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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我爸的两个眼睛都生了白内障,不严重,但看上去很浑浊。大约这就是老眼昏花吧,可依然挡不住这双眼睛里的神采。此刻,他用一个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不答反问:“你住的地方——有人……去打听过你吗?”
      这话是怎么说的?
      我一时愣住,解不过他的意思来。
      ——去我住的地方打听我?这人是不是有什么大毛病?别看邻居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经常乘一部电梯,连他们都说不好我住几楼。
      我想了想,只好直接问:“打听我干什么?”
      我爸:“打听你爸爸是不是叫刘旌生啊。”
      我笑起来。他打量、现在的居住环境跟三十年前一样呢?老城区的小街巷,恨不得上百年不换主人的不动产,祖祖辈辈都是老邻居,把你们家底摸得门儿清,连你们家有几门亲戚都一清二楚。
      我说:“爸,你想多了。我那两边都是租客,半年一换人,平时三个月也见不上一回面,他们连我姓啥都不知道,更别说我爹是谁了。”
      他长长地噢——了一声,收回打量我的奇怪眼神,开始正式回答我的问题:“谁是间谍我也不知道,反正有人来找我打听过这种专项技术,提高点警惕,总是没错的。”
      我暗自点点头。这事不能权当他在发神经质,不处在他的位置上,可能理解不了他身处的环境。
      不过吧,也不用这么紧张。我曾特意去相关网站查过,也咨询过现在大厂里的工程师。更新一代的合金冶炼炉、都已经开始大规模使用……他那旧的,保密级别也该降下来吧?
      这些话,我曾跟他说起过。效果么,显然是耳旁风。他一向都这样,只捡想听的话听。
      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只活在自己认为的处境里,你若敢说不、早就不是这样了!他就拿出高考状元的眼神看着你,虽然一句话不说,但就是让你感觉自己是个智障,被怜悯的智障!
      他对自己的认知有强大的自信。
      比如此时,他就在用看傻狗的眼神看我。
      我心中一凛。心说:不对!装穷才是他的一贯风格,今天怎么故意跟我露富?难道真得阿尔兹海默症,脑子糊涂了?
      我直愣愣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一片昏花。
      不——我提醒自己——浑浊只是表面,里面的那颗心,还是觉得他自己能包藏天地之心、蕴含万物之机……
      我默默回首今天这一路来的奇遇:刚刚冒出来的这一笔专项养老金,和院长刚才说的工资卡余额,层层递进啊……越来越有诱惑力。
      果然,他又往前递进一层:“回去跟你妈说,不用□□的心……你也不用操心我,万一我生病住院,用不着你的钱。”
      哦——,听着少见的豪言壮语,我脑子拐过弯来,忽然认清了自己的定位。
      原来,他只把我当成传声筒,好给我妈递话。
      嗯——,我终于明白过来,原来,破天荒的露富,是让我回去说给我妈听。这一套绵密的组合拳打下来,是想勾引我妈对他有想法!
      我天!我在心里唏嘘不已。
      你啥人我妈又不是不知道,这招能有用吗?当初,你们没结婚的时候,你用一回,她跟你领个证,你还真以为是自己厉害?如果不是她三十多了,急着要孩子,你把存款数再往上摞一倍、她也不动心。
      你不知道吧?我妈跟我说过,她当初挑了你,是因为你一年只回家十天,她觉得一年只忍十天,问题不大。
      再说了,想追女的,你也忒不上心!结婚又离婚,你不知道我妈是“外貌协会”的吗?连男明星都能挑一堆毛病。你就不能收拾收拾自己?别一出门,大家都觉得是流浪汉,总想送你些家里不穿的衣裳!
      对于这份猜测到的意图,我接不上话,只好装傻。当傻狗就当傻狗吧。我顾左右而言他:“爸,真到你住院那会儿,说是不用我操心,那怎么可能呢?别的不说,我姑姑叔叔们,再加上你侄儿侄女,到时候肯定啥事都得让我拿主意,只要我站那儿,别人说话都不算数!”
      ——对喽,我一边装糊涂,一边也敲打敲打他:注意啊!注意,你别犯糊涂,躺icu里,输液的管子拔不拔、全在我一手掌握!你是愿意早死少受罪,还是怕死、不惜一切代价保命,都得看我愿不愿意成全你。
      没想到,他听完这话,竟然低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不是吧?我就随便说说的,难道歪打正着,刚好触动了他的软肋?说到他心坎上了?
      这么一回神,我又突然觉得刚才的话说得太重,八十多岁的人了,说这些、徒增伤心吗?
      于是,暗恨自己说话不过脑子。
      我爸向后一靠,倚着窗框,默默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候,他眼上的青筋开始微微跳动,这代表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闭上眼睛是为了屏蔽外界干扰,全神贯注于思维活动。
      我是怎么知道的?嘿!因为我也有这习惯。
      不一会儿,他的眼睛依旧闭着,猛不丁冒出一句话:“我不会有那一天——躺着不会动。”
      然后,他慢慢睁开眼睛,眼神坚毅,似乎在重申着某个决定。
      我从他的眼神里,感到了他从这个决定上得到的一丝喜悦。
      他是个视尊严如命的人。他三年前就走路不稳,但就是不肯用拐杖。在我看来,走路拄拐和生命尊严这事,关系不大。可我爸总觉得,拄上拐,就有无数人在不知名的角落里笑话他。甚至,他有时在和我的闲聊里,动不动就笑话养老院里,那些尿失禁的老人,以彰显自己的优越。
      我实在搞不懂,既然大家都奔向衰老,不该多点共情吗?何必笑话人家呢?少点嘲笑、多点同情,自己身上不也能卸下负担?该拄拐拄拐,该上纸尿裤上纸尿裤,自如地生活不好吗?
      可是这一刻,我忽然领悟到,他是害怕,害怕面对衰老。
      是啊,他害怕的不只是衰老,更害怕他跟我的地位发生颠覆!
      如果有一天,不能再把我当傻狗指指点点,反而要靠我的帮助过日子,那还不如死了算了!他坚信,我会竭尽所能嘲笑他——不笑不合人之常情。
      看来,他也知道自己干的都是啥事。
      我,隐约猜到了他的决定是什么。
      他想在失能之前,把自己给结果喽!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到现在他都认不清自己能力的边界。这世界不会按你期望的样子去呈现。哪怕你规划得再严密,一步一步走得再完美,最后的结果总是能教你做人——接受一切可能的发生。
      不说别的,万一夜里上厕所突发脑梗,你是有结果自己的机会?还是有结果自己的能力?当然,你也可以说,我不会脑梗。这事么,嘿嘿,只能去跟老天爷商量,看他同不同意……
      不是你害怕面对,就可以不面对。
      我藏起自己心中的唏嘘,微笑着向他的决定表示钦佩,并且说:“爸,祝你好运啊,所有的期望都能顺利实现。”
      我爸满意地点点头。
      但他显然还有担心的事,重又低下头,沉吟良久,才开口问我:“上次之后,你姑又给你打电话了吗?”
      我笑嘻嘻答:“打了,我给她打的。上次她不是说骨质疏松得厉害,要打针吗?我问问她好点没。”
      没想到,我爸立刻变了脸。
      刚才看我的眼神还是逗傻狗玩,现在变成嫌弃傻狗傻得不透气儿:“你没事招她干嘛?”
      我对这变脸有点摸不着头脑,只能试探:“我小时候她对我还挺好的……怎么了?我这做的不对?”
      他打鼻子里哼了一声,是对一窍不通的蔑视。
      我立刻表态:“爸,我跟你才是一队的。别人看咱俩,肯定也是一队。咱俩立场得保持一致。你有什么想法,直接告诉我,我好知道该咋说话。不然,我净给你使绊子。”
      他又沉吟良久,最后终于以手扶桌,沉重地做出决定,掏出真心话:“你要是能聪明点……”
      我支起耳朵等着下文。
      “……别跟他们来往。”
      这转折太大,我忍不住好奇:“为啥呀?”
      他脸上显出一种讳莫如深,同时对我可怜的智商表示担忧:“为啥……你这都不明白……他们打电话就只是说说话吗?”
      那不然呢?
      我瞪着清澈的眼睛等结论。
      “她接着来一句,这会看病没钱了,你先借给我点钱吧。你咋弄?”
      “哦——!”我装得恍然大悟。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我爸的话绝对可信。
      “你不想借就不借呗。”
      “不借你是忘恩负义!”
      原来是他自己不想跟穷亲戚瞎搅和。但是,又舍不下自己的好名声。
      呵呵,老头,你想多了。你以为自己还有多少好名声?搁以前,也许你的想法是对的。但这一次,你错了。他们只是想打探一下,看你的资产是否转移到了我这里。这——谁还看不出来?
      我爸变得色厉内荏:“别搭理他们,能躲就躲,你还往上赶?”
      我立刻表态:“好,不搭理他们,我不搭理他们。”
      ——躲?早晚你的后事要我出面料理,到时候总要见面的。他们对你的财产有想法,我躲得掉吗我!
      “还有个事,也得跟你说一下。”他缓缓端起桌上的茶杯呷了一口。
      我心里咯噔一声。每当他如此云淡风轻地说事,那说明,有大稀罕事要暴出来。他上次这架势,还是许多年以前,他去学校找我,吃饱喝足之后,问,交学费的收据呢?拿来看看。
      “以前跟你说过的,和你妈离婚之后,我又结了一次婚。她比我小十一岁,当时没结过婚,当然,也没有孩子。按政策,我们还能再要个。后来么,你都知道了,没要成,我跟她分开也有二十年了。这是我第三婚——”他给我比出三根手指,“她其实前几年来打听过我。”
      妈呀!果然是大消息,原来你跟我妈也是二婚!看来□□时候你也没那么惨,我奶奶家成分不好,你不照样娶媳妇?
      接着,我爸就补充了很多他第三次婚姻的细节:
      他的第三个老婆——我们就姑且称她为三姨吧。三姨应该是个很耀眼的人。在事业单位工作,是党员,党组织生活中总是积极发言,做事干脆爽利。估计年轻时挑剔得不行,媒人介绍好多人都不入眼。挑到四十岁,明显感觉可选择范围越来越小,然后,就这么倒霉催的,遇上我爸。身边多少人劝,都不听,毅然结婚。
      结婚后才发现,年龄太大,要孩子不现实。于是,三姨决定,从她弟弟家过继一个孩子。
      不难想象,我爸会是什么反应。我小时候,跟他要五分钱买个铅笔,他教育我说,他们小时候,一根铅笔能用一个学期,我太浪费了!再这么浪费,要好好修理我!然后一分钱也没给。把我吓得夜里做噩梦,没有笔写作业。
      这时,要他出钱买奶粉、买衣服,哼!哪有不浪费的哟!
      按他的原话说:“大人不穿的衣服改一改,不就行了,哪个小孩不是这么过来的?给她侄子买个小推车,够我两辆自行车的!”
      唉,三姨真是好痴心啊!本想一家人和气过日子,可我爸,根本就没想过养一个不亲的孩子!听听,一句句都是:她侄儿、她侄儿。
      不出意外,矛盾就爆发了。俩人要离婚。
      这时候,才发现我爸手段的高明之处。
      那时,奶奶家的老院子还没拆迁,所以,他们兄弟五人,每人一套房的日子还没混上。单位里分的房——这事不存在,连工资都发不下来呢!所以一直住在三姨娘家的房子里。
      当然,他单位里分的房,我堂哥和堂姐,一直都说有,但我爸从未提及。
      至于我爸的积蓄,他说,一边给我交学费、一边给我奶奶看病,早就用光了。
      天呐!原来我也成了他的藉口。怪不得找我要收据呢,原来干这事用的。
      此时此刻,三姨才忽然发现,跟我爸过了这么多年,他不但没出过家用,离婚时,连可分割的共同财产都没有!
      不甘心呐!
      我爸呢,一气之下离家出走。离婚手续都没办呢,从此之后杳无音讯!
      三姨疯了一样到处找我爸。据我姑姑说,她去奶奶家,连床底下、柜子里都翻遍了,俩人还动手打一架。我堂姐也说,三姨曾去单位找过她,打听我爸的去向。
      我当时只能以手覆额,心里替三姨难过。
      二十多年了,她想嫁也嫁不了。被迫守活寡,一个人承担起家庭的重担,独自养育孩子。
      原来我爸在玩失踪,躲的不止是间谍,还有老婆。
      若论推卸责任,全天下无处其右者。
      最后,我爸发表总结陈词:“那天本来说好去离婚的,她又不去了。肯定听谁的劝,后头等啥好事呢!前些年住的那个养老院,还隐约听说有人来打听,我猜可能是她。换到这个养老院之后,没再听说过。这么多年了,她肯定还盯着,等机会咬我一口!”
      我无言以对。
      ——你自己心里门儿清啊!知道自己干的都是啥事。三姨她怎么这么倒霉?遇见你,搭进去一辈子,想挣扎都挣扎不出来。要我说,她应该当失踪人口去报警,找不到人直接销户口,她好该干啥干啥去!
      不是,你婚都没离呢,还想让我妈对你有想法,你是用什么逻辑得出这种可能性的?
      接着,我爸又用看傻狗的眼神看着我。似乎在说:就你这脑袋,能理解吗?看看这一圈人都是怎么盯我的,我老了,你妈当年想要的东西,说不定这时候唾手可得呢……你知道回去该怎么跟她说吗?
      这次,我忽然很可怜他。
      爸,你真是渣啊!
      你和我妈当年没离婚时,每年十天,我妈扮演的是满分娇妻吧?都这时候了,你还想撩她?大概你还不知道,当年,是因为你工作调回来,我妈实在演不下去,才决定离婚。
      跟你想的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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