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芷从小就很超神》瑟瑟半江

127、不够轻盈 不得不说，

　　不得不说，洛伦佐此人平日里不着四六，真要认真起来，还是挺可靠的。
　　他先让苏韵芷做了几组拉伸，松松筋骨，接着叫她撑着栏杆借力练习，找找感觉。
　　看似简单的一个分腿跳，实则能拆分成一二三四五步，分别是哪块肌肉该发力，哪里又该舒展，他把诀窍讲的很明白。即便是苏韵芷这种舞蹈白痴，这会儿好像都有点“悟”了。
　　起码比之前两眼一抹黑的状态好多了。
　　“先跳个一百遍吧。”洛伦佐很随意的一挥手。
　　苏韵芷脚一软，险些跌下去：“……一百遍？！”
　　洛伦佐笑得真诚：“一百遍而已，这是基础中的基础。”
　　舞蹈生都这么艰苦的吗？苏韵芷半信半疑，不过现在也没有她讨价还价的份，一咬牙，开整！
　　苏韵芷的体能不错，这是平日里唱歌的功底，这会儿练了大半日，已经满头满身的汗了，倒还能坚持继续。
　　只是动作的完成度嘛……
　　苏韵芷一边跳跃一边盯着落地大镜子里的自己，看来看去只有一个字：
　　丑。
　　……和米亚做出来的完全不同啊喂！
　　洛伦佐倒是半点儿都不急，还有闲心同她聊天：“你别和米亚比，她有童子功在身上的，我一看就能看出来。”
　　苏韵芷捋了一把汗湿的刘海，闷声道：“不是你说的吗？我和她们是对手，我不和她比和谁比啊？我和米亚，应该是最直接的竞争关系吧？”
　　“放心吧，她争不过你。”洛伦佐一脸的胸有成竹，“即便你直到最后都练不出来，达克也不会换人的。如果他肯将就，就不会换掉米亚了，更不会满世界找他的好声音。动作做不好，还有别的办法能弥补，你的声音可是独一份，他绝对不会放弃你。”
　　这是安慰吗？还是给她吃一颗定心丸？
　　苏韵芷瞥他一眼：“有你这样教学生的吗？不说激励我，反而让我泄气？”
　　洛伦佐耸耸肩：“你不会泄气的。”
　　这是个陈述句，语气非常笃定。
　　苏韵芷只盯着镜子看，嘴里嘟囔着：“切，说得你好像很了解我似的……”
　　“不太了解。”洛伦佐这会儿承认的倒很快，他绕着她走来走去，得出一个结论，“我发现你的身体在跃动时很拘束，放不开。Sue，有什么东西阻碍了你吗？”
　　“……”
　　苏韵芷想了想，如果说有的话，大概就是她幼年的旧事了：“或许……我以前在舞台上摔过，说不定还残存了点心理阴影吧。”
　　洛伦佐大笑：“这也能算心理阴影吗？谁没在舞台上跌过个十回八回啊？你看我。”他撩起额发，“我十五岁时摔的，脑门直接磕在音响上，差点儿毁容。”
　　苏韵芷望过去，只见一道寸许长的疤痕，再往下两厘米就是眼角了。
　　是挺凶险的。
　　她继续跳跃的动作，很随意地替这家伙感慨：“这都没给你摔出心理阴影来？你的心可真大。”
　　洛伦佐笑得很得意：“可能是上帝不忍心让一个舞蹈天才从此埋没吧！”
　　苏韵芷一时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你再分享一下，你这份与生俱来的自信心是从何而来啊？怎么这么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呢？”
　　“贴金？”洛伦佐眨了眨眼，不耻下问，“这是什么意思？是一句褒义的话吗？”
　　……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苏韵芷一本正经道：“当然是褒义的啦，以后你做自我介绍时，就可以这么说：大家好，我是洛伦佐，是一个特别喜欢给自己贴金的舞蹈家。”
　　“哦！”洛伦佐恍然大悟，举一反三，“那我也给你贴贴金。Sue，你是一个特别美丽的歌手，你的眼睛就像清晨的雾气一样迷人。”
　　一边说，他一边看向她，深邃蓝眸凝着笑意。
　　宝石般迷人，海洋般多情。
　　……她以前还觉得路煜宁的桃花眼看狗都深情，现在来看看这位，这才叫天赋异禀！
　　苏韵芷正在暗暗吐槽呢，忽听对方倏然喜道：“感觉对了！Sue，刚刚跳的那一下，特别好！很自然！”
　　“啊？”她一愣，着急了，“是吗？哪里好？哎呀，刚才我都没留神！”她都把心思分到扯闲话上去了。
　　“就是要你不留神。”洛伦佐笑道，“舞蹈的魅力在于展现人体的美。这种美是不自知的，是源于天然的，流畅而舒展。越是矫揉造作，越是落了下乘。”
　　苏韵芷垂眼沉思，好像有点儿被点化了。
　　都说艺术是相通的，从这一点上来看，舞蹈和唱歌确实有共通之处。
　　她好像摸到一点门槛了。

　　既有了领悟，后面的进展就快得多了，毕竟从零到一的那一步才是最难的。
　　苏韵芷也是发了狠，在练功房里耗了足足两日。
　　练出一缸一缸的汗水暂且不提，酸痛的肌肉乃至半夜抽筋的小腿肚也可以忍耐，脚趾上磨出的血泡就有点儿让她顶不住了，实在是钻心的疼。
　　苏韵芷自小养尊处优，又是个懒得动弹的宅女，这还真是她生平第一回的超绝体验。晚上她蹲在自己的小屋子里，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向DS老师查问“脚磨出泡了怎么办”，最后小心翼翼地用肥皂水洗清创口，尽管动作已经轻到不能再轻，仍然给她疼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上真没吃过这种苦啊。
　　好在苦难终有回报，两天后她自觉“神功大成”，对着镜子看来看去，自己的旋转跳跃貌似有了点舞娘范儿，起码一眼看过去，手是手脚是脚的，再也不会让人看了直发笑。
　　真是伟大的进步。
　　于是自信心爆棚的苏韵芷屁颠屁颠的去导演面前交作业，当着众人的面也丝毫不怵，大方展示了自己特训的成果。
　　从米亚等人的眼神里，她很确定自己的表现不赖。
　　但达克导演的话却给了她当头冷水。
　　“还是不够轻盈。”
　　……从极乐到极悲，大抵也不过如此。

　　回去的路上，苏韵芷一整个蔫蔫的，连话都不想说了，倒也不是完全在于自己没过关，而是在于——什么叫不够“轻盈”啊？人要怎么才能“轻盈”呢？
　　这不就像是，甲方在要求什么“五彩斑斓的黑”吗？！
　　下brief能不能明确一点？搞这么抽象！
　　洛伦佐倒是让她别沮丧，作为一个零基础，哦不，可能是负基础的人，两天能跳成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话虽如此，苏韵芷依旧挫败的很。
　　晚上，她照例给路煜宁发微信，写她的小作文，犹豫了一会儿，她没写自己的失意，只避重就轻地告诉男友一切都好，自己进步可大呢。
　　打完了字，她忽然生出些沧桑感——都说远游在外时会“报喜不报忧”，此刻她心中终于有了具象的刻画。是啊，他不在身边，给不出一个及时的、有温度的拥抱，甚至连安慰和鼓励都没法有，那么何必让她的“忧”再去扰乱他的心？
　　……仔细想想，她已经咽下了有好多好多的“忧”，瞒着没告诉他了。
　　这可能就是异地恋中无法回避的悲哀吧。
　　放下手机，苏韵芷只觉胸中郁郁，她索性推开房门，出去走走散心。
　　今晚月色很好。
　　明亮美满的圆月，明晃晃的挂在天际，月光温柔而朦胧。
　　伦敦的夏夜体感上比海市凉爽一些，最起码这会儿苏韵芷不觉得太闷热，她沿着公寓后方的花园小径绕了一圈，最后择了花架下的台阶坐下。
　　曲着膝，双手托着腮，她怅然地仰头望着月亮。
　　都说“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然此刻连这个都是奢望。
　　国内时间是凌晨两点。
　　根本没有人能和她共此时——沐浴在同一片月光底下，一起仰头看同一轮月亮。
　　之前她曾立下豪言壮语，一门心思要去伯克利进修，当时的她根本没有去思考过“距离”这个名词到底意味着什么。
　　唯有亲历之后，才倏然懂得其中的孤独。
　　苏韵芷幽幽长叹，一声怨念又感伤的“唉”字拖得长长的，回荡在花丛间若有似无。
　　在无人的深夜里，很有点儿恐怖片的气氛。
　　然后她就被一个猛然窜出来的黑影吓了一大跳。
　　“啊！”尖叫声才冲出喉咙，对方放大的脸就凑到她面前。
　　原来是洛伦佐。
　　苏韵芷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怒目道：“洛伦佐！把我吓死对你有零个好处！”
　　洛伦佐的回答则很无辜：“我也被吓到了！听见有个怨妇女鬼在唉声叹气，这才吓得我拔腿跑过来。哎，你听到刚刚的女鬼声没有？”
　　“……”苏韵芷横他一眼，没好气，“听到了！我还听到这个女鬼说，半夜要爬到你被窝里谋害你，你晚上睡觉别睡太死！”
　　她本意是挤兑对方的，但他却眯了眼睛，语调瞬间变得缱绻起来：“哦？你的意思是……刚刚那位女鬼小姐，待会儿想去我床上？嗯？”
　　最末的一个“嗯”字带了点儿上扬的鼻音，像是有小勾子。
　　苏韵芷这才发现不对，这话说来说去怎么说出了调戏的味道来。她尴尬地改换话题：“咳，大半夜的，你怎么在这？”
　　“来找你啊。”洛伦佐却回答的很坦荡，伸手一递，“想给你送药膏的，脚上磨出水泡了吧？我这个药很好用的，跳舞必备。”
　　苏韵芷接过，不禁抱怨：“你倒是早点拿出来啊，我都疼了两天了！”
　　洛伦佐反驳的振振有词：“你又不说，我怎么知道？这还是我刚刚整理东西时看到，才想起来的。”
　　行吧，本就不能怪别人。
　　于是她好好的向对方道了谢，将小药瓶塞进口袋里。
　　洛伦佐很随意地往她身边一坐。
　　这一方小小台阶，她屈膝抱团坐得瑟缩，他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弓起，懒懒散散，倒是坐出了点洒脱的味道。
　　“今晚是满月啊。”他仰头看，“你在想家？”
　　这家伙倒是对中国文化挺了解的。
　　苏韵芷想了想，决定坦诚回答：“我在想我男朋友。”
　　“想男朋友”这个答案听起来很小家子气，实不如“想家”这么理直气壮。
　　洛伦佐显然也没想到这个答案，很明显的噎了一下，半晌后才搭腔：“我看你是太闲了，还有空想男朋友。有这个时间，不如把你的动作再多练几遍。”
　　“嗯，说的也是。”苏韵芷接话接的很快。
　　毕竟身边多了个人，也没法再继续望月兴叹伤春悲秋。
　　索性练舞得了。
　　她起身，走到花园中间的空地，挺起胸膛舒展手臂，小跑，跳跃，回转。
　　迎着晚风，披着月光。
　　眼下没有音乐，她的律动少了点拍子，洛伦佐随手摘下一片树叶，送到唇间，替她吹起轻快的小调。
　　苏韵芷舞完一个回旋，恰好撞上洛伦佐含笑的眼睛，那双眼睛固执的追寻着她的身影，眸中闪动着她看不懂的光彩。
　　既看不懂，她也不愿看，索性自己把眼睛闭起来，反正这片空地空旷无物，她的动作又练得纯熟，摔不了。
　　视觉的暂时消失，好像让她对自己身体的把控更敏锐了，清风扫过脸颊的触感，呼吸间绿植的清新香气，棉质裙摆温柔摩挲着小腿的肌肤，还有耳边悠然自得的小调。
　　她舞得愈发忘我，愈发沉浸。
　　乐声不知何时停了，她仍不愿停，闭着眼继续自己的跃动。然腰间却倏地一热，在她起跳的一瞬间，身体的重量仿佛完全消失了，足尖在半空中划过了一道最完美的抛物线。
　　轻盈的……像是长出了翅膀。
　　落地后，苏韵芷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眼神复杂的盯着洛伦佐，迟疑自己该不该发怒。
　　刚才腰间被他握住的地方，似乎仍灼着滚烫温度。
　　……他怎么可以不经她同意，就擅自、擅自把她托举起来？！
　　洛伦佐的表现却很自然，笑容非常真挚：“怎么样？刚刚有感受到‘轻盈’吗？”
　　“……有。”她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洛伦佐说这就对了：“再多来几次，让身体好好记住这个‘轻盈’的感觉。”
　　他作势伸手，但苏韵芷有点抵触，她纠结片刻，拒绝了：“刚刚那一下，已经够了。”
　　“什么时候这么有悟性了？”洛伦佐故作惊讶，“那你表演一次我看看，到底够没够？”
　　苏韵芷缄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开诚布公：“我觉得这样不太好，你不是很懂中国文化吗？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总该听过吧？”
　　洛伦佐瞪大眼睛，满脸错愕：“这就‘授受不亲’了吗？天哪Sue，刚刚的托举动作是舞蹈里最最最基础的那种了，身体的接触程度甚至还不如交谊舞。哦亲爱的，你恐怕是清朝人吧！”
　　这话说得太过自然而然，信服力极高，苏韵芷当即就有点自我怀疑了：“……呃，是这样吗？”
　　“当然。”洛伦佐连连点头，又道，“而且，比起‘授受不亲’，你现在更应该考虑的，是如何把动作完成好，如何在开幕式上表现出自己最完美的那一面，对不对？你们不是还有一句话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她竟然被一个意大利人用中文教育了。
　　苏韵芷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好似真的是她小人之心了。
　　对方说的没错啊，眼下她最该克服的，就是达克导演的“不够轻盈”四字批语，她哪有余地去介意那些有的没的啊！
　　经过激烈的天人交战，最终她还是磨磨蹭蹭地往前走，讪讪道：“那，那就麻烦你了。”
　　洛伦佐笑得眼尾眯起：“不麻烦，你很轻。”
　　于是，在寂寂的深夜中，在无人的花园里，一场静谧而热烈的排练正在上演。
　　乘着晚风，迎着月色，苏韵芷一遍一遍的跳跃、回旋。
　　跃至高点的刹那，洛伦佐有力的双手就恰到好处的在她腰间一握一举，借着他的力量，她仿佛暂时摆脱了地心引力，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背生双翼。
　　仿佛真的能飞起来，仿佛真的……无所不能。
　　此番别样的体验，足以在苏韵芷脑子里塞满许多感悟，需要花费一点时间才能理清。当她再一次被他捧上天空，她惘然垂眸，正撞进了他温柔宠溺的眼波。
　　迷人的像是缀满星光的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