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已熟》黄碧玉

25、二十五朵樱花

　　古镇总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人惊喜。
　　齐樱带着来吃的这家古镇特色菜是家近百年的店，一家几代人传承下来。四方实木桌椅是几十年前镇上最好的工匠用附近山上的参天大树制作，用到如今没有虫蛀无需大修。食材是周边牧农当日送来的最新鲜的，许多当季食材能否吃上全看运气。食材的烹饪方式遵循古法加以改良，既有野味又勾得人口舌生津。
　　程有回从小被教导吃饭八分饱，今日确实十足十地吃到不优雅地想打嗝。
　　店前有一方小池塘，中间一顶小小的木栈凉亭，细细的木质走廊通向那里。秋日天高云淡，一群青头鸭和大白鹅悠游水上，荡开一圈一圈的碧水涟漪。
　　喝着店里竹杯盛的自制野果茶，欣赏美人倚栏秋困，程有回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前半生停不下来的小叔，独独离不开这里。
　　秋风怡人，饭后米醉，齐樱拨弄着一捧插在粗陶瓷罐里的野菊花困意上头。这样不行，齐樱揉揉脸站起身。
　　“这边走过去可以去后山，山不算高，上去可以看镇上全景，去吗？”
　　“当然。”
　　两人虽然不是穿的运动鞋，倒也足以应对这缓坡石阶。
　　“看样子你常来。”
　　“同名流山川比起来，后山很普通，但初春和深秋却各有美景，重阳节镇上的人也喜欢来爬一爬。我小时候学画常常来这里写生，后来是来练习拍照。”
　　“那副雪下春芽是这里拍的？”
　　齐樱点头。
　　午后山径人烟稀少，踩碎干枯树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隐隐约约又能听到镇山街道汹涌的人潮街市。
　　程有回是让人十分舒服的聊天对象，很难想象据说他在学校是严师形象。两人一路拾级而上，聊天内容天南地北又有生活趣事。
　　难免会聊到程叔和齐女士。
　　“如果，齐女士和程叔结婚，到时候论起来，我还得叫你一声哥哥？
　　齐樱顺嘴讲出来。
　　秋日依旧热烈，风穿过树木植物却是清爽幽幽。程有回的心尖被这声哥哥电了一下。
　　就是，小时候做物理实验的那种小小一粒电极垫刀皮肤的感觉，微微的痛感，扩散的酥麻。
　　“齐樱，我会十分高兴有你这么优秀的妹妹。”
　　齐樱刚想笑着说谢谢，听到了程有回再直白不过的表白。
　　“但是，齐樱，我比想象中贪心，我不想做一个可有可无的哥哥，我想做那个陪你游历山河、度过四季的人。”
　　齐樱反映了一瞬。不是没有迹象。但齐樱从未这样想过。
　　“有回，你……你当有更好的选择。”
　　齐樱这样讲，抬步往前走。
　　“你知道我的情况。我并非搪塞，但，如今我心里没有男女情爱的位置……我无法反馈你同等的热情，我想，这并不公平。何况，齐女士和程叔，我不想事情变得复杂。”
　　齐樱埋首走出几步，程有回在身后伸出长臂拉住她的小臂，慢慢往下滑，在她没有拒绝的情况下，滑向她的手心，握住一只常年端着相机的干燥、线长、骨节铮铮的手。
　　齐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甩开他的手，背后迎上来的是一个清爽克制的拥抱。
　　“对不起。我只是想要你听听我接下来的话。”
　　“我有过一个未婚妻，我们在一起六年，几乎只差一张结婚证，所以分手同离婚差不了多少，说伤筋动骨不为过。分手后这几年我一直单身，不是因为一直忘不了她，而是因为我很怀疑，与另一个人共度余生这种事我真的需要吗？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一个人生活的准备。”
　　“直到认识你。这半年以来，我的心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定感，又常常感受到砰然，不像我这个年纪的砰然。”
　　他轻轻笑一笑，吸口气，小心地吐出来。
　　“你看，现在它就乱跳得不像话。”
　　齐樱真切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
　　“不要这么快拒绝我，也不要为难。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在这里。”
　　“至于小叔……他很早就知道我总是跑来是为什么了……”
　　齐樱迷茫地啊一声：“那……”
　　“他跟我说，不要妨碍他的前提下，让我自凭本事。”
　　程有回语带委屈，小叔的原话是：别在我眼前晃，耽误我事！要追人自己想办法去。
　　齐樱笑一笑，刚想要说话。石阶小径上方传来一阵嘈杂人声，转眼一群年轻人从野路上拐出来，有说有笑。
　　“怎么样，嘉安，我就说从这里下得来吧！只需要几分钟！”赵文青背着书包跳到台阶上。
　　没听见尚嘉安的回答，回头看他，想要打趣刚刚他们打的赌，却见尚嘉安冰封住一般立在那里。
　　几人都相继从野路上走上台阶，见尚嘉安没动，便叫他：“嘉安，走啦！说好为了补偿我们昨夜担惊受怕找你大半夜，等下下山要请我们吃饭，想赖账啊？没用啊！”
　　尚嘉安机械地扶着旁边的树干踩上台阶，一脸苍白。
　　程有回早放开了齐樱，两人慢慢往上走。
　　齐樱略有尴尬，但很快面色如常。她看着一群生机勃勃的年轻人走近，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尚嘉安，才退烧就来爬山？”
　　尚嘉安死死将大拇指攥在手心，平息看到那个拥抱的心痛，劝慰自己，别急，别急。但，张张嘴，讲不出一句话。
　　张铭看着刚刚在下面相拥的一对人走近，感慨是不是帅哥认识的人都是帅哥美女，他悄声在尚嘉安身后八卦问：“谁啊？”
　　尚嘉安使出十分的力气，大拇指快要戳穿手心，才张嘴喊了一声：“姐姐。”也顺便回答了张铭。
　　齐樱挑挑眉，这几乎是第一次，尚嘉安公开叫她姐姐。她的心里，有什么坠跌下去，又似乎有什么升腾起来。他的脸色实在难堪。
　　“你脸色这么白，是不是还发烧？”
　　齐樱抬起手，尚嘉安在她上面一级台阶老老实实地垂下头，像一只温顺的大狗将脑袋递给主人。
　　“倒是不怎么热。爬山出汗吹风了小心又烧起来，下山了别贪凉，自己注意啊！”
　　尚嘉安木木地点头。
　　“我们……”程有回想问，现在是回去，还是继续爬山。
　　尚嘉安意味不明地看了程有回一眼，又像只是礼貌性地打招呼，他主动说：“我们下去吃午餐，姐姐你们继续爬山吧。今天天气很好，景色很美，很适合爬山。”
　　年轻人们七嘴八舌唤姐姐打招呼，尚嘉安纠正张铭：“你不能叫姐姐。”他比齐樱还大一岁。
　　齐樱笑出来，道：“没事，都可以叫姐姐！”
　　又道：“有没有定去哪里吃饭？山下往右走十来分钟有家古镇特色菜，值得去尝尝，我们中午刚在那里吃过。”
　　程有回笑道：“值得推荐！”
　　大家便决定去那儿了，过了饭点，饿急了，都大步大步下山，走到前头催。
　　“尚嘉安，你快点儿啊！”
　　尚嘉安笑着对齐樱讲：“姐姐，我下去了。”
　　顿一顿，又道“程先生，再见。”
　　说完错身往下走。
　　他的脸色实在不好看，齐樱不放心，扬声道：“别喝酒了哈！”
　　尚嘉安回身，微笑着答道：“知道了。”
　　齐樱对他的乖巧听话感到满意，扬扬手转身同程有回继续往上行。
　　只行了两步，身后响起物体滚落的声音，然后是人的惊呼。
　　“嘉安！”
　　齐樱转身，只看到尚嘉安痛苦地横在石阶上，正在试图挣扎起身。
　　尚嘉安挣扎着要起来，几次都失败了。摔下去那一瞬间他脑袋是空白的，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哪里都痛。他仰着头往上看，齐樱飞奔着下来，脸上的焦急和慌张神奇地平息了身体的疼痛。
　　程有回早年间爱好徒步越野，有些急救常识，他大概确认了尚嘉安的身体可以搬动后，两个个子较为高大的同行人换着将尚嘉安往山下背。
　　程有回知道，山是爬不成了，他看着疼得一脸汗歉意地响齐樱道歉的年轻人，按下心里某个怀疑。
　　齐樱摸出手袋里的湿纸巾给尚嘉安擦汗，他疼得咬唇，还在虚弱地道歉。
　　“姐姐，刚刚突然眼前一黑就踩空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发生的。对不起啊，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跟他们下去就可以了，我没大事，你和程先生去爬山吧，没关系的。”
　　齐樱心软得跟什么似的，帮他擦掉他额上的细汗，纸巾把刘海带到一边，素来冷硬俊俏的脸显出几分稚气清爽。
　　拍拍头，他的头发蓬勃粗硬，泛着热气和潮意。
　　“别说话了。发完烧是比较虚弱。”
　　尚嘉安见齐樱理解他失足原因，弯一弯泛白的唇。
　　下了山，还得靠程有回的车送尚嘉安去医院。
　　同尚嘉安一道爬山的实验室的师兄们足有六七人，车里坐不下，齐樱做主让他们去吃饭。大家见尚嘉安有家人陪送，跟去反倒添麻烦，于是自去吃迟来的午餐。
　　“你们去吃就好，不用买单，我同老板电话讲挂我账上。也不用费心点菜，老板会为你们安排店里的必吃菜品，其它有什么需要你们找老板就好。”
　　上车前，齐樱这样嘱咐，几个年轻男人纷纷欣喜道谢，说谢谢姐姐。
　　齐樱给饭店老板打了电话，从副驾驶回身瞧尚嘉安，这会儿看起来缓和许多，脸上还带着笑。
　　“还笑！这么大的人自己身体不了解吗？昨晚烧那么厉害，今天刚降温就跑来爬山，你怎么不上天？”齐樱瞪他。
　　尚嘉安真的笑出来：“谢谢姐姐。要是他们送我去医院没饭吃，肯定念叨我！昨晚说找我找了大半夜，今天已经骂我一上午了。”
　　“你不该骂吗？我要是他们，好不容易出来玩，结果净围着你整的幺蛾子了，我何止骂你，我一回去就跟你绝交！”
　　“那不会，我现在是实验室不可或缺的人才。”
　　“得了吧，你还是个编外待考人员！”
　　“我是整个实验室洗试管最干净的人，他们需要我。张铭说，哪怕为了这，教授也得录取我。”
　　尚嘉安一脸自得，像小孩子骄傲地讲自己在学校多受欢迎。
　　齐樱觉得他哪里变得不太一样，又说不出来。
　　他们算起来三个多月未见过，但晓东每次电话总要讲几句嘉安哥。
　　“嘉安哥洗试管洗得指纹都要没有啦！”
　　“今天跟嘉安哥复习，他心情不太好。”
　　“你不在，嘉安哥都不肯来店里了！”
　　“我嘉安哥真的太好咯，谁欺负他我就跟谁拼命！”
　　其实，齐樱见尚嘉安常常表情不多、话也不多，容易给人感觉总是冷冰冰酷酷拽拽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消化晓东的热情的。
　　为了转移尚嘉安注意力，齐樱就这么侧着身一直转头同他聊天。
　　有那么一瞬，程有回感觉自己同尚嘉安在后视镜撞上了眼神，等要分辨，又似乎了无痕迹。
　　他们聊的无非就是一些日常的事情，但，让人感觉他们十分的亲密。
　　程有回没有姐妹，只有两个表弟，不太清楚姐姐和弟弟的相处是怎样的。他见齐樱对尚嘉安确是亲近而不带暧昧的关切，看尚嘉安一口一口姐姐地叫着，好似都很正常。
　　到了医院，程有回扶尚嘉安下车，尚嘉安十分真挚地道了谢。
　　“没关系，希望我们有机会更熟悉一些。”程有回道。
　　尚嘉安瞄了一眼齐樱，她没有反应，他便垂下眼睛没有接话。
　　照了片子，右小腿有轻微骨裂，打了夹板固定。身上其他地方的伤都不算严重，后背还有一大片擦伤，看着厉害，但好在没有伤到筋骨。
　　回程时，程有回问回哪儿。
　　尚嘉安忖度着齐樱的态度，讲：“送我回民宿吧，民宿管饭。我们是坐高铁来的，怕返程高峰，定了6号的票回去。我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正好更大家一起坐高铁回去。”
　　齐樱皱眉：“以为6号就不是返程高峰了？就你这样子还去挤高铁，是怕伤口好太快吗？”
　　“去我家。”齐樱对程有回说，“我姨把他当家里的大儿子，知道他受伤还让他住外面民宿，见面肯定戳我头。”
　　程有回点点头，默不作声将车往齐樱家里开。
　　“你着急回青湖不？”齐樱问尚嘉安。
　　“有点急？其他事倒没什么，就是回去了实验室肯定堆了很多试管在等我……”
　　齐樱打断他：“洗试管还洗出自豪感和岗位的不可或缺性了？你没来的时候，你们实验室就不用试管做实验啦？给你工资吗？”
　　一串输入让尚嘉安抿唇摇头。
　　“所以咯，受伤就休息。让你实验室的师兄们先回去，你在这儿休息几天，等伤好些了，跟我一起回青湖。”齐樱斩钉截铁地下命令。
　　尚嘉安在后座侧着脸看窗外倒退的景物，慢吞吞不情不愿地答道：“好吧……遵命，姐姐。”
　　程有回从来没听过齐樱这样霸道地像倒豆子一样讲话。
　　过去几个月备战过程中，见过许多此齐樱谈事的样子。她总是条理清晰、语调温和，用一种丝丝入扣十分舒服的方式让人接受她的想法。当然也有强势的时候，但那种强势是来源于她对摄影专业的自信、对古镇真心的热爱，是不言自明、无需言说、自然流露的让人信服。
　　程有回一方面觉得稀奇而可爱，一方面又在心里想，原来对家里人她是这样的，自己还是没有被她纳入安全范围。
　　下意识望一眼后视镜，那个年轻人的侧脸颌角有一点擦伤，涂了红药水。他似乎专注地在看窗外，像任何一个违背不了姐姐的弟弟一般懒洋洋无可奈何地答应。
　　但是，他真的没有笑吗？
　　齐樱家这片住宅区门口的路只能下人，不能停车。
　　尚嘉安自行从后座开门爬出来，往门口单脚跳过去。
　　“你急什么！小心点！”齐樱开了车门也准备下车，看尚嘉安那跳法，额角都在跳。
　　程有回叫住齐樱，齐樱不好下车就走，又关上车门，坐回身，看着他。
　　“齐樱，今天……好像不算一个好时机，对吗？”
　　齐樱看着程有回因为帮忙而微微凌乱的衣服和头发，十分歉意，但诚实地讲。
　　“有回，我应该抓住你对吗？也许，如果这一生我一定要有一个伴侣的话，你肯定是最好的那一个。”
　　程有回近距离凝视齐樱的眼睛，那里清凌凌的，满是真诚。
　　“但是？”他问。
　　“但是，你抱我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你的心跳，却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
　　齐樱笑一笑：“我这样说，是不是太优幼稚了，不像一个离婚女人讲的话。”
　　程有回被她带着天真的笑意打动，轻轻叹口气道：“没有，你很好。但是，我也有但是。”
　　他没有忍住，将齐樱脸侧的头发温柔地挂在她的耳朵上，很想要摸一摸她的耳朵，但忍住了。
　　“但是，很抱歉，我现在还不能放弃。你就当，我从今天开始，正式追求你。”
　　齐樱皱眉，程有回笑道：“别有负担，我这样的年纪也做不出多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了。如果有一天，哪一刻你对我心动了，请你马上告诉我。但如果没有那一天，我也可以做你的兄长。放轻松，齐樱，我总是希望你过得好的，这同你我什么关系没有多大影响。”
　　齐樱如释重负，还想要说什么，蹦到门口的尚嘉安急吼吼的声音传来。
　　“姐姐！快来开门好不好！人有三急！”
　　齐樱的话被打断，程有回善解人意让她回去。
　　等齐樱将大门打开，程有回在车上大声讲：“我明天再来！”
　　齐樱不明所以，但也点头。
　　尚嘉安被齐樱扶着正要进门，闻言看了一眼程有回。
　　那是怎样的一眼。
　　阴冷，仇视，嫉妒，防备。
　　然后程有回收到尚嘉安的答复：“不麻烦程先生了，明天不需要换药！谢谢，慢走！”
　　齐樱向程有回挥挥手，尚嘉安将门嘭地关上。
　　程有回听到齐樱对尚嘉安说：“木门不要这么重手，容易坏。”
　　听不清尚嘉安怎么回答，他冷着面启动车，开出这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