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已熟》黄碧玉

20、二十朵樱花

　　尚嘉安在青湖，还是住万桐家。
　　原本按尚嘉安的个性肯定要自己找房住在外面的，但许卿讲要陪着他提前回来青湖，照顾他这一年的考研生活。
　　“都怪你，作什么老好人，把青湖的家做人情贱卖给亲戚，不然我们回去青湖还能有个地方住！”
　　许卿对这件事一直很介怀。
　　她未成年便识得尚中和。那时抚养他长大的爷爷新故，一众亲戚推三阻四凑不出大学一期学费，十八岁的尚中和瘦得像根细脚豆芽菜，裹了一张被子拿着爷爷留下的几十块钱来青湖打工赚学费，一天打三份工，睡在桥洞里。晚上他在海鲜大排档打工，新寡的许卿妈妈推了烧烤摊在旁边卖烧烤，喝醉酒的客人调笑刚升高中身体抽条的许卿，吓得她一脸通红眼含惊泪。尚中和给客人上啤酒，扫了一眼，转身要走，结果那一眼，许卿的眼泪流进了他的心里。尚中和揍了客人，海鲜档老板辞了他，他毛遂自然到许卿家烧烤摊打工，工钱根据生意来抽成。许卿妈妈腌制菜品很有一手，尚中和烧烤火候把握极佳，许卿上菜收桌算钱十分利索，烧烤摊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好，他们便是如此熬过来。
　　等尚中和大学毕业、工作再同许卿结婚生子，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一众亲戚便又冒了出来。他们从青湖搬到秦州那年，许卿是要留下青湖的老房子的，那是她和尚中和第一个家，一砖一瓦都是两个年轻人自己搏来，尚嘉安也出生在那里，对他们一家来说都非常有意义。一个远房表亲来找尚中和，讲自己的儿子即将结婚，女方要求一定要有房子，请求尚中和看在幼时帮扶的份儿上将房子低价卖给他。那人曾在爷爷的丧事上出力很多，尚中和便答应了。许卿太知道尚中和当年如何苦过来，对此事一直很不满。
　　“儿子，你要在青湖念书，我们退休了也是要回去的，不如趁这个时候我们去青湖先把房子买了吧！”
　　许卿越想越觉得可行，活落就要去收拾行礼了，完全不顾尚中和黑成锅底的脸色。
　　尚中和想，幸好卖了，不然你想回去就回去了，我怎么办？
　　对尚中和来说，许卿是他命里永远的第一位，是他人生意义的基盘。当年许卿不忍让尚嘉安离开熟悉的环境要让尚中和自己先去秦州，而尚中和为了不同许卿异地，竟然打算放弃大好前程拒绝升迁。“我在哪里都能干得好，但是我不能跟你分开。”尚中和说。无法，儿子和老公，她还是选择了成全老公。一步一步地，在太多次的选择里，她委屈了儿子，这次尚嘉安考研的失利和年后从青湖回来的挣扎反常她都看在眼里，这次她要选择儿子。
　　尚中和看许卿上楼一副收拾行李的架势，雷打不动看新闻联播的时段，在沙发上坐立不安，频频望上楼梯。又将大掌紧紧握住膝盖，彷佛在克制自己上楼去制止。
　　尚嘉安对尚中和的焦躁尽收眼底，他常常怀疑他爸对他妈有分离焦虑。他从前觉得其实他爸也挺可怜的，看起来顶天立地的男人，也会在他妈妈生病时躲在楼道里痛哭得像个孩子。但是如今他似乎明白一些了，因爱生怖，不外如是。
　　“爸，其实，因为我回青湖考研就买套房子，我会不会压力太大了？”尚嘉安玩着手机漫不经心地讲。
　　尚中和闻言立马站起来，“对！房随时能买，但没必要现在买。你别压力太大，放轻松，轻装上阵啊！”说完一溜烟地上楼，少见地没有看完新闻联播。
　　尚嘉安羡慕地看他上楼，他想见的人就在楼上，而自己想见的人，已经三四天没回自己的微信了。
　　她还不知道我要去青湖了吧。
　　哎，她不在意我在哪里。
　　万桐说，她忙到元宵节都没回家吃饭。
　　万桐说，她回青湖第一天就去办了离婚。
　　万桐说，她情人节收到了追求者的鲜花。
　　尚嘉安想，等我回去，她是不是已经忘记我这个人了？
　　许卿听了尚中和的劝，下楼看到儿子一脸晦涩，以为真是自己要回去买房陪考给了他太大的心理压力。
　　“儿子，妈妈想了想，还是等你考完了我们再考虑房子的事情。妈妈也不去陪你了，你这么优秀，其实根本不需要妈妈。只是妈妈想要表现一点存在感……”许卿讲起来，因为太少关心儿子的愧疚涌上心头，几乎落泪。
　　尚嘉安拥抱一下许卿，道：“妈妈，你一直很信任我，我很感谢你因为信任给予我的自由空间。谢谢你妈妈。”这个拥抱给予了许卿安慰。
　　本以为这事结束了，过两天，尚嘉安在网上已经找好了青湖的房子，许卿告诉尚嘉安：“你心兰阿姨一定要让你去家里住！妈妈想了想，也好，心兰阿姨也能帮妈妈照顾照顾你，你跟桐桐也有伴儿。”
　　尚嘉安第一反应是拒绝。挂了电话，他翻到了万桐的朋友圈，昨晚齐樱回了家，吃了饭在家里四个人玩扑克，贴了满脸的纸。隔着屏幕，尚嘉安的拇指点一点齐樱贴着纸条的下巴，想一想，他又打电话给妈妈表示愿意住回心兰阿姨家里，退掉了找好的房子。
　　等不到三月，才开学，因为齐樱一直不回他微信，尚嘉安在一天下午生出一种无论如何今天也要见到她的强烈渴望，背着一只包回到了青湖。根据万桐给的地址，找了齐樱工作室，却不敢进去，怕自己笨嘴拙舌泄露了慌张心事。
　　等啊等，等到华灯初上，客人已经走光许久，门推开，先听到了她的笑声，下一刻才看到她笑颜如花地走出来。他松了一口气，她看起来很累，但精神很好。她没有看见他，但没关系，他会叫她，让她带笑的眼睛看向他。
　　“齐樱。”尚嘉安喊出来，带着兴奋同眷念，还有一点颤抖。是他呢喃了许多次的名字。
　　那晚，尚嘉安对齐樱说：“我离开青湖太多年了，除了万桐，没有什么朋友。你……如果我以后有事找你，你能不能不要嫌我烦，回一下我微信……”他知道他在扮可怜让她心软，这很可耻，但很有用。
　　齐樱摸出手机，往下翻过许多很有阅读的信息找到了尚嘉安。
　　我爸妈回国了，我回秦州了。
　　想吃烤肉了。
　　你还在古镇吗？
　　秦州降温了，青湖还好吗？
　　你忙吗？
　　齐樱当面看自己发的信息，尚嘉安觉得有点脸热，还好那晚都喝了酒，看起来不会奇怪。
　　但齐樱并不觉奇怪，因为万桐三不五时也会给她发一些不着调的微信，其实都只是关心她。
　　“对不起，我最近太忙了，没怎么看微信。以后如果找我，我没有回复，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齐樱很诚恳地讲。
　　尚嘉安很开心地答好，觉得自己获得了联系她的首肯。
　　三月中旬，安排好了学校的事务，尚嘉安便不再两边跑，开始在青湖安心准备考研。
　　考研的理论部分，尚嘉安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他生物系的大学老师十分喜欢他，他做实验勤快、清醒又有毅力，听他讲要一直走这条路十分高兴。在大学老师的推荐下，他拜访了青湖生物系的陈教授，提前去认认门，只要教授愿意，到时考过了就可以到他手下念博士研究生。
　　陈教授把尚嘉安扔给下面一个博士生张铭，张铭问尚嘉安有没有进过实验室做过实验，尚嘉安说了几个实验名字，让张铭微微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张铭便放心地把尚嘉安扔去洗试管。实验室的试管是怎么也洗不完的，但是尚嘉安就可以做到随叫随到、不叫苦不叫累、甚至没有一句白打工的怨言。不出一个月，大家都知道有一个帅哥在实验室冷脸洗试管了。等四月结束，张铭已经一口一个小师弟地叫尚嘉安了，洗试管的间隙还会给一些粗浅入门的文献给他读。
　　洗试管一点都不累，看文献也不枯燥，尚嘉安知道，自己作为一个还未考进来的外校学生能被允许进实验室有多难得。他沉默干活，但一个多月过去，他已经感受到，这个实验室的人难得地还拥有科研人纯粹的热情和坚持，来这里考陈教授的研究生是多么正确的事情。
　　何况，洗试管和看文献，可以平息他内心的焦躁。
　　焦躁来自齐樱，小东说最近有人天天往工作室送花。
　　尚嘉安想，我也可以天天送花。但是，他怕齐樱拿花打他的头，骂他浪费。
　　他当然知道齐樱不喜欢花束，她说过花还是长在花枝上更好看。
　　他羡慕别人大张旗鼓送花表白心意。
　　他害怕他心里的红豆熬不到缠绵的时候。
　　整个五月，尚嘉安愈加沉心洗试管，张铭夸他：“嘉安，你洗的试管，用起来手感都更好！”
　　等洗试管也没用了，他终于找到借口去工作室。
　　那天，微信上帮小东解答了疑问，小东发来一张偷拍，一个人模狗样的男人正推开工作室的门微笑着等齐樱走出去，而齐樱虽然只露出了侧脸，但她的脸色分明是愉快。
　　小东：危险警报！老板跟男人出去喝咖啡了！
　　尚嘉安合上文献就要跑出去，慌忙之间带倒了椅子，椅子砸在地板上声音大极了。
　　他一瞬清醒。如果不管不顾跑去，我要说什么做什么？还是单纯地发怒。可是我凭什么？齐樱回怎么看我？
　　好在这会儿办公室没人，尚嘉安把椅子扶起来，牵线木偶一样走去实验室旁的清洗池，带着胶手套洗试管。
　　但他心绪难宁，不知不觉间捏碎了一个试管，扎破手套流出鲜血还没有知觉。
　　张铭出来见到，吓得脸色一白，生物实验不少化学用剂，这程度已经是实验意外了。紧急消毒处理，又跑一趟医院，张铭看到尚嘉安被包起来的手自责得不行。
　　尚嘉安带着伤去工作室等齐樱，像受伤的孩子急于扑向一个可以撒娇的人。
　　他的脸色太难看，小东被他吓到，问他怎么受伤，怎么都不说。
　　他枯坐在齐樱办公室的大木桌边，等到太阳下山，莉姐下班了，只有小东陪着他等。
　　“嘉安哥，你，你不要担心。是我用词夸张，老板对那个男人没意思的！真的，我看得出来！”
　　尚嘉安低垂着头，轻轻摇一摇，却说不出话。
　　不是他，也有别人。好像每一个人都比他更有机会。
　　之前周末，万桐为了哄粟奇奇不生他，只好搬出了齐樱，拜托齐樱说请粟奇奇到公寓吃火锅。粟奇奇在追一个姐弟恋的电视剧，追得上头，星星眼地说，弟弟小狼狗也太值得拥有了吧！万桐气得要关电视，尚嘉安紧张地盯着齐樱看她的反应。她护着粟奇奇的遥控板，不让万桐关电视，笑着说：因为你现在跟小狼狗是一样的年纪，才会觉得吸引。等你到我这个年纪，看他们就跟看万桐桐和嘉安是一样的了，实在很难有绮念。
　　尚嘉安记得她的笑，笑得可恶地好看，她那么轻飘飘地判了他死刑。他接口张铭叫他回学校，她还温柔地送他到门口。他甚至无力分清，她是看出了什么，还是只是随便说说。
　　小东忍不住打了电话给齐樱，问她今天还回不回工作室。
　　公放的电话传出来齐樱带笑的声音：“不回了。对了小东，这周我都不回工作室，莉姐说这周我们没约，要趁时间招新的摄影师。趁空档呢，我回古镇准备摄影展，你好好看家哦，有事就微信留言。”
　　小东呐呐地答好，说再见。挂电话前，听见一个男声问：“怎么，就这么高兴？”
　　没有听到回答，但尚嘉安分明知道，她会笑着说，当然。
　　那是程有回。
　　小东听到尚嘉安吐出一口气，他说：“小东，我请你喝酒，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