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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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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依旧下着,带着入秋的凉。
傅南星决定见一面萧子修,她归京半载,只远远见过人一次,小孩躲在朱漆色的柱子后好奇朝这边张望,露出个圆润的脑袋,可很快便被宫女带走了。
傅南星还未到承庆殿,宦官便拦住了去路,傅南星认出他是随侍在皇帝身边的人,宦官小声且谨慎的说:“殿下,皇上要见你。”
他们之间,又或者说是他与朱嫣的一点关系,早在他写下圣旨的时候就消耗殆尽,傅南星甚至是痛恨他的。
宦官悲戚地说:“殿下,你去瞧瞧吧,皇上他——不行了。”
皇帝早已被药物操控坏了身体,吊着一口气奄奄一息,他又想起少时来,少女总是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她总是说着太子请自重这句话。
后来,后来两情相悦,她却依旧不待见他,因为少女只想要独一无二的良人,他身为太子,注定三宫六院佳丽无数。
“阿嫣——”皇帝朦胧间似乎看见故人,伸出手去却落空,床边只站着一脸冷漠的傅南星,他便勾出笑意,“南星来了。”
他真的要不行了。
傅南星见他第一眼便知,几日时光,他脸上的枯槁之色愈发深重,整个人透着灰败之气,像是风烛残年、大限将至的老者,而不是百官曾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的九五之尊。
可傅南星依旧不为其所悲。她跟皇室从无半点关系,就连母亲朱嫣也无甚感情,襁褓中的婴儿早已记不起女人的模样,自傅南星有记忆,只有傅文川的影子,他一个人当爹又当娘,傅南星想习武,傅文川便请来师傅教习,她说要出门游玩,父亲便派人保护好,傅南星少时从不艳羡任何一个世家子弟,她有这世上最好的爹爹。
皇帝躺在龙榻上,面如枯槁,哀求地望着她,说:“朕的好女儿——”
傅南星面露讥讽之色,她冷漠望着人,宦官在殿门口把风,以他如今的处境,想要见傅南星或者别人难如登天,但今日宫中出了变故。
“你还在怪父皇?”
“父皇?”傅南星咀嚼着这两个字,说,“我父亲是傅文川,他亲手将我养大。”
皇帝张嘴欲说,他想说不是这样,他才是傅南星生父,当年之事三言两语无法解释,可他是爱着的。
傅南星却打断道:“皇上。”
傅南星环视着这座宫殿,光影打在窗户上透进来明亮的光,她向前半步,声音沉沉,说:“你的利用,你的流放,你的冷漠,我见过太多了,时至今日,你依旧跟当年一样狠心,你若是有一点为人父的仁爱之心,就该让我永远待在西北,而不是回到这座城。”
皇帝怔然。
傅南星说:“你的目的达到了,我决定助五皇子登位,你放心,傅南星有生之年一定做个忠君爱国的良臣,你只怕早就有意五皇子登位,只是忌惮太后一党势力,便将我卷入夺嫡斗争中来,萧子修有我助力,不说高枕无忧,但也有了一半的底气。”
皇帝重重咳嗽起来。
傅南星面无表情:“这大抵是你我最后一次见面,皇上,那我不妨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冷冷凝视,沉默顷刻,露出一个嘲讽的神情,轻飘飘的说:“母亲生产时难产,是个男孩,闷死在肚子里。”
皇帝眼瞳倏然睁大,他似乎想要坐起,身躯亦是有些挣扎,便听到更为残忍的一句话。
“你与母亲的那个孩子,早就死了。”
皇帝重重落下,眼望着傅南星,他似乎还在说话,傅南星却听不见了,她也无意再听,退出大殿朝承庆殿走去,一路上安静无人,异常的可怕。
傅南星压下心底的不安,还是决定去见这位她与谢家暗中达成合作的未来新帝。
傅南星跨进承庆殿,连宫女太监也没见到,面色一沉,看着正殿敞开,犹豫片刻还是朝前走,她跨进殿中,殿宇空荡荡,可以看出来这位五皇子平日里并不如何受待见,又或者是皇帝刻意而为之。
地上的人眼巴巴望着她,却说不出话,他身上染满了鲜血,似乎还是热的。
有人在外怒喝道:“傅南星谋害皇子,其罪当诛!”
这当头一棒将傅南星震得嗡嗡一响,她总算是知道为什么今日能见到皇帝了,这不过是太后的顺势而为,一举两得,她猜到了傅南星的举动,知道她选择了五皇子。
有人闯进来,傅南星一脚将人踹飞,她夺了刀,阴沉着脸跨出这座吃人的殿宇,望着虎视眈眈的禁军,有人拔刀上前,傅南星砍翻一人,再杀一人,将人逼退到院中。
傅南星的内心以飞快的速度在逐步坍塌又重建,她知道一切都已到尽头,抵着人往前压,在这绝望中炸开一声怒吼。
傅南星杀得眼尾通红,很快染上温热的鲜血,她抵着一具尸体往前,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将这一支禁军压住,可她知道,很快会有更多的禁军包围住这里。
手握西北十四万大军的傅南星,那个所向披靡的傅南星,那个被世人认为是皇室后裔的人,被如今的太后与萧盛视为他们大业的最大阻碍,必须除之而后快。
西京城有禁军两万,这股势力足以将一个人死死困在城中。
傅南星终于将那具尸体推开,她的前后全是人,乌泱泱全都是要她性命的,有人扑上来,傅南星手起刀落,鲜血溅在脸上,她毫无感觉,厮杀声愈来愈大,傅南星却在鲜血的味道里激起了久违的杀戮,她挥刀见血,在密不透风中杀出一条众人畏惧的路,可他们依旧不敢放过人,很快蜂拥而至,嘈杂之中冲出一人带着傅南星穿梭狂奔。
谢羡策马横穿,在他身后的锦衣卫与护卫犹如黑夜中的亮光,在刀影中冲破皇宫大门,直奔而去。
王蕴带着人一路狂袭,他像初见时那样将傅南星护在身后,可禁军紧追不休,他殿不了后,身中数刀被留在原地,傅南星便停下来,她难过的握着他的手,似乎这样便能阻止些什么,她不知道王蕴为何会在这里,明明按照计划此刻他应该带着唐渝明他们在前往西北的路上。
王蕴望着她,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却只说了一句:“南星,别恨你王大哥。”
傅南星来不及细想,王蕴推了她一把,大吼道:“走!他们在等着你!”
他转过身,以肉躯短暂堵住廊下追来的人,傅南星决绝转身,她转出长廊,听到鲜血喷涌的声音,她每跨一步,心便更沉一分,很快迎面迎敌,宫阙之上的人在远远看着这边。
卫甯带着人,他冷漠看着犹如困兽的傅南星,他想,他们已经取得了这场战役的胜利。
然而他高兴的太早。
少年在马上接到人,他黑沉的眸子散发杀意,骤然拔刀指着远处,沉声说:“杀出去!”
雨水早已打湿衣袍,发丝贴着冰冷的面颊,傅南星闭上眼,任由谢羡将她稳稳搂在怀中,这是个保护的姿势,他们身上混着鲜血,早已没有世家子弟的风雅气度。
东侧门的禁军早已被人换防,五十余人轰然朝着杀出来的血路退去,战场从宫内转到大街,百姓们惶恐逃窜,傅南星喘息睁开眼,在泼天雨墨中看清去路。
西京城西门,谢羡提刀上城门,阻拦的士兵根本不是对手,他下令打开城门,身后的侍从与追上来的禁军厮杀在一起,傅南星一马当先踹翻,她转身上马的功夫,谢羡一刀结果了守城官,命人打开城门,傅南星接了人,一行人策马扬长,卫甯快步踏上城门,他望着底下的人,在雨中压出一个人来,高喊道:“傅南星!你看这是谁?”
傅南星就要东去,在卫甯的呼声中回过头,霎时目呲欲裂,她果然停下脚步,在城墙下仰望。
电光火石间,傅南星想到王蕴刚刚的话,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卫甯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嘲弄之色,他果然找到了傅南星的命脉。
唐渝明被押在城墙上,身影摇摇欲坠,他已是迟暮老人,哪里经得住这些风雨,却依旧在漫天血腥中看向傅南星,满目慈爱。
在傅南星身后,有队伍靠近,为首的红衣在雨中犹如红色吐信般,徐有容停在百米开外,冷冷凝视着城墙之上。
“你的好兄弟,出卖了你,他将唐渝明送到了我手上,换取他妻儿的性命。”卫甯在她的伤口上撒着盐。
傅南星在马背上仰头,她面容苍白,脊背依旧挺直,眼神阴郁。四周寂静,只有雨水冲刷着,马儿低低的嘶鸣,她咬牙切齿说:“你想要什么?”
卫甯仰天大笑,笑声荡在雨水中,玩味看着人,说:“我要你在我面前磕头求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三皇子是你所杀——”
不止于此。
下一刻他阴沉说:“我还要你的命!傅南星,举起你手中的刀,刺入你的心肺,我便大发慈悲饶你老师一命!”
傅南星垂握的手瞬间一直,她指向卫甯,缓缓将刀调转方向对准自己,谢羡面色顿变,伸手握住刀刃,鲜血滴落,便听到傅南星沉声说:“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