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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四朵樱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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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嘉安烫得像一块燃烧的碳,齐樱疑心他身上的衣服就是被高温的身体烘干的。
费劲地把尚嘉安安置到二楼春节他和万桐桐睡过的房间,齐樱命令他扒掉自己身上半湿不干的衣物。
尚嘉安十分听话,站在窗边两手交叉往上一翻,衣服就脱下来,露出热气腾腾年轻精瘦的上半身。
齐樱背过身。
死小孩,看不出来挺有料,还有腹肌!
“衣柜里有前几年万桐桐来过暑假的衣服,你翻出来先穿一下。”
齐樱边说便往楼下走,被尚嘉安拉住。
“你,你去哪里?”
不知是烧迷糊了,还是生病的人格外脆弱,他现在的声音格外地软……
齐樱侧身,视线从他抓住她胳膊的手到他的胳膊,再到他的胸。那粉红的凸点烫到齐樱的眼睛,她看他的脸,高温和酒精让他面色酡红,灯光在他的睫毛投下阴影,阴影下他的眼睛紧紧盯住她。
“发烧还喝酒,喝多了还出来瞎逛,没掉进河里淹死,你也是走运!我去叫医生来给你看看,回来我要见到你换好衣服乖乖睡在床上,好吗?”
尚嘉安听到关键词“回来”,眉目舒展,放开手,乖乖去脱裤子了。也不管齐樱走没走,吓得她咚咚咚跑下楼。
有个老街坊陈医生在古镇开诊所几十年了,小时候齐樱有什么头疼脑热都找他,街里街坊都熟悉,现在时不时还会叫陈医生提着药箱上门看病。
量了体温,直逼四十度。
“我再晚回来一会儿你都该烧成白痴了!!”
尚嘉安在齐樱带着陈医生回来的时候已经烧得睁不开眼睛了,看到温度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脑袋。
尚嘉安艰难地掀开眼睛看了看齐樱,闭上眼睛弯了弯嘴角。
齐樱打了一盆凉幽幽的井水,浸湿了毛巾放在他额头。
陈医生担心他体温晚上下不来出大事,建议打一针屁股针。
尚嘉安诈尸一样吐出一句:“不要!”
齐樱作势打他,打在额上毛巾上:“几岁了啊,还怕打针!不退烧烧坏脑子,你还怎么考研究生博士生的?听医生的!”
说完就掀开被子,要去帮陈医生扒拉尚嘉安的裤子。也不知是烧的,还是羞的,尚嘉安全身通红。艰难地抵抗齐樱,又没什么力气,只能急急道:“我自己来!”
齐樱会意,自己走到门外,听到陈医生说好了才再进来。
陈医生问家里有没有酒精,为了晚上安心休息,还是物理降温一起用上。
齐樱想起来小时候发烧也是用酒精擦身体,很快就好了。到楼下翻到半瓶酒精,递给陈医生。等陈医生将酒精倒在手上了,尚嘉安死活不干了,把被子给自己裹得像蝉蛹。
齐樱无奈,陈医生年纪也大了,不好多耽误人家休息,只能作罢,将陈医生送出去。
再上楼来,尚嘉安几乎睡着了。
再给他量个体温,还是很高。
齐樱也不敢去睡,索性轻手轻脚掀开尚嘉安的被子,费半天劲儿把他翻过身侧睡,掀开衣服,露出背,一下一下给他用酒精降温。
齐樱做这件事是没有绮念的,万桐桐小时候发烧,她也这么做过。
但是。
齐樱的头发垂到了尚嘉安的脸上,他深深嗅了一下,慢慢睁开眼,伸手拽住了那缕头发。
齐樱微痛:“尚嘉安,松手!”
尚嘉安扭着头,眼里似梦似雾地望着她,唤她:“樱樱……”
头发被握住,齐樱无法起身,沾了一手酒精的手拍了他胳膊,道:“放开!没大没小!”
尚嘉安不为所动,他发梦似的说:“姐姐,我好痛……”
齐樱吓到,以为是高烧引发什么并发症,问他,哪里痛?要不要去医院。
尚嘉安终于放开那捋头发,侧着身体,抓住她的手,放在胸口,像小孩子告状:“这里痛……痛了好久……”
齐樱感受到掌下他蓬勃的心跳,皱眉想,该不会心肺感染了?高烧会不会引发心脏的毛病的?
还没问出口,尚嘉安抓着齐樱的手径直往下,按在一团坚硬的滚烫上,嘴里道:“这里也很痛。”
齐樱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几乎想跳起来揍他。
可始作俑者却闭眼彻底昏睡过去了……
徒留她一个人感受着手心下微微的跳动在夜里凌乱。
天光大亮,尚嘉安醒来,高烧后还有些乏力。他坐起来环顾四周,看到床边一盆水,里面泡着一块毛巾。
坐在床上,回神想昨夜。
实验室一群人昨天下午入住后就出去嗨了,他在来之前就有点感冒,整个人恹恹的,听到林姨跟厨房的人说要给齐樱准备烧烤,他干脆推说不舒服,留在民宿,也没想好见不见她。
他身上懒懒地躺在夕阳里睡着了,醒来就看到了她。几乎一个夏天没有见过。她瘦了,脸上的神采却是一眼可见地明显,比春天时候还要明艳。
是因为程有回吗?
他听万桐桐说,程有回借由摄影展频频回古镇,为人还是为事大家心照不宣。
他们看起来亲近了许多,心竹阿姨对程有回也很亲切。
他想着这些,不知不觉脚边空了一排啤酒罐。
他听到新竹阿姨临走同林姨讲齐樱去见她父亲去了。
他想起万桐过年时同齐樱提起她父亲,说见一次难受一次,干脆别见了,也没什么必要。
鬼使神差地,他便觉得得去找她。
转了一圈,人没找到。风一吹,头发沉,一个趔趄他就滑到河里去了。好在那段河边河床高,水浅。他爬起来,便昏昏沉沉循着记忆往她家走。
后来,她回来了,带他回家,找了医生给自己打了……屁股针……后面,他就睡着了。
下床,在窗户下的桌上,一只玻璃水杯压着一张纸条,尚嘉安打开,是一手漂亮的行楷:
没看见你的手机,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弄丢了。衣服洗了在一楼烘干机。如果还发烧就去诊所再吃点药,出门右转二十米就是。早饭在电饭煲。离开记得锁门。
没有落款。但尚嘉安知道是谁。
小时候,和万桐一起写作业。心兰阿姨说,万桐的字是蚂蚁爬,尚嘉安的字是蚯蚓爬,总归是一个丑字。
樱樱姐姐来了,她并不取笑他俩的字,而是说,挺有特色,他们俩谁也不能帮谁写作业,因为那字一看就知道是谁的。
她认真地、耐烦地给他们纠正握笔姿势,给他们找字帖,问他们喜欢哪一种字体,每天作业写完练一篇字,练好了,就带他们去公园疯玩儿。
这么看,其实自己现在的字,和她的字有几分相像。
长久以来,他以为他已经忘记了樱樱姐姐。
他骑自行车是她教的,所以每次在路上看到骑自行车扎辫子的女生,他总是会多看几眼;
他睡不着的时候会看黑白电影,那种光影会给他一种旧日时光的温暖,是因为那时候她喜欢看;
他总是在夏天要到来的时候感到愉悦、而在冬天快下雪的天气无端低落,因为她是夏天来的,冬天离开。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她是他心里最初的对审美的启蒙,对温暖的触摸,对离别的练习。
她在他心里太过圣洁和美好。所以,多年后,那个带着伤痛和坚强却难掩失魂落魄女人来机场接他,他觉得她那么熟悉却又陌生。
他厌恶他觉得陌生的那一部分。
后来变成心疼和怜惜,还有一种愤恨。
对,命运居然没有把最好的一切留给她,的那种愤恨。
再后来,他又可耻地感到庆幸。庆幸她的生命在世俗评价体系上还有所缺失,那么他还有机会去让自己努力做最好,他祈祷命运垂怜,让自己成为她生命里可以镶嵌进去的一部分。
如果他的齿轮注定没有长成她的爱人的样子,那么,他可以把自己磨成她的家人的样子。
弟弟就弟弟吧,只要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她身边。
她对万桐多好啊。
在寂静的天光里,尚嘉安小心地把纸条折起来,握在手心,鸟儿在屋檐上跳来跳去,他也缓缓笑起来。
山一般压了他几个月的沉郁从身上褪去,他觉得,学着鸟儿挥臂扇扇翅膀,他又快乐得可以飞起来。
但是他这一生都飞不远了。
是的,虽然他还年轻,但他已经可以断定,如果他是飞鸟,而她是他的南方。
齐樱回展厅看了一圈。到了假期后半程,人流有所减少。李然知道过完假期齐樱就要回青湖,程有回要回秦州,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李然替他们着急,撵她去约会。
“人程有回一早就来展厅等你了,结果你今天来这么迟!围着你转了这么多天了,你带人家转转去!”
齐樱想说程有回来这么多次,还有哪儿没去过,但根本没机会说,李然把她的包怼给她,一骨碌地把她拉出去,也不知道小小个子哪儿来的力气。
“呐,大美女交给你了!不用谢!”说完扬扬手走了。
齐樱甩甩手腕儿,被李然拉得红了一圈儿。
程有回把齐樱那个大包接到手里,看到她手腕儿,问:“没事儿吧?”
齐樱摇头,看一看时间,问:“你开车来吗?”
“对,在停车场。”
齐樱道:“你没有其它事情的话,我请你吃午饭?带你去一家古镇老店。”
程有回作怪地双手合十在空中拜一拜,她的包还夹在他的胳膊下,滑稽极了。
“感天动地,你终于有时间跟我吃饭了。”
齐樱作势翻个白眼儿,笑着说:“不过,我要先回家一趟。吃饭的地方我们走着去就行。”
“好,且听樱樱安排。”
有次他听小叔这么叫她,学着这么叫,她也是翻了个白眼儿,但没有反对。
怎么有人翻白眼儿都这么好看,秋日上午的阳光晒得程有回心里暖洋洋的。
程有回的车在太阳下晒久了,还是有微微的皮革味道,混在车载香水的味道里,居然有点好闻。
“车买了一年了,还是有点儿味儿,我开一下窗户?”
“没关系,我喜欢皮革的味道。小时候镇上有家手工皮鞋店,我路过总是走进去,就为了闻闻味道。”
齐樱吸一吸鼻子说道。
程有回将车开出停车场,笑着说:“真是遗憾,我应该一买车就来古镇,天天载你兜风,让你给车人肉去味。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喜欢汽油味儿。所以我不换电车。每次去加油,人家都嫌有味道,我都是打开车窗猛吸。”
齐樱看他一眼,想象他在加油站闻味道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
程有回斯文清贵又松弛幽默。齐樱已经大概知道程家是怎样的显赫之家,整个暑假几乎每天都会见面的相处中,程有回却丝毫没有表现出同从前在银行工作时遇到的客户任何相似的傲慢和矜贵。他穿着多为快消品牌舒适得体的款式,他的车也算不上豪车,只有手上一块表是顶奢且限量款,据说是二十岁生日时长辈送的。
齐樱想,这或许是职业关系,更可能是家教使然。
“这个时间,小叔和齐阿姨应该在店里。”
齐樱知道他是问这个时间回家做什么。
“有个小朋友发烧,要回去看看他退烧没有。”
“嗯?万桐吗?”
“不是,是嘉安。春节你见过。”
程有回转头看了一眼齐樱的表情,问:“他一个人来的吗?”
齐樱摇摇头,很坦诚地道:“不清楚。昨晚都烧迷糊了,也问不出来什么。”
程有回想再问什么,看齐樱坦荡的神情又问不出来。
一路到家,大门已经锁上了。
齐樱走到楼上,房间没有人,她留的纸条不见了,入目的是一张新的纸条,上面写着:
姐姐,我退烧了。早餐吃了,碗也洗了。我和实验室的人一起来古镇玩,现在回去找他们。手机大概是丢了,联系不到我别担心。给你添麻烦了,辛苦了,姐姐。
字很乖,内容,也很乖。
齐樱到厨房,发现锅里空了,拔了电源,一碗一碟在水槽上沥水。
她大步到门口,一边锁门一边朗声说:“吃饭去吧!”
程有回问:“嘉安呢?”
齐樱把钥匙扔进包里,手指把长发撩向身后,轻快地往前带路:“应该没事了,找小伙伴儿玩儿去了。”
程有回看着她在古镇的秋日里活泼地转身,手里晃着包,笑着说:“咱们也玩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