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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姥爷对我妈曾有一个动人的评价,他说:“这丫头啊,小姐身丫鬟命!”
      初听这句话时,我才十一二岁,是从我妈的发小——招娣阿姨那里听说的。招娣阿姨的两个孩子——我称之为哥哥姐姐,他们纷纷向我讲述着我妈经历的艰难坎坷。那时,我爸和我妈刚离婚三年,我和我妈无处栖身,只能暂住在妈妈的单位里。我对这份困窘体会颇深,于是被我姥爷年代久远的这句预言深深打动,为我的妈妈悲伤了好久。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哪有不难的呢?
      我妈的惹人怜惜,是因为人人皆知她身体太差。一样的困苦,她比别人分外惹人怜。要不说小姐身呢?丫鬟过丫鬟的日子,没多苦,小姐过丫鬟的日子……唉,我姥爷心疼坏了吧?
      我从小到大被这个刻板印象洗脑了无数遍,只因周围所有人都对此深以为然。现在回想起来,大约她的“小姐身”跟她怒放的颜值是分不开的。
      她大名叫谷一鸾,小名就叫小凤儿或者凤姐儿,和咱们的新中国同一年诞生。我觉得我姥爷真是矫情,起名叫“国庆”多好!偏偏找先生费事,起个这么“小姐做派”的名字。
      我姥姥正值青春年华的时候,是她们县太爷家专门伺侯老太太的首席大丫头,后来年龄大了,由县长大人做主,嫁给了县里管治安的大人——我姥爷,再后来就跟我姥爷一起回了老家。所以我妈小时候梳头穿衣,我姥姥一向比照县太爷家的标准。她的好多衣服都是我姥姥的嫁妆改的。
      我姥姥说起我妈小时候,常拿她比观音菩萨身边的小玉女。我觉得这属于“刺猬说儿子光、屎壳郎说儿子香。”她是小玉女,怎么生了我这么一言难尽的颜值呢?
      后来呢,我大舅的工作从煤矿上调动到城里,我大舅妈带着两个儿子和他一起回城,我才第一次见到我大舅妈。我大舅比我妈大十二岁,他们回城时我才六岁,但两个表哥都已成年。我大舅妈一见我就私下里说:“你跟你妈长得不像。我当年结婚时第一次回来,那时你妈才十几岁,我一看见她,咦!两根乌油油的大辫子垂到腰下,又高又苗条,心里还吃一惊,心说,哟!家里还有个恁水灵的闺女!可今天一看见你——先还当你是个小子,又黑又壮……”
      我当时根本不信她说的。我大舅妈是个矮冬瓜,家在山区,没怎么上过学——就因为这,我大舅没少给人家甩脸子——很少见城里的姑娘,忽然见一个当然觉得好看。我不一样,我从小看她就那样,没觉得有多漂亮。不过,我大舅妈夸我妈漂亮,我心里还挺受用的。
      再后来,我跟我妈栖身在她单位的时候,她白班、中班、夜班三班倒。夏日的夜晚,车间里机器轰鸣,我就抱个凉席到工厂大门口乘凉。那时,单位里住了有七八户人家,都是军队专业回来的,暂时没找到合适房子。所以,门口乘凉的人不少,再加上传达室值班的叔叔们,可热闹了。
      那天晚上八点多了,有个年轻的姐姐刚加完班,她是刚分配过来的大学生,穿着浅黄色连衣裙、披肩发,她从大门出去时,我们集体行了注目礼。我情不自禁想表达一下欣赏,但又觉得说“真漂亮”太露骨,不好意思,于是改说:“她个子好高!”
      立即有个伯伯表示不屑,来纠正我:“她算高?……能有你妈高吗?”
      这句话立即引发了共鸣,这些大人们纷纷来教育我:“她可没你妈高。”
      “你妈刚来厂里的时候,没几个能比得过她。”
      “你妈高鼻梁、深眼窝,长得还白,开始我们都当她是回族人。”
      连姨姨们也说:“你妈是真白,刚来厂里时,我们几个一组在车间外面翻砂,干几天都晒得黢黑,就她,越晒越白!”
      “真的,她额头上还有一小块胎记,平时不显,一晒就发红,那时候干活,就她又红又白。”
      看他们说得这么高兴,我也不好扫兴反驳。只是回头去车间看了看我妈——这也不白呀……哪里像回族人了?
      后来,又过了一年,厂里的家属楼完工交付,分房子。由于我和我妈只有两口人,就没分到。厂里的领导找到一楼的一家人,他们家只有一家三口,不像别的人家一套房子三代人住,还算宽敞。领导跟他们商量,能不能把带阳台的那一间房隔出来,给我和我妈住。他们走楼栋里的单元门,我们走阳台上的门。
      没想到啊!他们家居然同意啦!我真谢天谢地!厂里还同意我们在外面加盖厕所和小厨房,并且从厂里单独分出一根水管到我家。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工厂单位很像传统的宗族,有食堂、澡堂、托儿所,进了那个大门,只要说出我妈是谁,里面的人全是我亲叔亲姨!这个工厂在我心中承担起父职的角色,我在托儿所长大,冬天发手套、夏天发冰糕,六一儿童节还给我发小水壶和小包包,我那些年真觉得我是祖国大花园里的花朵,鲜妍又幸福!只要没有亲爹在眼前伤害我,我就是最幸福的小花朵!
      扯远了,说回颜值的事。我最后一次确认这事是在我十六岁时,那时我二舅跟人合伙包了近郊的三百亩地,他养狐狸、人家种果树,合伙人刚好是我妈的同学兼一同下乡的知青。我初中毕业,暑假很闲,就跟我妈一起去玩、挖野菜。原来,那天是他们约好的同学聚会。我正蹲在地里挖得两手泥,远处忽然跑过来三四个叔叔,五十出头的人了,跑得超级矫捷,领头的叔叔一边跑过来一边高喊:“凤姐,你闺女呢?让我看看你闺女!”
      等我站起来面对已经来到面前的他们,他们忽然都闭嘴不说话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们脸上初时的雀跃与后来的失望、形成的巨大落差。
      都说女大十八变,我那时已经不像黑小子了,一般人吧。那次,实实在在确认了我和我妈在颜值上的云泥之别。
      于是,我姥姥讲述过的故事忽然都真实生动起来。
      她说,我妈没出嫁时,说媒的多的呀——家里的门槛几乎要被媒人踩塌!一天好几拨,吃饭都不闲着。邻居们也跟她反映,天天有人来打听。最可惜是我妈上初二那年,放学路上下大雨,她穿的是我二舅的胶鞋,鞋太大,有一只半路被水冲走了。她后面一个走路的男生及时帮她拦住鞋,才没丢,还一路送她回家。我姥姥说,那个小后生是个军校的学生呢!那一年才十九。从那以后,每年探亲假回来都来家里,给我姥爷提瓶酒,给我姥姥带几样点心,帮家里干活一干就是一天。偏偏我妈,看见人来、远远地绕道走,一句话也不跟人说。后来军校毕业,他特意跑来问我妈要不要跟他去部队上,我妈死活不同意,人家只好自己走了。走的时候都难受哭了。我姥姥总结说:现成的官太太没那福分做,唉!她那时候还是太小啊……
      我为这事曾特意跑去问我妈:“我姥姥说的军校那个,一毕业就当官的,你为什么不搭理人家啊?姥姥说,他干那么多活,还带礼物来,你好歹给人家倒个水,问候一声啊!”
      我妈说:“他长得可厉害,天天都严肃得绷个脸,我一看见他就害怕。”
      哎哟,这回答好少女心啊!
      我也想下雨天有个军校的小哥哥送我回家,让我体会体会到底有多吓人。可惜,我颜值不够,就算一下雨就打伞出来逛,却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
      我对这件事有更深的理解是在几年以后。有一次跟我大舅妈闲聊,说有人给我妈说媒,再嫁。我大舅妈正在缝被子,一不注意说秃噜嘴:“唉!再嫁她都三婚了呀……”
      我一听这么劲爆的内幕!天,决不能放过。
      我立即提高警觉,开始追问。
      我大舅妈见瞒不住,只好把顶针一撂,说:“真真应了那句红颜薄命!噫!也不知道她的命咋恁苦!我也是听你姥爷说的,头一回嫁的那个男的,对她可好了!钱随便花,啥都听她的,人还识趣,你姥爷也喜欢。结果,第三天一回门就开始哭,咋劝都劝不住,问她为啥也不说,搁家住好几天也不说回去。后来那男的来接,问他才知道,原来他不能有后……气得你姥爷还打他一顿!这不,二婚才找的你爸……咦!咋找个这!”
      我当时不由自主同情了我妈很久。
      可是在很多年以后,我自己有足够的阅历,当这一段烟尘往事被回想起来,我才明白:男性在表达爱意时,带着天然的攻击性和占有欲。我妈害怕的,应该是军校小哥哥的攻击性,正是因为头婚的男人身上没有攻击性,她才愿意嫁。这不能怨命苦,千挑万选,她是投自己所好。能有这么多选择,我觉得她命还挺好的。只是,有攻击力却没有攻击性,这要求太完美,只好去言情小说里找。
      后来,我去问我妈:“为什么当初又再婚了,现在却不想找了呢?”她说:“因为那时候没孩子,现在有你了,还结啥婚?”
      原来,她结婚只是为了要个孩子。
      原来,我对她来说这么重要!因为这事,我感动了很久。
      只是,我还是不明白,我姥爷的话里为什么总是浓浓的愧疚感?她亲爹妈就是这么穷,哪能因为长得好看就觉得对不起她呢?
      揭晓答案那天,是我妈的生日,我姥姥正在给她煮鸡蛋。那时,我十四岁,那年冬天,我姥姥就去世了。我姥姥一边煮鸡蛋一边跟我唠闲嗑:“怀小凤儿的时候,我都四十多了,你姥爷原本在城里有差事,因为打仗,想去乡下老家躲一阵。谁知,老家亲戚捎话说,闹土匪,也不太平。你姥爷就把我的首饰、皮袄、成色好的衣裳,还有他攒的银元,好几大箱子,寄放在他一个朋友家。等解放了回来,人家说、都被国民党撤走的时候抢光啦!你姥爷连生气带喝酒,又得个肺病……你妈小时候,真是苦了她,顾不上,没有好好喂养,叫她七灾八病的,一直不好……”
      我原本正在写作业,禁不住停下笔,看了一眼煤火上锅里圆滚滚的鸡蛋,莫名有些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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