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神》东东酱

24、24.倒映的往昔

　　烟雨江南，晏府。

　　细雨如酥，一顶青布小轿自偏门抬入。早有仆从撑着伞簇拥上来，一路引着，穿过层层庭院，直至正堂。

　　仆从欢快地通传，“表小姐到了！”

　　堂内灯火通明，晏家长辈赫然在列。

　　晏母闻声起身，亲自迎到廊下，从婆子手中牵过一个垂髫女童，怜爱地揽入怀中，温声道，“可怜见的孩子，莫怕，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随即吩咐左右，“去将临姐儿叫来，见见表妹。”

　　不过多时，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便被婆子牵着手领了过来，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对满屋的长辈行了一礼后，安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怯生生的女孩。

　　角落里，不知是哪房的嘀咕了句，“临姐儿模样是顶好的，就是性子太静，瞧着……怕是个亲情缘浅的。”

　　晏临恍若未闻，目光平静地扫过女孩，在母亲示意下，她轻声唤道，“表妹。”

　　那女孩闻言，飞快地抬眸瞧了她一眼，又连忙垂下头去，小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自此，两姐妹便在这深宅中一同长大，同吃同住，一同习字读书。

　　女孩总是怯怯地跟在晏临身后，像条尾巴。

　　晏临起初觉得麻烦，但日子久了，在那份不懈的亲近下，待她也渐渐少了最初的疏离。

　　光阴荏苒，转眼便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女孩的亲事毫无悬念地定了下来，许给了晏府的五公子，晏临的兄长。

　　消息传来，女孩脸上却不见丝毫喜色，她寻到正在池边喂鱼的晏临，轻声问，“表姐觉得，这门亲事如何？”

　　晏临漫不经心地撒着鱼食，随口应道，“亲上加亲，自是好事。”

　　话音未落，便见女孩眼圈蓦地红了，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她一扭头，提着裙子便跑了。穿过那光影斑驳的长廊，消失在视线尽头。

　　晏临的动作顿住。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已成定局时，意外出现了。

　　五公子意外身故。

　　晏母悲痛欲绝，却秘不发丧。

　　那是她唯一的儿子，若此消息传出，他们这一房便算完了。万般无奈之下，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在晏母心中滋生：让晏临冒充兄长，完成婚事，延续家业。

　　晏临自是不肯。

　　晏母拉着她的手，泪如雨下，“娘知道这是为难你。可娘这辈子，从未开口求过你什么，就这一件！就这一件！你五哥他没了，娘就只剩下这一个念想了，你也不肯成全娘吗？”

　　看着母亲灰败的容颜，晏临沉默了。最终，她还是点了头。

　　大红喜烛高燃，映得满室辉煌。

　　晏临手持玉如意，挑开了那方绣着鸳鸯的盖头。盖头下，是一张精心妆点过的脸。

　　晏临注视着她羞怯的眼睛，声音平静无波，“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女孩，不，慕容萱脸色骤然惨白。是了，她是慕容萱……

　　他们一行从岐州离开，乘坐晏的飞剑来到宿州地界，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降落在城中，引得满城轰动。

　　那时她还暗自心惊，觉得晏临行事越发无所顾忌，却不曾想，转眼之间，眼前景象突变。

　　在晏临洞悉一切的注视下，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抬眸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回道，“我无悔。”

　　一声轻叹逸出唇畔。

　　晏临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随即，一个带着凉意的吻落了下来。

　　慕容萱不由自主地闭上眼，长睫轻颤。

　　这个吻，起初只是蜻蜓点水。但很快，那凉意便在她温热的呼吸间融化，辗转流连，加深了亲密。

　　慕容萱只觉得脑中嗡鸣一片，所有的思绪都被抽离，只剩下唇上传来的温软触感，以及萦绕在鼻尖，清冽如雪后青竹般的气息。

　　那是属于晏临的气息。

　　她的心跳如擂鼓，一声声撞击着耳膜，浑身僵硬得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被动地承受。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几乎要窒息时，晏临稍稍退开些许。烛光下，晏临的眼底深邃得令人心惊。

　　“最后一次机会，”晏临的声音沙哑了些，“你若不愿，本座便舍了这身修为……”

　　慕容萱脸色一白，立马攥住她的衣袖，“不要！”

　　晏临眸光一闪，明明是她的修为，慕容萱却比她还紧张。

　　是她大意了，才把她牵扯进来。

　　罢了，她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她垂眸，目光掠过慕容萱微微敞开的领口，那里肌肤细腻，锁骨精致。她伸出手，轻轻地为她解开繁复沉重的珠钗。

　　满头青丝如瀑般披散下来，柔化了慕容萱过于紧绷的轮廓。

　　接着，晏临的手移向自己的衣带，缓缓解开大红色的喜服外袍，随手搭在一旁的屏风上，露出内里素雅的白色中衣。

　　烛火熄灭，室内光线黯淡下来，暧昧的氛围却因此愈发浓稠。

　　晏临将慕容萱轻轻带入怀中 ，倒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榻上……

　　此后经年，这对在外人眼中珠联璧合“夫妻”，携手并肩，共同抵御着来自内外的明枪暗箭，将产业打理得蒸蒸日上。

　　岁月倥偬，曾经的晏母垂垂老矣，病榻前，她紧紧握着晏临的手，面容安详而满足，“临儿，娘这一生，圆满了……往后，你尽可，去做你自己的事……”

　　看着老人家安然合眼，一滴泪自晏临眼角滑落，她低声呢喃，“阿娘，是女儿对不住您……”

　　随后，她抹去泪珠，抬起头望向虚空，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你满意了？”

　　虚空中，一阵空灵缥缈的笑意传来，但带着明显的戏谑，“你我不分彼此，何必说两家话？如何，能再次见到阿娘，弥补昔日遗憾，这感觉不坏吧？”

　　晏临闭了闭眼，“如何弥补，无法弥补……”

　　尘封的记忆汹涌而至。

　　当年，兄长亡故后不久，她便意外得了机缘踏上修行之路。纵使母亲苦苦哀求，她还是毅然决然地离去，自此再未回头。

　　本以为数万年光阴流逝，早已心硬如铁，不想……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立在门口，正泫然欲泣地望着她。

　　晏临平静回首，“该走了。”

　　“不！”慕容萱扑进她怀里，紧紧攥住她的衣襟，肩头剧烈耸动，声音带着哭腔，“晏临，我不愿！”

　　晏临垂眸，片刻后，抬手抚了抚她的背，声音低沉不容置疑，“叫师父。”

　　话音刚落，周遭的景象开始剥落，不过眨眼之间，她们已身处下榻的客栈之中。

　　原来，自他们降落在这城中不久，便已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幻境。

　　晏临撇开脸，径直走向其余几人。

　　她首先来到六爻身边，指尖清光一点，小姑娘嘤咛一声醒来，眼角还挂着泪珠，嘴里无意识地嘟囔着母亲。

　　紧接着是秦鸿玉，她在家人们团聚的场景中乍然脱离，脸上怅然若失。

　　慕容敏醒来时，眼中是深切的悲伤，她的幻境里，兄姐接连离世，父王母妃一日日衰老，那种无力感几乎将她淹没。

　　最后是慕容顽，他猛地惊醒，脸上交织着不甘、气愤，以及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

　　将众人逐一唤醒，晏临不再耽搁，身形一闪便准备彻底将碎片收服。

　　然而，碎片竟幻化成晏临的模样，一身灼眼红衣，朝着晏临顽劣地一笑，身形几个闪烁，留下一道残影，眨眼间便要遁走。

　　“想走？”

　　晏临勾起一抹冷笑，施展身法追出。她此时只觉得胸腔一股怒气升起，情绪许久不曾有过这么大的波动，周身灵力随之震荡。

　　一青一红两道残影在空中急速飞掠，时而纠缠时而分开，速度快到难以用肉眼捕捉。眨眼间，便已冲至万丈高空。

　　晏临并指如剑，溯光剑应声而出，化作惊鸿朝着红色身影激射而去。

　　与此同时，她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瞬，凭空出现在剑影之后，一把握住剑柄，人剑合一，攻势凌厉！

　　红色身影却是不慌不忙，轻易闪避开这一击，猖狂大笑，“你即是我，我即是你！你的招式，我岂会不知？你能奈我何！”

　　两人从云端战至山岳，举手投足间引动天地之力。

　　晏临袍袖鼓动，眸中金光亮起，九天风云变色，雷声轰隆作响，粗壮的电蛇撕裂天幕，朝着红影狠狠劈下。

　　红影反手一掌拍出，将一座高耸的山尖齐齐削断。山岩逆空而上，直直迎向雷蛇，两相交汇，巨石滚落，轰鸣声响彻天地！

　　随后，她们的身影又掠过海面，剑气与魂力碰撞，逸散的能量掀起冲天巨浪。

　　红影越发得意，攻势也更加狂猛。

　　“你的力量，终将归于我！”

　　红影长啸，魂光炽盛到了极点，正准备发动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晏临却忽然停下了动作，立于天地之间，静静地看着她。

　　红影神情一僵，她猛然察觉自己魂体深处，竟不知何时被烙下了一道阵印！强大的束缚之力，让它凝聚的力量霎时溃散。

　　“什么时候……”她惊疑不定。

　　晏临唇角弯起，“从我踏入幻境开始。”

　　原来，在那场幻境中，她早已布下了先手。

　　阵印光芒大盛，虚空中，无数条泛着紫色光芒的锁链凭空出现，它们相互交缠，把红影一点点收紧。

　　红影挣扎着扭曲着，不论她如何挣扎，在锁链压制下，它的身形逐渐缩小，凝聚，最终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晏临的眉心，与她彻底融为一体。

　　天地间，狂暴的能量逐渐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