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女性鉴证实录》山在地下

28、第 28 章

　　最后来找我的，是巧瑞姐。都离婚两三年了，她才从许老师的落寞里确认了结果。她这几年，事业发展得一言难尽。
　　为了能压低成本，巧瑞姐几乎不用成熟能干的造价师，只招小白学徒。学期一年，前三个月没有工资，挑明了说：以劳力换学费。三个月后只有几百块补助。干满一年，最高的补助是九百块。
　　所以啊，她那公司里面几乎没有能打的骨干，全是实习生在挑大梁。
　　这能干出个什么花儿来？
　　当然，她这一行做得久了，朋友不少，给她介绍业务的人也不少。一般都是拖到了最后期限，找两个外援工程师，连夜加班搞定。当然，劳务费照付。
　　我觉得，既然正经工程师加个班就能搞定，那就招两个兼职骨干，平时从从容容的不好吗？为什么要多付出七八个人的实习补助？
　　周总当时什么也没说，我也就没深问。等我进了她的公司才知道，原来周总每天还需要人做饭、打扫卫生、开车、跑腿、随时听指挥。
　　若不是名义上来做学徒，有几个愿意不拿钱干这活儿的？
　　周总是在以最低的成本、享受有绝对控制感的高品质生活。
　　那她为什么愿意把我招进来呢？——她嫌实习生们学得太慢，不能为她创造利益。希望我能负责长年招聘，并带着他们，三个月之内，生手变老手，这样就可以省掉所有外援的劳务费了。
　　不得不说，这职位真是把我掐算得物尽其用，涵盖了我身上、她所知的所有特长。
　　其次，我工资要得低。由于身体原因，说明了我绝不加班。所以，对周总来说，我是成本最低、最靠谱的选择。
　　然后，我就意识到一个问题：公司新入职的小白们，既没有使用正版造价软件的“锁”，也没有所谓的入职培训，明明只提供了一个工位，就要让我把他们变成勤奋贴心的摇钱树。而且，限期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我培训出来的实习生们，拿三百块补助，干着六千块级别工程师的项目，天天替周总做饭接孩子不能有怨言。
　　……这对姐来说是个挑战。
　　可我为什么答应了呢？——唉，这都是缘分啊！——因为我在家里实在是呆不下去了。
　　我在家里的处境，这两三年真是经历了一座山峰又一座山峰。
　　刚离完婚，我搬回家。我妈几乎很难接受：从确定恋爱关系，到结婚、离婚，一共三年挂零，这么快就转完一圈回来了？这也忒快了吧？好歹有个孩子，让她也有个盼头。可是现在依旧又是三年多前的旧模样，貌似婚姻里走一圈，想再坑进去是万万不能了！
　　当然，不排除她是看我越来越不好控制，所以万分渴望有个孙辈的小傻瓜，可以继续对她百依百顺。
　　总之，女婿这种人确实很讨厌，分割了她的资源。但如果能带来个下一辈人，那她就得到了补偿，还算能容得下。
　　所以，那次破天荒的，她和我爸意见达成一致。火急火燎地坚决阻止我离婚。
　　我当时真的很苦恼：都已经离完了，你还要阻止，你当这是离婚前奏——分居呢？我只是通知您事态而已。
　　还有，平时见面就说许老师的坏话，把人家挑得一身毛病，远离了不刚好吗？遂了您的意。为什么不接受呢？
　　我妈原指望着我爸使用他的威权，马上能制止我的行为。没想到，我爸倒蛮有自知之明的。他知道跟我关系不深，根本没有约束我的能力。所以，只是问了问情况，就作罢。
　　我妈一见没了盟友，又一次深深感叹：我爸这人一点都指望不上！只好自己披挂上阵。每天逮着一点机会，就开始说许老师这不好、那不好，但是、男人多数都这样，我们只要如此这般……
　　其实她还挺有策略的，完全是营销话术中：yes……yes……but,no……模式。
　　我就不明白了，既然这些真相你都懂，为什么结婚前不告诉我呢？那时候告诉我，也许，我会有不同的选择。或者面对问题，能够更成熟地应对。偏偏婚姻被我搞成垃圾扔掉了，你才说。别人坑我也就算了，连你也来坑我？
　　有一次，我实在受不了了，再加上我当时病得很重，就反问：“这一篇儿，咱们就翻不过去了，是吧？”
　　她听得一愣，因为我以前很少这么阴阳怪气地说话。
　　“翻不过去你先自己留这儿吧，明天我再买个房自己住，我得去过新日子。”这不是说笑的。她也知道，我有这个能力。所谓翅膀硬了，自由度确实比较高。
　　我妈的态度忽然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好吧，以后再也不提这回事。这一段就算过去了，咱们只向前看。”
　　呵，这多好！不是挺会配合的吗？
　　至此，才算是彻底摆脱了这段婚姻。
　　可我那时候，病得真厉害啊！甚至多买了两份定期人寿保险，预防万一不行了，我妈能多个养老钱。
　　偏偏我在医院里做的各种检查都没有问题，医生只是说：作息规律、注意锻炼身体、养成好的生活习惯。
　　……哪里凉快哪儿歇着吧。
　　我自己感觉，连起床都没力气。稍微一热我就心里烦躁，刚来一丝风我又冷得发抖，连续咳嗽起来。而且情况一天比一天差。要我看，这明明就是下世的光景。
　　直到，遇到了好中医。
　　赵医生的师父，是三十多年前给我奶奶治病的老中医。我奶奶虽然有冠心病，但却平平稳稳活到了八十多岁，没怎么被病痛折磨，全拜好中医药所赐。
　　没想到，这次，轮到我了。
　　赵医生看过之后，说病得不轻。我按他说的思路，自己找古时候的相关医案查了查，原来我这叫——阳气抽净。
　　从此以后，我就成了赵医生的老病号。
　　不行啊，姐得好好活下去，姐还想上西工大呢！
　　自从生出这念头到现在，快两年了，每日被生活的琐事牵缠，我连必修部分还没干完呢！
　　除此以外，以前从没功夫用心品尝的美食，姐也想好好品味品味。很久以前，市场经济不发达、国家大包大揽养我的时候，姐吃的都是细糠，什么好东西都见过、尝过。可惜，那时候行色匆匆、只想快点长大，只记得好吃，却从未细细享受其中。真想再去体验体验啊！
　　还有，这世上不曾见过的美丽风景、不曾听过的高深言论、以及不曾领略过的一切一切有趣的事情，姐都想去试试。
　　所以，身体一天比一天萎靡怎么行呢？得打起精神来呀！现在这情形，就算吃了也尝不出味道。
　　还有，我原想带我二舅再走甘凉古道、转一转青海的戈壁滩，跟我讲讲他当年的故事。可是，他前年犯了肺气肿，我二舅妈嫌他一年住三回医院，太费钱，就这么耽误过去了。
　　科技进步，智能手机普及。我原本想给我大舅妈整一台玩玩，她坚决不要。我跟她说好的，过俩月我买个新款的，旧手机给她玩。就这么天不从人愿！这话刚刚说完不到一个月，她也走了……
　　这世上，爱我的人一个接一个都走了……
　　所以，以后做事绝不能再迁延！想做什么马上就做。必须让身体好起来才行呀！
　　于是，在我和医生的配合之下，经过不懈努力，半年之后终于有点起色。
　　这一点起色，让我又充满力量。
　　接着，我新买了复习资料，开始疯狂刷题。
　　……啊，大概是刷得太疯了吧，我妈起了疑心。
　　我当时只是隐约觉得，她可能不想让我离得太远，就骗她说，有个朋友开辅导机构的，学会这些知识就可以带学生，到时候看能不能在她那儿找个兼职干。
　　这个理由，她只相信了几天。在她持续的留意之下，发现我六科全刷。就问：只带一科不行吗？六科都得学？
　　我说：哪有那么巧的？来个人就刚好补你那一科！你得六科全会，来的人不管补什么，总能做成生意。
　　我知道她将信将疑。接下来，我妈就开启了见缝插针的试探。只要我愿意坐下来跟她说几句闲话，她就开始说：你都不知道，人老了有多难！
　　然后，一个例子又一个例子，源源不断举出来，全是年轻人怎么虐待老人的。说虐待，有点太极端，正确说法是：大家对老年人是多么凉薄！
　　她日常说习惯了，到哪里都当闲话说。有一次跟邵叔叔说起这话，被他两口子轮番提醒：咱们家里的孩子都不是这样的人，你天天说这些，姑娘听了不生气吗？
　　这些话提醒了她，于是忽然担心起来。当天晚上破天荒关心起我的感受：“我以前说这些，你生气不？”
　　——嘿嘿！我只觉得很新鲜。我要生气，早让气死啦！还能等到现在？我很好奇，她怎么会有这么新颖的想法。
　　追问之下，她才告诉我，是邵叔叔两口子提醒她的。
　　……那就怪不得。
　　我觉得，邵叔叔两口子对我是真疼。
　　从此以后，我妈改变了策略。她不再可怜兮兮地诉说大家对老年人的凉薄，改成：老年人的生活有多么艰难！一个又一个的例子，源源不断举出来：各种各样的病痛，莫名其妙的行动不便，看似简单却无比吃力的日常打扫……
　　我说，那要不给你找个保姆吧。
　　她却坚决反对。
　　我似乎明白了——她只要我当保姆。
　　这次变成我不明白了——如果衰老的味道真的让人这么难以忍受，痛苦到无以自拔，那为什么不想死？衰老的滋味我暂时不知道，但渐渐露出下世光景的滋味，我体会得真真儿的。难道比我这一个将死之人更难受吗？
　　若不是心里头还有上大学这一点念想撑着，我真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不如死了好。死这件事，对我一直都很有诱惑力。死了，不用疼、不用痒、不用冷、不用饿……关于这副躯体的一切痛苦，都可以马上停止！这多诱人啊，终于可以结束啦……
　　活着，这副躯体已经麻木，能让人感到快乐的所有事物，都只能迟钝地感受着无趣。活下去，有什么意思呢？
　　所以，我思来想去，我妈说的不一定是真话。
　　我也将信将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