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今天该去看我爸了。他现在住在老城区旧街巷里的一个养老院。
      我爸当年高考的时候全省排名前五十,那时,大炼钢铁是全国热潮,他选了冶金专业。毕业时曾上过冶金工业部的才子名单,医生参加过好几个国家重点专项工程。
      他十年前刚进养老院时,登记的名字和身份信息都是假的,直到目前为止也不使用手机。他说,怕有人打听他。
      我当时真心觉得很可笑,这是典型的被害妄想症么?他一个孤寡老头,一个月几千块工资,有什么值得被打听的?
      直到最近几年,我们国家专项工程的顶尖工程师——怎么说呢,经常有讣告发出来,我才明白,也许我爸不是空穴来风。
      按咱们中国人的婚配观念——郎才女貌,我爸和我妈应该属于天作之合!
      呵呵,滚蛋!
      我爸和我妈结婚的时候俩人年龄都不小了,他们俩对于一件事都很迫切——要孩子。那时我爸在西南的金属设计院工作,常年隐没于四川、云南、贵州的山间矿区,一年里头,只有过年才有半个月假期。从我出生直到上幼儿园,不曾记得见过这个人。
      从我有记忆那一年开始,心里总是充满一个疑惑:为什么不管走到哪里,大家总是喜欢打听小孩子的父亲是谁呢?
      我的世界里不存在这种东西,这可让我怎么答呢?一碰到这种关切的问候,我总是一脸迷茫。于是,我回家问我妈,该怎么说。我妈就如此这般教了我几句话。
      好了,接着就到了我去居委会服糖丸、打疫苗的日子。打完针,我妈被主任叫去填资料,我就按着胳膊上的棉球,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等。打针的阿姨忽然闲下来,找我说闲话:“你爸呢?你爸怎么没来?你看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一起来,一个人填资料,一个人抱着打针。”
      来了!用武之地这就来了。我照着话术开始念:“我爸在外地工作。”
      穿白大褂的阿姨又随口问一句:“噢?什么单位啊?”
      “金属设计院。”
      “呀!你爸还是高级知识分子呢!他多长时间回家一次啊?”
      “等过年才回家。”我并不知道何时过年,总之还很遥远。
      到此为止,我觉得我已经完美地完成了这次社交活动。没想到,新世界的大门就此打开!
      白大褂阿姨说:“等过年你爸回来,他肯定可疼你!肯定会给你带可多好吃的,还带你出去玩,想要什么给你卖什么!”
      真的假的?还有这好事?我仔细在有限的记忆里搜刮一下——没记得有谁说过,有人给我带了好吃的……肯定骗人的,这阿姨在哄小孩,我上的当多了……
      当时虽然不信,可搁不住说的人多啊!每当我完成一次类似的社交活动,这扇大门都会打开,向我展示里面美妙的幻景。这真的很诱人。渐渐的,我就动摇了。于是去问我姑姑:“我爸对我好吗?”
      姑姑的反映很夸张,她像被雷劈了一下,郑重地告诉我:“当然好啦!他不疼你疼谁?就你这一个小崽子。你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喜欢坐公交车,你爸抱着你做了一上午公交车!”
      于是,在默默窃喜之中,我犯下了这一生最大的错误——把这些话都信以为真。
      那年冬天,我爸回来的那个下午,似乎全家人都很激动。我把幼儿园发的加餐——两颗奶糖、一块饼干,特意留下来不吃,晚上给我爸和我妈。
      于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见识了大人的愚蠢。
      他们俩非要争那块饼干,奶糖无人问津。无论我如何推销奶糖,就是不听。虽然我很小,但我也知道,他们是想试探一下我偏向谁。虽然我心里偏向我妈,但我不能表现出来,就跟老师在幼儿园给小朋友分餐是一样的道理。最后,我忍了一下午舍不得吃的东西,在晚上一个人统统干掉。
      我爸什么也没给我带,不,带了三颗玻璃球。他得意洋洋的告诉我,说那是在火车上捡的。
      然后,我妈白天去上班,我就跟着他了。
      他走路时,让我在后面跟着,从不回头看我丢了没。他一步顶我两三步,离我越来越远,我心慌无比,只能望着他高大的背影奋力奔跑——我怕自己找不到家。
      接着,还有更沮丧的事。他每天都在打击我,似乎不吵我就不能说话。不上三天,我就黑化到极点。我心说,呸!去他妈的祖国花朵。
      直到他临走前,指着邻居家一个眼睛天生有残疾的小男孩,跟大家说:“要个这也比个这强!”
      那一刻,忽然真相大白。原来,他恨我是个女孩。
      我不仅没有无地自容,还非常得意:反正计划生育了,再恨也就我一个了。
      他终于走了,我刑满释放,别提多开心。从此以后烦死过年。
      我转眼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妈妈的单位提前俩月给我发了一个小书包,棕红色的人造革,两个黑色小暗扣,可好看了。我每天把铅笔削好装进去,盯着路上背书包的小学生看,别提多羡慕!
      附近两个小学,我妈拿不定主意该上哪一个,就写信问我爸。十几天后,他的回信到了,寄到我奶奶家。那天晚上,大家一起打开信来读,那是我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我的命运由他决定。
      信上说,女孩子应该多学习针线和家务事,花钱学了知识也是带到别人家,家里经济不宽裕,就不要上了。
      我透心凉。
      那天晚上大家都没说话,各自回去。我担心得睡不着,问我妈:“他不让我上,怎么办呢?”
      我妈说:“没事,国家规定,九年义务教育,小孩子到年龄不上学,警察就把爸爸妈妈抓起来。”我这才一颗心落回肚子里。
      唉,我奶奶家就是这么高看男孩子。
      我奶奶娘家,解放前是万滩镇排名第一的大地主。到她这一代,姊妹五个,没有男孩。我奶奶最得父母宠爱,就给招个家里的长工做女婿,在城里买房置地,靠半条街的房租过日子。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生儿子。
      她一生有八个子女,五个儿子、三个女儿。若不是我小姑赶上了义务教育时代,估计这三个女儿都不认字。五个儿子,却都受了很好的教育。我爸排行老三,上面两个哥哥,下面两个弟弟。按说,他应该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个,偏偏,他成绩最好,一下成了最被瞩目的那一个。
      我奶奶家有很多让人窒息的操作。比如,大年初一吃饭,女的要去小厨房;初一上午行完叩拜大礼,只给男孩发压岁钱;为了体现孝道,我奶奶喝中药时,旁边的晚辈要先尝一口……这些事,在当时那个年代,是无比合理的。我却觉得,他们家的房子都散着让人透不过气的霉味儿……
      我多待一会儿都难受,我奶奶是怎么在这里熬完一生的呢?
      后来我爷爷去世那几天,我因为上体育课,穿了双白球鞋。我奶奶一拐棍实打实抡到我头上!原来,她不允许有人给我爷爷穿孝!
      我都懵了。
      直到有一次,我奶奶罕见的白天洗脚。我见识了她畸形的小脚,真的只有三寸长,三根脚趾类似骨折,被压在脚底。那一刻,我才终于理解她深沉的辛酸与无奈。不熬着又能怎么样呢?没有能力冲出这牢笼。
      扯远了。奶奶家有不少祖产,家庭成分不好,估计我爸在这上面吃了不少亏,四十岁才跟我妈结婚。改革开放以后,这些祖产又渐渐还回来。他们兄弟五个表面上都装作不在意,其实么,大家心照不宣。
      所以,我爸是恨我的吧?因为我不是男的,导致他丢失了继承财产的权力。原本,他有可能是继承最多的那一个……
      我才是不肖子孙。
      我和我爸,最近八、九年才恢复关系,自从中考那件事以后,从不来往,街上见到也只当陌生人,侧身而过。或许是因为他年龄大了吧,发现我成了他最亲近的人,于是经常找韩阿姨两口子来说服我。
      韩阿姨是我妈的铁杆老闺蜜。她们俩当年一个车间,一个开磨床、一个搞电焊,配合得亲密无间。我爸工作刚调回来时,跟韩阿姨的老公一个科室工作,做过几年同事。他们俩口子对我特别好。当然,对我很有影响力。
      烟尘往事如浮云,一风吹散吧。我决定放过我自己。
      在弯弯曲曲的小巷里拐了好几个弯,我胡乱担着心:这要是过年走亲戚的多,两辆车对面交会,可咋过呢?
      一进养老院大门,好吧,这房子的格局,一下让时代氛围倒退几十年。我猜,我爸之所以选这里,除了便宜,还因为觉得自己很年轻,时光不曾流逝。
      这家养老院我经常来,差不多两周一次,这里的叔叔阿姨院长护工们都认识我。一见我进来,纷纷跟我打招呼。院长正和几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的沙发上晒太阳,她叫婷婷,是个年纪比我小几岁的姑娘,矮矮胖胖的,带一个大眼镜,见人三分笑,很亲切一个人。她等我把电动自行车停好,把我拉到一旁悄悄说:“我发现啊,他脑子好像有点糊涂了……”
      我听得一愣。
      院长:“前几天,他该交房钱,结果一直不交一直不交,我一问,他说他忘了。我带着他去银行取钱,取了半天没取出来,工资卡还被锁了,我问他,才说把密码忘了。又带着他去柜台拿身份证改密码,我嘞个天!他身份证上名字是刘旌生,跟在我这里登记的不是一个名字!……民政局才来摸过底,要求实名信息,我咋跟人家说呀……”
      我努力憋着笑,一点一点回忆这老头带给我的伤害,好险在脸上装出一副严肃又为难的样子。
      院长:“密码改过之后,我怕他再忘喽,写了个纸条夹在他钱包里。姐,咱俩去年冬天劝过他多少次、买个新棉袄,那个旧的都快穿成油条了!他就是不听。姐啊,你知道他卡里多少钱不?十几万!”
      我心里一动:“你看见了?”
      院长用力点点头:“这老爷子有钱着呢,你说他咋这样呢?”
      我反过来劝她:“唉,算了,他爱咋地咋地吧,你不知道我奶奶家的风格,如果给自己花点钱享受,就会有种罪恶感……”
      院长显出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最后,她说:“姐,提前跟你说一声,老年人糊涂这种阿尔兹海默症,有可能发展特别快,他若是不能动了,把护理费加上就行了。反正老爷子有钱,按月从他卡上取。”
      我点点头:“晓得。”
      接着,我走进养老院的宿舍。二十多年以前,这里曾是一个棉织厂,宿舍是原来的车间改的,隔成一个一个单间。这里的消防、监控、冷热水都还行,民政局经常来检查,这些都是合规的。虽然打扫得挺干净,但一进来就有种老年人代谢变慢之后、身上特有的酸味。
      我在走廊里,远远看见一个佝偻蹒跚的人影,慢慢走着。靠近一看,竟然是我爸,护工刚给他剃完头回来。
      我心里莫名其妙生出感慨:原来,他这么老了么……?
      我上去打个招呼后,立即抛出个试探:“爸,前天看见我大伯家的红梅姐,说起来你们兄弟几个学历都不低。解放前你们是怎么上的学啊?”
      我爸回答得无比丝滑:“你奶奶家西边、靠近城墙,有个救苦庙,那里有免费教书的先生,救苦庙么,专门救济穷人的,我们都去那里学。”
      这事我大伯母在我很小的时候说起过,解放前,家里请的有私塾先生。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
      看来他没糊涂。
      那么,十几万的余额是故意让婷婷透漏给我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