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已熟》黄碧玉

26、二十六朵樱花

　　秋天的傍晚，阳光渐弱，气温降低，需要穿一件长袖薄外套了。
　　齐心竹的素色棉麻长裙外罩着一件细针织软衫，温柔如水地在最后一抹天光里提着一篮菜回家。
　　再一看，身后跟着程瀚。
　　“程叔，天天黏着齐女士，腻不腻呀？”
　　齐樱坐在天井择菜，抬头见他们进门，扬声打趣程瀚。
　　齐心竹纵容地横女儿一眼，俯身在水井压水洗洗手，往厨房走进去。
　　程瀚倒大方，脸上是温润的笑，口中答道：“腻是不可能腻的。”
　　飞扬的语气让齐樱忍不住哎哟哟地怪声怪气。
　　尚嘉安坐在高一些的凳子上，在剥花生，他被齐樱的怪模样逗得笑得不行。
　　齐心竹在厨房唤程瀚：“阿瀚，来帮我收拾黑鱼。”
　　下午齐樱打电话给齐女士说尚嘉安来玩摔伤了，齐女士说晚上买黑鱼回来炖花生，喝了伤口好得快。
　　程瀚朗声答来了，低声警告齐樱：“齐女士多怕羞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许瞎起哄！”
　　齐樱举起一只手，敲诈道：“好说，500块封口费。”
　　“成交！”
　　程瀚前脚迈进厨房，后脚齐樱微信到账500元。
　　“噔噔，姐姐请你喝奶茶！超甜那一种哟！”
　　齐樱举着手机收款页面在尚嘉安面前晃一晃，翘着嘴角笑得开怀。
　　尚嘉安的眼睛视力非常好，在暗淡下来的天色里，他的眼睛记录下齐樱莹白如梦的脸，泉水叮当一般清澈的眼，卷曲垂下来跟风嬉戏的头发。
　　这样就很好，让我待在你身边就很好。
　　晚餐时，程瀚有几次张嘴想说什么，被齐女士用眼神制止了。
　　齐樱埋头吃一道香炸小泥鳅，毫无察觉。尚嘉安看到了，用手肘碰一碰她的手肘。
　　“嗯？你要吃自己夹啊，还不好意思？”
　　齐女士将菜往尚嘉安那头推一推，道：“嘉安啊，要多吃，伤才好得快！”
　　尚嘉安点点头，过一会儿，又碰一碰她的手肘。
　　齐樱嘴巴衔着半条小泥鳅扭头看尚嘉安，眼睛瞪得溜圆，是猫咪吃小鱼干吃得正酣被打断了的样子。
　　尚嘉安被可爱到，笑一笑，然后抬抬下巴示意她看看齐女士和程叔。
　　齐樱带着疑惑瞄一眼，很正常啊，程叔正在给齐女士挑菜里的紫苏。齐女士喜欢吃紫苏的味道，但不喜欢吃紫苏叶。
　　察觉到齐樱的眼神，程瀚讨好地对齐樱笑一笑，笑得齐樱心里发毛。
　　实在是，程叔这笑硬生生把眼角的几条纹路挤得多几倍。
　　齐樱低头扒一口饭，再抬头，程瀚又跟她对上视线，又是把脸挤成菊花似的笑。
　　“程叔啊，别这么笑，这么笑容易加深皱纹，小心我妈嫌弃你！”
　　齐樱说完，挨了齐女士嗔怪的一巴掌。
　　程瀚恢复正常，放下筷子，坐直身体，问齐樱：“樱樱，我想跟你妈妈结婚，可以吗？”
　　齐女士耳根子一下就红了，但是强作淡定，微笑着看着齐樱。
　　齐樱放下碗，站起来，双手掐腰批评道：“程叔啊，你这就不对了啊！”
　　程瀚紧张极了，立马坐立难安。
　　“啊，怎、怎么了……”
　　齐女士看不过去，又拍了一下齐樱。
　　“真是，动不动就逗你程叔！”
　　尚嘉安也安抚地拍一拍程瀚，侧脸等着齐樱的回答。
　　“你求婚，你要跟齐女士求呀！怎么跟我求呀！”
　　齐樱笑嘻嘻地讲。
　　程瀚一口气才敢吐出来，就真的起身退一步，啪一下单膝下跪在齐女士身边，吓得齐女士也站起来。
　　“阿瀚，你，你起来！”
　　程瀚坚持跪着，握着齐女士的手，缓缓说道：“心竹，十年前那个冬日，你一杯热茶慰藉我半生风霜，那一刻我的心便安定下来，终于不用四处流浪。人生下半程的路，我已经无法想象没你的日子。程瀚恳请你，做我的妻子，做百年后与我同归的人。”
　　齐女士对程瀚怎么会无意。这些年的温情相伴，无法前进一步，无非是齐女士总是认为程瀚能有更好的归宿。她已无法再为他生儿育女，实现一个世俗圆满的结局。可程瀚比她执拗，他就这么守着她，一步不动一守就是十年。春天那会儿，程瀚大病一场，齐女士第一次那么害怕，比当年自己生病做手术还害怕，她第一次打破原则照顾了他一整夜。从他醒来抓住她的手一声一声地唤心竹开始，齐女士就知道，自己走不开了。
　　齐樱看着齐女士动容的样子，一股酸意袭上心尖。早年她也没那么乐意程叔围着齐女士转，她希望齐女士永远同她最亲，永远最爱她一个人。但是她也希望程女士有人依靠，女儿是无法填满一个女人的一生的，她应该有爱好、有挚友还有爱人。她那么好，她是最好的齐心竹。
　　“妈妈，你再不答应，程叔腿都要跪痛了！”
　　齐女士红着眼点头，扶起来程瀚，程瀚忍不住俯身抱她，她轻轻地用脸蹭了一下他以示安抚。
　　转眼齐樱取了一瓶酒来。
　　“我没记错的话，这瓶酒，是程叔刚来那一年为了感谢齐女士帮你找房子送的吧？”
　　程瀚笑着点头。
　　“我妈一直小心存着呢！今日不喝更待何时！”
　　齐女士和程瀚对视一眼，恍如初见，转眼十年光阴已过。
　　都对这瓶酒摩拳擦掌，只有尚嘉安举个手问道：“我也有份的吧？”
　　齐樱白眼儿他。
　　“想什么好事呢？又是发烧又是摔伤，还想喝酒，你怎么不上天？”
　　尚嘉安被骂，心里舒坦极了，脸上却摆出一副委屈样儿。
　　齐女士见不得小孩儿委屈，去把炖得雪白的黑鱼花生汤盛一碗上来，里面一只小汤勺。
　　“喝汤吧，嘉安，喝汤好得快。”
　　齐樱分了一只白酒杯给尚嘉安，哄孩子似的。
　　“呐，用酒杯喝汤，也能醉，你试试！”
　　四个人在笑闹中频频碰杯，尚嘉安快乐极了，没有喝酒也觉得微醺。
　　齐樱太兴奋了，喝了酒更嗨，同平时的清冷形成两极反差。
　　她把尚嘉安漏喝的杯中鱼汤怼到他嘴边，道：“你这酒品太差了，喝酒养鱼可不行！”
　　她在齐女士和程瀚执手聊往事的时候，趴在尚嘉安肩膀上告诉他一些她悄悄嗑的CP。
　　她酒后温热的手抓住尚嘉安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道：“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尚嘉安被她的兴奋感染，整个人被一种热哄哄的氛围包裹住，齐樱的头发掉进他的脖子里，痒极了，他却只是咽喉滚动，双手握双放在餐桌下的大腿上。
　　“程叔，哪天领证？我们回来观礼？”尚嘉安找话题。
　　程瀚酒酣面热，大手一挥。
　　“我想明天！”
　　齐女士作势要夺他酒杯。
　　“我看你是喝多了！”
　　程瀚露出不符合年龄的傻笑，嘻嘻道：“那今晚可以吗？”
　　逼得齐女士极不齐女士地翻了一个白眼儿。
　　齐樱笑疯了。
　　齐女士同女儿讲：“男人喝多酒会变傻瓜。”
　　程瀚一副齐女士讲什么都对的架势，道：“我是傻瓜，嘿嘿。”
　　齐女士要扶醉鬼上楼去休息了，但醉鬼揽着尚嘉安讲初初来古镇，怎么遇到齐女士，怎么舔着脸让齐女士帮他找房。
　　齐樱问齐女士：“妈妈，那之后干脆让程叔住家里吧，不用租那边院子了。”
　　程瀚现在住的院子是齐女士帮他找的，是早年间古镇一进士的家宅，后人陆续离开了古镇，院子先前慌着。那时候镇上做民宿的还少，齐女士觉得这院子长租来划算，适合程瀚舞文弄墨，也适合文化人待客。确实，这些年程瀚住得很舒服，老院子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齐女士也考虑这件事，如果结婚，确实不用两头来住着，浪费租金。
　　谁知程瀚听到了，用着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跟尚嘉安讲悄悄话：“我早买下那院子了！给心竹准备的房间，嗝，窗外的竹子都发了几春竹笋了，心竹还不来……”
　　这事儿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齐樱看齐女士，齐女士也惊讶地摇头表示不知。
　　好吧，忘了程叔来自秦州程家。
　　终于把程瀚安置在客房睡下了，母女俩聊着天在厨房慢悠悠收拾东西，伤员被放在一把藤椅上，在天井一边看星星一边拿着齐樱的手机同许卿打电话。
　　“地址填心竹阿姨家。”他请许卿给他寄个手机来。
　　许卿问：“不是住在民宿吗？”
　　“有点发烧，樱，齐樱姐姐家旁边就是诊所。”想了想，尚嘉安还是没有跟许卿讲受伤的事情。如果讲了，许卿回来接他回去照顾，然后尚中和又会给他脸色。
　　“妈……当初，你为什么会嫁给爸爸？”尚嘉安看着厨房若隐若现齐樱的身影，突然问。
　　许卿笑了一下，捂着话筒降低音量讲：“因为你爸爸需要我，离不开我。你知道呀，你爸爸怕孤独怕得要死。”
　　“为什么会需要你？”
　　事实上，小时候家里条件没那么好的时候，家里的事情就几乎不需要许卿动手。尚中和让小小的尚嘉安出门丢垃圾，邻居问怎么不是妈妈来，他回答尚中和说的话：妈妈怕脏。
　　许卿说：“因为他爱我吧。”
　　“那为什么你那么听他的话呀？他差不多就是个控制狂！”尚嘉安吐槽道。
　　许卿在电话那头笑：“对，控制狂，烦死人了！但是，妈妈爱他呀，所以不想让他觉得孤独。嘉安，妈妈不是要为爸爸说话。但是，你的爸爸是怎样的人，你或许需要再过些年才能理解。”
　　不对，这小崽子怎么突然问这些？
　　“嘉安，你怎么突然问这些？你是不是……”
　　尚嘉安否定三联：“不是！没有！别瞎想！”
　　“……不是就不是。哎，儿子，咱们家这情况，你能身心健康长大妈妈就已经很开心了。妈妈也从来不催你恋爱结婚什么的，只是前几天路过寺庙帮你上香拜了拜，就希望你这副鬼样子，将来遇上谁，少吃点苦头吧。是男是女妈妈都能接受，放心，妈妈也能劝你爸爸接受，能有个人陪着你妈妈就能放心……”
　　尚嘉安一头黑线，平声静气肯定道：“妈，我喜欢女生。”
　　“真的？什么样的？哪儿认识的？你讨人家嫌了没？你……”
　　尚嘉安丢下一句“记得给我寄手机”按掉电话。
　　齐樱走出厨房，往一楼一个房间走。
　　齐女士给尚嘉安解释：“你腿不方便上楼，我们把之前樱樱外婆的房间收拾一下给你住几天，你不介意吧？”
　　尚嘉安单腿站起。
　　“当然不介意，但是这么晚了太麻烦您了，我可以上楼的！”
　　说着就要蹦。
　　齐樱打开木窗，伸出头来：“你跳！你把另一条腿也摔瘸了，看我不把你仍后山喂狼去！”
　　齐女士扶尚嘉安坐下，笑着拍一拍他的肩膀。
　　“不费事的，安心坐着。樱樱啊，这么些年就还是只会用这个吓唬人。”
　　尚嘉安一脸好奇地问：“后山有狼？”
　　齐女士噗嗤笑一声，笑声道：“倒有几只小松鼠。”
　　尚嘉安也笑起来，桃花眼染上月色星光，一张脸讨人爱极了。
　　“真是个帅小伙儿，好好坐着啊！”齐女士爱怜地拍拍尚嘉安的头，进去帮齐樱。
　　都收拾好了，齐樱赶齐心竹去洗漱休息，自己则往外溜。
　　“你去哪儿？”
　　“嘘！”齐樱小声说：“不是说请你喝奶茶？”
　　齐女士不让齐樱大晚上吃凉的。
　　说完一闪身就合上门出去了。
　　尚嘉安敲敲腿，只能原地躺回藤椅。
　　他看着秋夜的澄静夜空，心里迷茫极了。
　　身边的同学，从初中开始就有谈恋爱的，但是尚嘉安完全不理解，有那么多事情可做，为什么要同另一个人一起浪费时间。有朋友叫他寡王，他觉得挺好的，一个人来来去去做什么都爽利。他见过同学因为做实验不能出去约会而苦恼，他十分大度地表示可以帮他做，同学对他感激极了，但是他只觉得那个实验自己做的真棒。
　　可是，再遇到齐樱以来，没有齐樱的地方他总觉得是空寂的，有齐樱的地方，哪怕他只是一个安静的背景板，他的心也是满溢的、惬意的。
　　所以之前他才会成天去摄影工作室，围着齐樱转，那几乎是他的下意识。
　　在他还不知道爱是什么的时候，他的心里已经自然形成了一条标准，叫齐樱。
　　同齐樱有关的，就是他所喜欢的。
　　那一晚，他喝得大罪，但没有断片。
　　晓东送他回心兰阿姨家，万桐扶他进门，他一定要去齐樱之前住的房间。
　　万桐拦也拦不住，到了他又不进去，就坐在门口一遍又一遍问：“齐樱，你在吗？齐樱，我是尚嘉安。”
　　万桐接收到信息那一刻，脑瓜子差点炸掉，他问：“你，你，你小子是不是！”
　　尚嘉安乖巧地说：“是啊，我喜欢齐樱。可是她跑了。”
　　然后敲门：“齐樱！齐樱！我是尚嘉安，尚嘉安喜欢你。我是豆豆，豆豆也喜欢你。”
　　万桐扶额：“幸好我妈和老万不在家……你小子，她是我姐！”
　　尚嘉安反驳：“她是齐樱！”
　　“我姐比你大六七岁！”
　　尚嘉安反驳：“她是齐樱！”
　　“我姐才离婚三四个月！”
　　尚嘉安反驳：“她是齐樱！”
　　……万桐被她是齐樱这句话硬控了一晚，后来睡着了梦里都是有人在念：她是齐樱！
　　门打开，齐樱猫着身回来，递给尚嘉安一杯温的奶茶。
　　“桂花乌龙鲜奶茶，这个季节必喝！”
　　尚嘉安摸一摸她手里的。
　　“为什么你是冰的，我这是热的？”
　　齐樱躲开，护着吸两口，道：“你是病人，当然喝热的！我喝了酒，冰奶茶解酒！”
　　她踏着腰坐在竹凳上，两条长腿伸出去，脚尖惬意地轻晃着。
　　“啊，今晚月色真好！”她喝着奶茶说。
　　尚嘉安喝了一口，很香很浓的桂花味儿。
　　齐樱问他好喝吗，他说：“好喝。”
　　但是。
　　“我最喜欢柠檬味儿。”
　　齐樱点点头：“那下次给你买柠檬茶？”
　　尚嘉安得寸进尺，说：“咸柠七好喝，还有海盐柠檬蛋糕。”
　　齐樱啧一声。
　　“什么意思？还赖上我了？”
　　尚嘉安在淡淡的阴影中咧开嘴答道：“嗯，姐姐，本来就要对弟弟好！”
　　齐樱再啧一声，道：“不是生病就是受伤的弟弟，你可让姐姐省点儿心吧！”
　　又道：“行，好好养伤，好好准备考试，吃啥喝啥姐给你买！”
　　尚嘉安看见月亮上的云朵被秋风吹走，月光越来越亮。
　　“今晚月色真好！”他说。
　　“怎么抄我的词？”
　　“今晚星星真亮！”
　　“……行吧。”
　　因为她是齐樱啊，怎么都好，怎么会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