是王爷，西京离他们太遥远，他们只知道如今是傅南星，曾经的青羽营副将，如今的主将，明王殿下，西北如今她说了算。
　　谢羡说：“此行归去定然不安生，我们目标太大，踪迹容易暴露。”
　　“杀回去。”徐有容说。
　　谢羡摇头，目光沉沉，说：“你带来的都是以一当百的精锐，是她引以为傲的轻骑，若此番因她折损，她定然不肯，情况还没到决一死战的地步，可有地图？”
　　短短数语，徐有容已对他大为改观，点点头，吩咐手下取来一份图形纸，展开在地面，指着一处道：“我们眼下在这里，盐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