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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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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下心中狐疑,陪他一起走回房间。
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这是他自己选的,因为喜欢安静,讨厌有人在门口走来走去 。
借着走廊里的背光,我看到他的头发更加稀疏了,原本已经全白,再加上刚剃过头,整个头颅的轮廓特别清晰。他的头蛮大的,衬得肩膀有点窄。头顶的线条蛮有特点:连着额头的头顶和连着后脑勺的头顶是拱圆形,很饱满,而这之间的正头顶没拱起来,反而显得微微下凹,头上就像有前后两座小丘。
听说,咱们的至圣先师孔子,他的头型就是这样的,所以起名叫孔丘。我心中默默猜想,可能,这头型里面都是智商吧。
我爸是国字脸,皮肤黑,脸上满是深深的皱褶。毕竟啊,八十出头的人了,父母给的底子、自我雕琢的气韵,都已泯然,只剩岁月的痕迹盛放了。
我跟他,长得是真像啊!单从轮廓上,一眼就能看出血缘的浓厚。
他的右眼上面,从眉毛正中一直延续到眼角,有一条青筋,特别突出。我小时候,只要他一瞪眼、那条青筋一暴,我吓得家都不敢回。
记得这条青筋最后一暴,是在我中招考试之后。
那时我初中,成绩大概年级五十到七十之间。家长会之后,我的班主任特意约我妈聊报志愿的事。我妈后来告诉我,班主任跟她说,凭她一个人的经济能力,就算我高中毕业、也供不起我上大学。
是的,有一件事虽然极不愿想起,但却不得不说:那时候虽然我未成年,但我爸根本不付抚养费,理由是,他单位效益不好,不发工资。
这件事曾让我无数遍怀疑过自己的价值,不敢面对。
我也曾问过我妈:从我上学开始这么多年,难道你就没有考虑过大学学费这个问题吗?
我妈答:“想过啊!”
我:“那你考虑的结果是什么呢?”
我妈:“你叔叔伯伯那么多,哪能都不管呢!
……
我除了笑她单纯之外,也无可奈何。
现在,我做为一个已过完半生的人,回头一望,唉,我有什么资格笑她呢?那时候,大家应该都觉得我特别好玩、好操控吧?
大约,这就是我的命吧。
于是,我从善如流,没上高中,上了本地的一个中专。
九年义务教育已过,上中专的学费比上初中可不知往上翻了多少倍!在那个年代,这是一笔不小的钱。差不多抵得上我妈半年的工资了!
那是我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人情关系网。我两个舅妈,还有和我妈关系好的同事朋友,把这当成一件大事,都来随礼。尤其是我妈的车间主任徐伯伯,他的那份厚礼够我一半的学费!我都快感动哭了。
他们每个人来时都说,这钱应该由我爸来出。于是,这些人,每天又轮流来给我出主意打气,怂恿我去找我爸拿学费。
我猜,八成这都是我妈拜托人家来的。也不用她殷殷嘱托,只消工作闲聊时随口抱怨几句,他们就会自发地踊跃来劝说我。
招娣阿姨家的姐姐,三天两头和她妈一起,吃完晚饭就来我家玩,听别的阿姨们给我各种出主意。她说,我很像《情深深雨蒙蒙》里、迫不得已去找爸要钱的那谁。那谁是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经常来就像在追更电视剧,非常期待大结局。
刚开始,我打定主意不去。后来么,禁不住这些人的劝说,慢慢开始动摇。正当我举棋不定时,有的叔叔认识我妈也认识我爸,不知道是不是坑我,竟然跟我说:“上回见面跟你爸说了你上学的事,他说学费都给你准备好了,只等你去拿。”顿时让我觉得,这事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我后来想起这段,估计叔叔们没坑我,是我爸胡吹大气。估计他那段时间,也没少被人吹风,说该给我点钱。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韩阿姨的老公——戚叔叔,特意找我谈了一次。这一次,促使我下定决心。
暑假里,那天好热。我早已打听清楚,那天周日,我爸不上班,在我奶奶家。我一早起来,发了好几次楞,磨磨蹭蹭吃完饭,像个钟摆一样,摇摇摆摆到上午十点多,终于到达。
他正在睡觉。
上天保佑!我心里忽然松口气。刚才进大门的时候,我衷心希望时间停止,或者,世界干脆就此毁灭吧!
我从飞檐镂花的破败门楼,一步一步走到最后面的正房,二三十米的路,我脚下无根,不知道是怎么飘过去的!进门一看,人睡着呢!暂时不用面对接下来的交锋,啊!别提多轻松。
现在再回望那刻骨铭心的一刻……唉,罢了,年少多有不得已,过去就过去了。可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为了满足别人的期待、去逼迫我自己!绝不会!
那时,我姑姑也在。她看着我长大,对我们双方都很了解。她特别会给我找台阶,说:“刚睡着,要不你搁这等会儿吧。”
我那时候多怂啊,都不敢叫我爸,顺着台阶往下下,欣然同意了。
那天,是我最如坐针毡的一天,就连后来的第一次上班实习,都没有那天难熬。
我在那里心不在焉地和姑姑聊天、忐忑不安地和堂妹表弟们玩耍。一会儿悄悄看一眼,一会儿悄悄看一眼,没醒、没醒、没醒、还是没醒,直到下午两点多,他依然没醒。
将近五个小时了。渐渐的,我明白了,他在装睡。
这是第一步交锋。若是我等不上自己走了,那自然万事大吉。
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睡不着却硬躺在床上五个多小时,肯定特别难受吧?哈哈,他那时候,也怕我呢!闭着眼睛在想该怎么应付我。
后来,我姑姑察言观色,看我已经下定决心,不想再等。就在我站起来的那一刻,忽然先一步走出去——去叫醒我爸。
奇葩事来了。
我和姑姑一连叫了十几声都叫不醒。我又开始打退堂鼓:面对他的脸,我还是很胆怯,心说,要不算了吧……
他确实没睡着,心里活动丰富着呢!若问我怎么知道的,只因此时,他眼上的青筋微不可见地一暴。
这一点闭着眼睛的微表情,忽然勾起了我的反骨。
不,我不能走。我给自己打气。韩阿姨的老公——戚叔叔,前两天曾振聋发聩地问过我:抚养子女是夫妻双方的义务,你不想去争取自己的权利,那你又有什么权力、要求你妈必须一个人承担起两个人的责任?那不是她该承担的,她有那钱给自己买点好吃的不行吗?
是啊,凭什么?凭什么我为了成全自己的怯懦,就要求我妈必须出一个全额的学费?她又不欠我的,不必理所应当。
那一刻,我无地自容。
都卡到这个点了,我不能退缩。能争取来多少,都是我勇敢的奖励。
我和姑姑一起用力推搡我爸,越搡越用力、越搡越用力,不叫醒誓不罢休。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刻,他一定烦死我姑姑了吧?
终于,装不下去,他醒了。
下面的事,我一点也不记得了。好奇怪,我得了暂时性失忆,什么也想不起来。再接下来,能续上的记忆直接到了下午四点多,我已经到了闺蜜家里,她给我递毛巾,劝我别哭了。后来,根据闺蜜的描述,我又隐约回想起来,自己下午三点多钟,在大街上被日头烤着,一边走一边哭的情景。其他的,就如浮云飘散,再也想不起来。
事实是,那次,我并没有拿到一分钱学费。
后来,也不知经过了什么转折,我爸忽然改主意了,学费经由戚叔叔转交给我。
然后,才是最奇葩的。我做梦都没想过会有这样的峰回路转。
开学后不久,我爸去学校找我。拿到学费后,我一度认为,我们俩的关系是在寻求好转。或许大家都想开点,出生的时候又不能互相挑选,遇见彼此这是命啊!既然血缘改变不了,那就互相妥协一下呗。所以,见他来我还挺开心的。我给他打了饭,我们一起在食堂吃的,还给他泡了茶。茶足饭饱之后,他却说,要查看交学费的发票。
哈哈!我当时真的太年轻了。发票这种东西,对我来说,纯纯的垃圾,只嫌扔得慢。何况这又不是买了个家电,要保修。
于是,我就像被抓到证据的贼。垂死挣扎之下,恼羞变成怒,我跟他断绝了来往。
现在,再看他眼上那道青筋,我已经波澜不惊。我想得很清楚,新中国才是我亲爹。我妈离婚后,一个人带孩子也能过日子,保证我能有受教育的机会、就业的机会,平安长大,这才是我亲爹。
眼前这个,属于是生物学上的父亲。“亲爹”规定我有义务赡养他,所以我好好配合来尽义务。何况,一个八十岁的孤寡老头,就算是邻居,也应该多关心一下,更不必说这种关系。
我说:“爸,刚才院长跟我说了,你名字——”
没想到他一听这话反应如此激烈,皱眉瞪眼地直摆手,生生把我截断。
我只好咽下剩余的语句,呆呆看他发愣。
他左右看看没人,开门让我进去,等安稳落座,才徐徐开口:“你妈呢?在家干嘛呢?”
每次我来,他开头第一句话一定是问我妈。我竟不知他如此长情,离婚三十年了,依旧痴心不改。
不是,如果真这么念念不忘,你早干嘛去了呢?至于让我妈提起你只剩一个字——渣!
我尽量照顾他的耳聋,把语速放慢:“我——妈——跟她以前的下乡知青,一起去公园了!”
他愣怔片刻,点点头。似乎对自己龙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叹口气。
过了好半天,他似乎终于想起前面被打断的话头,有重新拾起的征兆:“这些话,也就跟你说——”
我立刻支起耳朵。
“我当年退休以后,又被金属设计院召回去,参加攻关一个新的冶金炉项目,这个炉只有美国有,连英国、法国、意大利都没有。这个项目做下来,走的时候,人家给了点钱,特意嘱托过,这点钱回去养老,再有别的公司想聘请,就别去了。注意技术保密!说是养老钱,其实就是封口费。”
我的耳朵更支棱了。
——够养老,不是一笔小数目。原来他这么多虚招,一直在防间谍啊!
我有点小兴奋地问:“那你碰见过间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