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女性鉴证实录》山在地下

29、第 29 章

　　那一天，恰逢我妈闺蜜组团去保健品店开会回来。
　　一回家，她就唉声叹气，感叹人生的无常。说，人啊，该受多少罪是一定的。
　　我一看气氛不对，忙问：“咋啦？今天又听说什么坏消息了吗？”
　　她接过话茬儿，立刻说：“你韩阿姨的表妹，还没我大呢，腰椎间盘突出，躺床上起不来啦！”
　　哦，我好像明白了——这是物伤其类吗？
　　我妈她早几年就查出过腰椎间盘突出，一直都没太在意。直到去年，她忽然说腰疼，去医院查了之后，才知道恶化了。
　　看来，这是跟人同病相怜，感叹自己的未来呢。
　　我说：“你也别太悲观。这事主要是保持不良姿势时间太长，你手机定好闹钟，按时起来活动，就不会恶化。”
　　我妈根本不理我这一茬儿，自顾自往下说：“医生们都说，这个病要躺，长时间躺着，而且是硬板床，软的不行。”
　　这话听得我满心疑问：怎么？让你按时活动，别一动不动抱着手机看小说，死活就是做不到，是吗？
　　我：“那你也躺着呗。”
　　“你邵叔叔说，他以前有个同事，也是这病起不来，生生在床上躺了两三个月、躺好的。他儿子每天给他喂饭喂水，上厕所都没下床呢！”
　　好了，听完这话我终于明白，我妈的目的在哪里了——考验我的时候到了。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让你失望了后面有无尽的麻烦。
　　我：“那行啊，咱们也试试吧！你躺床上别下来，吃饭喝水我喂你，大小便也床上解决。千万别躺得时间长了，想自己去厕所，疏散疏散，那就前功尽弃了啊！既躺就躺彻底，别一会躺一会起，那治不了病。不就两三个月吗？坚持住。”
　　果然，我妈当时就躺了。
　　先还一会睡睡觉一会玩手机，到了晚上，实在受不了了，睡也睡不着，而且全身疼。
　　于是，她躺了六个小时就主动放弃。
　　起来之后之后就跟我念叨：以后提不了重东西了，这将来都是你的活了。以后也走不了远路了，有啥事都得你去办……你看看，老了多难，你咋不……
　　我就奇怪了，这不还没恶化到这程度呢吗？提前先痛苦上了？明明养成活动的习惯就可以避免，现在这腔调有必要吗？
　　这天，搞得我莫名郁闷。等我晚上睡觉前，忽然想起我爸那劝人吃屎的狡黠劲。于是我突发奇想，假如用我爸荒唐的这招，来对付我妈这腔调……啊！我的天呐！简直是对症下药！
　　于是，我裹着被子躺在床上开始大笑起来。又怕被我妈听见，强忍着不出声，抖得肠子疼！越笑越止不住，只好咬着被子，蜷着像一只颤抖的龙虾。一天里攒在胸口的闷气，全都跑得烟消云散！
　　我也不知道笑了多久，终于稍微松下劲来。接着，我就敏锐地发现：原来，我爸说的这些话，都不是说给我听的，全部是说给我妈的。所以，我妈年轻时候，肯定没少在他那里“受委屈”，她发现自己的招数都不好使……
　　然后，我终于发现，我在我爸眼里依旧啥都不是，他只是想跟我妈有联系。
　　当我想到这一层，心里不知不觉落寞了一刻钟。
　　由于夜里那阵酣畅淋漓的笑，第二天，我决定去看看我爸——说不定能找到笑的新灵感呢？
　　……其实我不好意思承认，我是有点想他的。
　　我爸看见我来，显然很开心。又把他当年上大学的有趣事情，拿出来跟我分享荣光。还顺带把西安交大、上海交大点评一遍，说他们的工科理论多么平平无奇。最后又说到他的专业——化学。刚好我在学高中这部分，于是就问了他几个问题——嗯……怎么说呢，我觉得他刚才的长篇大论都是在吹牛。因为他的解题方法还停在四十年之前。
　　怪不得，怪不得刚才嘲笑人家上交的学生连对数尺都不会用！人家用的是电脑软件好吧？
　　我忽然不想听他吹了，于是把话题引到我们当地的一所大学。这所大学以文科见长，我老爹的女儿前年刚从这学校研究生毕业，英语专业。
　　估计我爸刚才聊得有点嗨，不客气地直接把这学校比作一坨屎！还说我堂妹——别看研究生毕业，其实啥都不会！
　　我知道他当年上学的时候学俄语，不学英语。于是半开玩笑问他：“你咋知道人家啥都不会？”
　　没想到啊，我爸是这么说的：“她高考分数烂得稀渣渣！数学都没及格，就这，还让你四叔天天给她补课。”
　　我听了暗暗点头——她是文科生，数学不好正常，这不关英语的事，不代表人家专业差。
　　“最后差点没地方要，上了个专科师范——呀！还别说，她运气有点好，去那儿第二年，升成本科了！那边老师还算看重她，给她找资料……我就说有点运气吧，结果考研卡着分数线上了。”
　　我刚要插话，我爸却抢着往下说：“这一上吧，你五叔那时候不上班，没有钱，她又——来找我了！”
　　——又？
　　“我跟她说，只要你想上，三伯伯就支持你，别说再上三年硕士，将来就算想上博士，三伯伯也给你出学费。”
　　——也就是说，她上本科的学费也是你出的？
　　我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当时变了吗？估计是没怎么动。可是心中却忽然翻了天。早上，原本是开开心心来的，现在，忽然发现自己在找不痛快。
　　——原来，你是不吝惜给后辈学费的。只有我一个人……只有我，不舍得给。
　　我心念电转，迅速调整心态。我鼓励自己：你别这样，如果这点小事都能伤到你，当初还不如梗着脖子不相认。何必来遭这罪？你不是做好准备，打算来面对所有的真相吗？怎么，这就不行了？他就是吹个牛，当闲话听一听得了，跟你没关系。哪有往自己身上揽刀子的？
　　对！跟我没关系。
　　这么一想，我顿时松弛下来。只听我爸对这件事终于来个结尾：“等她毕业了找工作，我一问，连个翻译都不了，她学那能是个啥？”
　　嘿嘿，跟他聊天多了，我才发现，除了国家领导人，他在心底平等地看不起每一个人，都是垃圾，只配让他嘲笑。
　　其实，他对自己没有明确的认知，这点，不能把他当正常人看。
　　然后，他忽然跟我说起，他住的这间敬老院，市里要拆迁，把他们集体转到另外一家。那家有完整的资质，只是每个月比这边多二百块钱。
　　我说，那就去呗，反正现在便宜的不好找，有资质的差不多都这价。
　　他顿时急了，脸拧得几乎变形！话都说不清楚。我听了半天才明白，他说：那边进去一关门，就不准出来。而且要把个人工资卡上交，院长自己去取钱！
　　——不是，这跟关监狱有什么差别？
　　以我对现代社会的了解，这事不可能。收走工资卡有什么用呢？没有密码又取不出来。
　　可我爸不信，他说人家大门上的入院须知上，就是这么写的。
　　好吧，我知道自己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力，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于是我问：那你自己有什么打算啊？
　　……哎哟喂，我爸的打算，真是拓宽了我的眼界，简直像小学生那么幼稚。
　　他说，我大伯走的时候，留下一套旧房，不大，离我大哥家很近。他可以去住那里。大哥家吃什么饭，给他端一碗就行了，他没什么要求。
　　我刚想说，这合适吗？
　　他补充了一句老谋深算、一点也不幼稚的话：人与人之间，都是利益。反正他那房太破，也租不上价，我把给养老院的钱、算成饭钱给他，他有什么不愿意的呢？
　　乍一听，挺在理。
　　可我心说：你自己明明有房，就在我姑和叔叔们的小区里，一楼的花园洋房。可你偏偏不去住，难道姑姑叔叔们差你那一碗饭吗？你想用一千多块钱拴住我大嫂，让她来伺侯你，想得也太美了吧？要我猜，她根本不会让你进门。
　　可我只是说：要不，你跟我大哥商量一下试试。

　　那天回去，我还是难过了好久、好久。
　　经过这一番来来回回的尝试，我才确认，重新找回来我爸，是因为……是因为我想求证，他还爱我。
　　我现在终于死心了，这不可能。
　　他企图用每月一千多块钱吸引我大嫂去照顾他，这只是表面，还有内里。他深深明白，最吸引人的，是他外人无所知晓、但合理推测至少有上千万——的个人资产。他拿这部分不可说的诱惑去吸引别人。而我，根本不在他想吸引的范围。为什么呢？因为，就算他不拿这份诱惑去做文章，将来去世之前，也是要把这遗产分给我大哥他们的……
　　至于我么，亲生的，不来往联系，有损他的清誉。来往着，不孝顺，那就是我人品有问题，跟他没关系了。
　　人家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过。
　　我那天跑到野地里，一个人哭了好久。
　　这就是我要的真相。
　　明白了这一点，我真的不想再去见他了。再面对他，我、我太困难了，每一句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像怎么说立场都不对……
　　可事情到了这一步，不去面对他怎么行呢？
　　我反反复复琢磨了好久，想出来一个办法：在他眼里，我应该也是被传说中的千万资产吸引过去的——那我何不就坐实喽？就是冲着钱去的。
　　对，就当我爸是个甲方，手里有上千万的项目……按我们工程咨询服务费，我能提多少来着——差不多三十万！
　　切！你说公司里来个这样的甲方爸爸，我不得卯足了劲好好侍候？出差下工地、陪同算账、见对方造价师对账，干啥都勇往直前毫不含糊！
　　对咯，就是这样，拿出赚钱的劲头，努力把项目争取到手！
　　……那，干这么多活儿，万一，最后失败了呢？项目被别人抢走了，我干的活儿成了别人的成果……我，能接受吗？
　　……那必须能啊！谁规定干了活儿、做出优秀的造价报表，就一定可以签单拿钱？不一定啊！单被别人抢了，这还不正常？甲方爸爸有多难侍候，想想都让人吐血。就这，还不是次次都往上冲？明知没多少胜算也冲。
　　这么一想，我忽然就释怀了。甲方爸爸，这词儿听着多带劲呐！
　　这次，我终于找准了自己的位置。此后，我跟我爸相处起来顺畅多了。
　　果然，我大哥家里他没去成，不得不每月多出二百块钱，去了新的养老院。他看上去也不曾有任何抱怨。
　　这次，我算看明白了。我爸他，别看年龄不小，认知和心智，都还没有强大到像个成年人一样，懂得照顾弱小。爱，这件事，和他无缘。
　　当我是个小孩，眼巴巴望向他的时候，他只会捂紧钱包吓得逃开。感到恐惧。
　　当我是个成年人，以利益合作的面貌出现，愿意有耐心哄他玩的时候，才终于进入了他的舒适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