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已熟》黄碧玉

22、二十二朵樱花

　　醉了一回，尚嘉安还是那个少言寡语冷冰冰的酷哥。
　　一整个夏天过去，小东再也没见过尚嘉安来工作室。平日他需要复习答疑的时候，尚嘉安叫他到星巴克或者24小时自习室碰面。他不再跟小东问老板的事情，小东偶尔说起，他也岔开话题，一副毫无兴趣的面孔。
　　工作室五月底就新招了一个摄影师主拍客片写真，比较重要的大片和明星客单之类的客单还是齐樱自己承接。没办法，大客户都是冲着齐樱来的。齐樱都是线上沟通，到了地点拍完又立马回了古镇。
　　“老板，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你也不怕家被偷了！”小东打电话哭诉老板的忽视，一开始是假哭，想起尚嘉安那夜的心碎醉相，后面真心洒出几滴泪来。
　　齐樱笑道：“你们在家就在，我放心的。我十一后就回来啦，乖啦！”
　　小东想问，老板你和我嘉安哥到底怎么了。但他直觉不应该问，也不能问，于是他只能怏怏不乐地闭嘴。
　　挂了电话，小东趴在因为冷气充足而冰凉的星巴克长桌面上，看着窗外发呆。茶黑色的落地窗半透，窗外的行人街景都因为蒙上一层滤镜而视觉降温，再一定神，窗玻璃映着店内场景，转角那里分明站着去卫生间的尚嘉安，不知站了多久。
　　“嘉安哥，差不多了，我要准备回店里了。”
　　尚嘉安坐下，小东收拾自己的东西，他却坐着没动，双唇阖动却没有说话。小东没看到，东西收好顺手给尚嘉安的书本文具收起来，道：“嘉安哥，老板说十一以后回来。”
　　尚嘉安扭脸看着窗外，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十一假期正式开展，好想去看看老板准备这么久的展啊，但是大家放假就是我们最忙的时候，我又不能去……”
　　小东径自念叨，尚嘉安接过小东收拾好的东西放进自己的双肩包，站起来平静地道：“走吧。”
　　小东看着尚嘉安迈着长腿往前走，心碎想道，我的CP看来是嗑不上了啊！

　　实验室的人现在都叫尚嘉安小师弟了，话不多，做事勤快，吃苦耐劳，长得还帅，请客还大方，谁不喜欢。
　　张铭下面有一个博士生师弟赵文青，一路念书年上来成绩都十分出色，很是傲娇。起初看不惯尚嘉安，很是为难了几次。有次赵文青熬了几个大夜做一个培养实验，生长情况怎么都不好，心烦气躁半夜撂挑子了。门口遇到尚嘉安，尚嘉安说能不能让他试试。睡眠不足的赵文青想着我都干不了你能干？就让尚嘉安去搞，自己回宿舍睡大觉了。早上起来心里又不服气，想着还得接着干，又跑去实验室。发现尚嘉安在，一时忘了自己昨晚同意让尚嘉安试试，大骂一通赶走了他。接着去看培养皿，发现繁衍情况改善许多，应该是能接着做下去了。又想起来昨晚自己出门遇到尚嘉安的事，拍拍脑子厚着脸皮去问尚嘉安怎么做的。尚嘉安顶着一张熬夜了出油了依然帅气的脸，慢条斯理给赵文青讲清楚做了什么，后面又帮着赵文青完成了那个实验，但他从没有讲出来。自那以后，赵文青就把尚嘉安当成自己嫡亲的师弟了，干啥都爱招呼着他。
　　“人挤人的地儿也不好，别说玩儿了，挤都挤累了！……诶，我们问问小师弟建议去哪儿玩儿！”
　　尚嘉安刚进门，赵文青拉住他道：“我们在讨论十一去哪儿玩儿，整天穿着白大褂做实验，我们都快忘了彼此穿便服什么样儿了！这次十一我们找个地方一起去玩儿吧。你有什么建议？”
　　赵文青问尚嘉安，其他人也一脸好奇看他等答案。这是有原由的。之前有次聚餐，去了尚嘉安随口推荐的店，好吃到大家光盘，个个道在青湖念书这么久居然都没发现这样的食店。又有一次，陈教授请大家出去玩，地点自己挑，去了尚嘉安讲的一个露营地，依山傍水惬意极了。自此实验室一群人认为尚嘉安选的总是好的。
　　尚嘉安走到张铭腾给他的办公桌前放下背包，低头时心内一瞬闪过对自己的鄙夷，抬头却卖关子似地讲：“春节和朋友去过一个古镇，还不错。据说四季景色分明，秋高气爽，那边应该又是另一番景色。”
　　办公室里有人手快查出来古镇攻略，大呼不错，顷刻言语之间已经定下来行程。
　　尚嘉安不再过多言语，坐下来握着手机，台式电脑开了机，眼睛却看着手中的手机屏幕。指尖点亮屏幕，人脸识别打开，下意识点进绿色标识，置顶叫樱樱的对话框，上次聊天停止在五月底那个凌晨。
　　他醉到短片，不知道那通通话时间仅仅5秒的语音自己说了什么，她回了什么。但是，这几个月没有只言片语，甚至两次回到青湖去万桐家吃饭都刚好卡在他不回去的时候，这已经能说明一切了。
　　按熄手机，扔到一边，尚嘉安板起面孔打开电脑做事。

　　古镇在国庆周做了一些系列联合活动，吸引了大批游客，古镇的民宿在假期前一周几乎都已被订满，连带着不远处度假村订房率也节节高升，创下了几年国庆周之最。
　　“这投资不亏吧！度假村这不就沾了古镇的光了！”程叔打趣程有回。
　　程有回见自家小叔完全当自己是古镇人的自觉，想说这度假村赚一分总有几厘是要落到你那口袋那份里的，但小叔打趣完他已经完全不做理会地走到齐心竹身边去了，根本不给他讲话的机会。
　　天光刚淡，蓝调夜幕下，大家在林姨民宿前的院子烧烤。
　　程有回站在炉子边，一手握着一瓶啤酒，一手是刚刚自家小叔递给他接收的烤得半熟的鸡全翅。
　　眼神随着小叔走到齐心竹身边，程有回看到进院子的齐樱，一身斜襟盘扣米白底墨汁黑竹叶花色的宽松苎麻裙衫，一根疑似筷子的东西盘插着头，自然卷的头发又带一点异域风情，加上一张美艳的脸，本该是矛盾的。但，微风吹动她额上的发，再匍匐到她的裙边去，美得他手上的烧烤糊了都不知道翻动。
　　程叔引着齐樱走过来，口里还讲着“这会儿鸡翅应该刚刚好了”，转头闻到一股糊味儿，他刚刚还烤得色泽漂亮味道喷香的鸡全翅已经黑到冒烟了。
　　程有回：“……”
　　程叔眼里的冷刀子嗖嗖地飞向程有回，对上齐心竹又立马换了一副面孔，笑着道：“先烤两串肉给樱樱垫下肚子啊，鸡翅再慢慢烤哈！樱樱等一下啊！”
　　齐心竹道帮他，程叔身子一闪，道：“我来就行了，烤起来多热。你和樱樱换一边站着去，这里迎风，油烟都到身上去了。”
　　齐樱笑着让出他们二人世界的空间，走到旁边的竹藤上坐着，程有回跟着坐过来。
　　“我好久没见齐女士这样笑了。”齐心竹被程叔赶到另一边站着陪他讲话，两人言笑晏晏，院子的灯光昏黄地落在他们身上，让人觉得温暖极了。
　　程有回喝一口酒道：“我第一次见我小叔烧烤。”
　　齐樱瞪大眼睛。
　　“小叔是家里最小的孩子，长得好又最聪明，从小最受宠。我爸说，家里每个孩子小时候都挨过揍，只有小叔没有。偏偏他还是最调皮捣蛋的。我在小叔离家前的记忆里，就没见过他进过厨房。他是我们家最有才华的人，是爷爷奶奶最引以为豪的小儿子，他才华横溢、桀骜不驯、清高傲慢。哪里会想到他会安于在这里过这么世俗的生活。”
　　齐樱觉得，程有回讲的和她认识的程叔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一瞬间，对齐女士的担忧浮上心头。虽然齐女士绝口不提下一步打算的事情，但是，她希望她下半生有人嘘寒问暖，有人共度春秋。只守着她过日子的齐女士，始终是寂寞了些。
　　程有回看齐樱的面色，彷佛洞悉了她的担忧，接着道：“我们家，人丁比较多，但很简单。小叔的事情，从来都是小叔自己做主的。而且，只要是小叔想做的，家里人即使不理解也都会支持。”
　　程有回用一种酸酸的语气道：“毕竟，是最受宠的小儿子。”
　　齐樱被逗笑，几十岁的人还是最受宠的小儿子，也是一种甜蜜的负担吧。
　　那头，肉串烤好，程叔喊程有回去把肉串拿来给齐樱吃。齐心竹要拿，程叔不让她脏手，就要使唤程有回。
　　程有回拿回来递给齐樱，叹口气，似是憋了很久的吐槽，道：“最受宠的孙子在最受宠的小儿子面前也是不值一提的，说好的隔代亲呢。”
　　齐樱哈哈大笑，引来齐心竹和程叔的注目，她咀嚼着冲程叔一个劲儿竖大拇指。程叔十分受用，卖好地冲齐心竹眨眨眼、抬抬下巴。齐心竹轻拍他一下，莫要作怪。
　　月亮出来了，挂在湛蓝的半空。没人看到院子后面的三楼阳台，透过镂空的阳台的祥云，尚嘉安在那里从日落坐到现在，像是长在了那把藤椅上。
　　齐樱的笑声飘上来。她是那么有距离感的人。可，她当着自己妈妈的面，和程有回毫不避嫌地亲密地靠在一起窃窃私语、有说有笑。
　　她怎么那么快乐啊。
　　尚嘉安的一颗心像被海藻缠住，跌向漆黑的冰冷的海底，再没有生还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