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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朵樱花 ...

  •   程有回熟门熟路地走进展厅,齐樱和几位布展工作人员在对着光影做最后的比对和检查。
      昨天路政施工不小心挖到电缆还在抢修,方圆一两公里都在停电。
      时值九月底,夏天的末伏发威,用来做展厅的文化中心二楼,古色古香却也闷热无比。齐樱扎着圆碌碌的丸子头,自然卷的额发贴在汗涔涔的额头上,白皙的脸颊泛着红,脖子上的细汗流至锁骨,随着呼吸泛着水光。
      程有回克制地挪开目光一瞬,喊道:“齐樱。”
      齐樱见是程有回,几步走过来,接过他手中的保温桶,问道:“怎么是你送来?不是开学了吗?”
      程有回整个暑假都待在古镇。
      “是不是忙得昏头了?今天周末。本来是心竹阿姨自己送来,小叔见天太热了,就叫我跑一趟。”
      齐心竹知道这边还没恢复供电,中午细细熬煮了绿豆沙放在冰箱一两个小时,送来给齐樱解暑。
      齐心竹做的份量多,还带了一次性的碗具,一看就是备足了让齐樱分给其它人的量。齐樱扬声喊几位工作人员过来一人分一碗,沁凉绵密的绿豆沙从口腔到肠胃一路驱散暑气,一时都是舒服的喟叹声。
      李然是专业策展人,这三个多月同齐樱已经处得熟了。程有回来了好几次了,别人都当他是齐樱的普通朋友来探望,李然却知道这整个展和十一的古镇系列活动都是他拉来的赞助,四舍五入是金主,还是明显对齐樱有意思的金主。
      “啧啧,周末,折腾来能待够一天不?诶,这金贵公子又是送糖水又是给你扔垃圾洗碗的,你没啥想法?”
      程有回要收了保温桶去洗,齐樱哪里好意思,抱着不撒手。他便笑笑,收了一众用过的碗具向门口的垃圾桶走过去,姿态清雅,连那些一次性碗具看起来都贵了些。
      熟了以后,李然是话痨,齐樱不理她她也能讲下去。齐樱的心思都在布展上,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李然自顾自在齐樱身边拉低声音讲:“程有回家在秦州对吧?秦州程家,你知道什么概念吗?秦州最大的艺术馆是他们家的,全国高端度假村大半姓程,说不定这附近这个度假村都是!”
      齐樱心道,不用说不定,那就是。
      程有回走近了,李然一秒正经,将靠在齐樱肩膀的身子立正,说出了齐樱内心正在想的事情:“程教授,还有一个多星期就要开展了,您来参观指教一下?总感觉还差点什么。”
      齐樱闻言点头,接道:“是,我也这么觉得。”
      齐樱和李然带着程有回转了一圈。古镇处处展示着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美妙,在布展上,李然以古色古香的展厅为基础,将几处古镇具有代表性的园林景观微缩搬了展厅,辅以古镇的常见四季植物和元素,在这里彷佛可以感受到古镇四季的风和亘古的风情,不论是打卡看热闹还是沉浸式观展享受都十分得宜。
      在正事上,李然专业且优秀。
      程有回赞道:“是大饱眼福的展。”
      齐樱听了,一怔,她的目光停在一处长满青苔的小溪流景观上,若有所思。
      程有回留意到,问:“怎么?”
      齐樱灵光一闪,激动地一手拉着程有回,一手拉着李然,三个人肩并肩挤在一团。
      “闭上眼睛,听。”
      因为停电,电力设施都歇了,没有空调声也没有其它声音。闭上眼睛,打开耳朵,只有置景的循环系统里细细溪流的微微水声,流进耳朵,彷佛置身野外,正在看“清泉石上流”,人身上的热气都散了。
      齐樱闭着眼睛,笑着说:“这个展厅,有古镇的四季风景、各式游人、植物景观,但是没有小镇的声音。冬天,小镇的雪从树尖砸落到房顶青瓦的声音;春天,乌鸫在枝头跳跃歌唱的声音。还有河水流过石桥和早晨阿姨们在溪边洗衣服的笑声。”
      日光透过镂花屏风在齐樱的脸上投下明暗花纹,随着她的笑容绽放。程有回痴痴地凝视着齐樱,看她的睫毛闪动,看空气里的金色尘埃静静降落在黑色羽扇。又在她睁眼前闭上眼睛,嘴角带笑。
      后面几天,古镇旅游中心官方征集了一些关于古镇的“声音”,李然找来一个专业收音师,齐樱作为土著,带着他们到处采风。
      晚上踩着古镇月色到家,齐心竹在天井纳凉看书,脚边一盘蚊香飘起轻轻白烟,灯下一两只蛾子掠过,不曾惊动看书的人。
      齐樱轻手轻脚过去,从身后抱住齐心竹,下巴放在她的肩头,冒着热气的脸蹭一蹭她的脸颊,凉幽幽的。
      “妈妈,你好像仙女。这么热的天气你都是凉幽幽、香喷喷的,我身上都是臭汗。”
      齐心竹放下书,一只手搭着齐樱的手肘,另一只手去摸齐樱汗湿的头。女儿这几个月住在家里,她的心里熨帖极了。
      “妈妈是心静自然凉,你是辛苦,一整个夏天这么跑下来,不知道流掉多少汗水。吃了晚饭没?”
      “吃了一些,没什么胃口。”
      “妈妈做了凉拌木瓜丝和南瓜小米粥,酱牛肉还有一些,吃点吗?”
      听到凉拌木瓜丝,齐樱感觉味蕾也清爽起来,重新口舌生津。她跟在齐心竹身后去厨房,厨房的格局从齐樱记事起就没变过,这么多年也一样地整洁。
      齐心竹已经洗了澡,同齐樱别无二致的茂盛卷发长度过肩,绞得半干披散着自然风干。她穿着米白点缀蓝黄小细花的宽松棉布裙,厨房窗口的灯光下微微地透,朦胧地显露出纤盈合宜的腰身、小腿。而她的表情,舒展平静,光影下像一幅圣洁的画。
      齐樱一直认为妈妈比自己美,妈妈的美像古镇初冬的薄雾、像初春青绿的河岸、像历久弥新的诗和画卷。而自己,只遗传到妈妈小半的美,另一部分其实更像爸爸赵达维。
      坐回天井,齐樱喝着温凉的粥,汗渐渐息了。
      “妈妈,你一直没有和程叔在一起,是不是,还没有忘记爸爸?”
      齐心竹将眼睛从书页上换到女儿的脸上,平和地问:“乖乖怎么会这么问?”
      这些年,尤其程叔没到古镇前的几年,要给齐心竹介绍对象的人不要太多,等到程叔定居在古镇了,大家看介绍的人都没有程叔条件好,而齐心竹连程叔也没接受,便不怎么再提这件事。齐樱这些年在家时间少,这个夏天虽然住在家里,但总是很晚回来,事实上能陪伴齐心竹的时间还是很少。
      “我看过您写的那首诗。”
      那是初中了,齐樱还恨着赵达维。有一次她在齐心竹的抽屉里翻到一张夹在书里的信纸,上面写着一首小诗:
      夏日是不会哭的,蛙声蝉鸣多热闹
      秋日是不会哭的,秋高气爽多惬意
      冬日是不会哭的,围炉煮茶多有趣
      独独是春日
      想起那片樱花啊
      春雨打湿了一遍又一遍
      齐樱知道,樱花对他们有特殊的意义,她的眼泪滴落在洁白的信纸上。从那以后,偶尔赵达维打电话来,她会同他讲几句。她希望,齐心竹能因为这样,有机会同赵达维多说些话。
      齐心竹想一想,笑起来:“原来是这样。因为你看了那首诗,所以为了成全我,你开始接你爸爸的电话了?”
      齐樱点点头,把竹椅挪到齐心竹身边,摇着老蒲扇看月亮。
      齐心竹合上书页,关掉台灯,也看着月亮,她想起年轻时看过的月亮,那时以为那样温柔多情的月亮永不降落。
      “我爱过你爸爸,在最好的年纪遇到最好的爱人有过最好的爱情。乖乖,我不算亏。只是,害你那么小小年纪就受苦,是我们大人的错。”
      齐心竹个性好,却自尊极强,否则如何一个人守着一家书店养大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最初她恨赵达维出轨,无非是恨他扯破她的自尊,踩碎她的爱情。而当她发现齐樱因此生病了,她才真正恨不能从未认识赵达维。
      离婚大半年,齐樱发现她已不再为此心痛,也几乎不再想起邵平,她甚至心惊自己的绝情,曾经亲密入骨的爱人,怎么岔路以后如此轻易地就可以抛下了。我到底懂得爱人吗?齐樱不禁也如此叩问自己。
      “那,妈妈,不是因为爸爸的话,为什么你不接受程叔?”
      齐心竹十分平静地道:“以前,是因为,你程叔不属于这里。而我,不想离开古镇。”
      齐樱侧头看着妈妈,问:“那现在呢?”
      齐心竹的脸庞被月光笼罩,手指轻轻点点齐樱的额头,俏皮地眨一眨眼,慢慢道:“我也不需要敲锣打鼓地去讲我们的关系呀。”
      齐樱反应一瞬,坐直身子满头问号:“啊???”
      齐心竹重新按亮灯,翻开书,嘴里道:“你没发现妈妈有几天晚上没有回家吗?”
      齐樱尖叫一声,跳起来。
      “啊!所以,那几晚你跟程叔在一起?!我以为你去林姨家了!好呀妈妈,你可真能瞒!”
      齐心竹看似镇定,书页却真么也找不到刚刚看的那一页。
      “好啦,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几十岁的人谈恋爱还值得大肆宣扬吗?”
      齐樱把书抢过,凑过去打趣道:“妈妈妈妈!快跟我分享一下,谈恋爱快乐吗!”
      齐心竹脸上呈现出少女的羞涩,但是一脸坦荡地同女儿分享恋爱感受:“快乐的。乖乖,妈妈这样的年纪也敢再去试一试,你也不要因噎废食好吗?”
      齐樱沉浸在妈妈恋情的兴奋里,不管不顾地问:“所以,妈妈,你回家的晚上,做什么了呀?”
      齐心竹一整个逃跑的动作。开玩笑,她同齐樱再是相处如朋友,那也还是有点长辈样子在的。她可以同齐樱她林姨吐槽那人看起来儒雅斯文,换了地方却狠得像要吃人。但她怎么可能真的同齐樱去聊这些!
      关门前齐心竹扔下一句:“自己洗碗!”
      齐樱在天井哈哈大笑。她真的觉得快乐,齐心竹女士的快乐会给她带来双倍的快乐。同时又后怕,自己是多么粗心,竟然连这都看不出来。
      齐樱躺在竹椅上犯懒,摇着老蒲扇,在月光里,眼前晃过一张脸。
      她总是后知后觉。
      但是那晚,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流露出的痛苦惊醒了她。
      她本是随口答了粟奇奇一句话。
      “因为你现在跟小狼狗是一样的年纪,才会觉得吸引。等你到我这个年纪,看他们就跟看万桐桐和嘉安是一样的了,实在很难有绮念。”
      却撞上尚嘉安没来得及收回的眼神。
      齐樱无法说清那双眼睛流露出来的东西。
      那晚,把喝了点酒的万桐桐和粟奇奇送上车后,尚嘉安在满月下喊住她:“齐樱……”
      齐樱突然想起来,再遇以来,尚嘉安,似乎没有叫过她姐姐。
      她清楚地纠正他,道:“尚嘉安,你要叫姐姐。”
      尚嘉安的脸上的月色因为一瞬的痛苦和失望而破碎,他冷硬拒绝。
      “我不!”
      齐樱硬起心肠,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
      看他眼睛里升起的愠怒,看他握紧的拳头,看他梗起的脖子。
      但假装,看不见他的祈求。
      她从来没有用那么冷的语气讲话。
      她知道他没有什么错,但她害怕自己成为他年轻的错误。
      “那么,尚嘉安,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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