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8、礼仪特训 路煜宁那边 ...
-
路煜宁那边,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遭遇“偷家”危机。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集训逐渐接近尾声。在这个“冲刺”阶段,训练重心开始偏移——核心部分不再仅仅是游戏本身了。
减轻了一部分日常训练,转而着重于选手竞技状态的保持与提升。比如从六月中旬开始,每周固定的心理指导从一次增加到两次,做些心理小测试玩点解压小游戏,顺便还能把团队默契度往上提一提。此外,还在每晚安排了半小时左右的集体观影,这会儿在看的影片是《亮剑》,说是为了起到激励作用,要在紧要关头能拿出“亮剑”精神,一往无前。
就像再刻苦的学生,到了高考前夕也不会熬夜刷题了,这种时候,放松心态、睡个好觉,比什么绝密题库都有用。现在的六位“战塔”选手差不多也到了这个阶段了,手活已经练到了头,关键就在临门一脚。
除了这些,他们的日常训练还多了一件新花样——早先说的礼仪课,这会儿也是时候隆重亮相了。
在奥运会上打比赛,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国家形象,半点不能马虎。今年还是电竞项目首次入驻奥运会,他们这批人本来就是瞩目的焦点,因此这方面更要着重下功夫。
所谓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不要求他们比肩传统运动员吧,起码不能含胸凸肚、抖腿抠脚的,要拿出像样的精气神啊。年逾四十的礼仪老师板着张脸,活像严厉的教导主任,握着戒尺一个一个敲过来,哪里不对就一尺子拍下去,半点儿不带手软。
而这还是最基础的。
后面的进阶课,还着重训练了他们的谈吐。
奥运现场少不了国内外驻场记者,不知道哪个间隙就冷不防的把你拉过去采访了,你的回答也得像模像样啊,要大方得体、不卑不亢,讲出来的东西也要符合基本价值观,别脑子一热就带出日常的那一套“谈吐芬芳”,那可真要完蛋。
礼仪老师准备了一些用于日常采访的万能话术,没别的,发下去就是背,背完了还要求他们一对一模拟采访,把话讲熟了讲溜了,身子别乱晃眼神别瞎瞟,才算勉强过关。
这样的礼仪训练队他们来说算是别开生面了,而在六个选手之中,路煜宁受到老师的“关照”是最多的。
无他,因为他是“队长”。
这个“队长”的选拔,和游戏本身关系不大。经过了这么久的训练,他们这支奥运小队早就磨合出了自己的节奏,报信息的时间截点、节奏的发起者和发起阶段、前中后期的不同团队指挥、高效的沟通模式,这些已经烂熟于心,并不需要一个所谓的“队长”来统领全局。
路煜宁所当选的这个队长,起到的是一个装点门面的作用,到时候开团体会、或是媒体日之类的,需要一位队长来出席此类场合。
当时八王在路煜宁和吴超之间犹豫——前者形象气质优越,后者待人处事老练,纠结了许久难以抉择。最后还是李书记拍板定下了人选,原因也很简单,就是看脸么。电竞产业势必是要借着奥运会的东风改头换面,树立正面形象的,路煜宁这家伙光看外表挑不出一点儿错来,实在是门面工程的不二之选。
于是,有着“采访鬼才”之称的路煜宁,现在背台词背得很辛苦。
而他的队友们半点儿也不同情他,只顾着嘻嘻哈哈“路队”长“路队”短的揶揄,倒成了异口同声的新外号。
……其实路煜宁听到“路队”这两个字的时候,心中是有涟漪的,尤其是这个名字从高星嘴里嬉笑着说出来的时候。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去年西雅图的夏天。
时光不可逆流,覆水焉能重收,然现在,重新响彻在耳边的一声声“路队”,仿佛是老天故意赐予他一次机会,让他弥补那个莫大的遗憾。
这次,他绝对绝对会抓住。
……
尽管路煜宁正在闷不啃声埋头苦练,但对于他的成果,礼仪老师仍然不大满意。
她满脸肃容、上上下下打量路煜宁,一语道破问题的关键:“路选手,你能不能,笑得稍微自然一点?”
……哪有人会皮笑肉不笑地说“感谢观众支持,会为祖国争光”啊!
路煜宁无奈地摸摸鼻子,很努力地试图将嘴角牵到合适的弧度。
礼仪老师:……什么假笑。
试了好几回,礼仪老师决定换条赛道:“你不笑试试。”也有人接受采访时是一脸正气、严肃端庄的,或许眼前的这位小路选手可以走这一挂。
然尝试的结果就是,不笑的时候更可怕。路煜宁的面部轮廓本就生得冷峻,眉峰似刀鼻梁高挺,幽邃黑眸漠然地往下一扫,似无垠汪洋中的冷厉冰山,令人莫名的遍身寒意。
……得,还是笑吧。
于是礼仪老师循循善诱,让他发挥想象:“你别当面前的人是我。你就想,现在你正在和你的妈妈、姐妹、恋人说话,你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此招可谓切中要害。
路煜宁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神色肉眼可见的松弛下来了,唇角的弧度也自然了不少,甚至那双桃花眼里都流露出一些堪称温柔的弧光。
这幅柔和的表情甚至让礼仪老师都心中一荡。
然老师不愧是老师,很快就稳住了心态,赞扬道:“这就很好,以后在镜头前都要这样。”
“……”联想到实际情况,路煜宁有点接受不能,“所以以后我每次发言前,都要先在脑子里想一遍女朋友吗?这是否太……”
礼仪老师给予引导:“你要在奥运舞台上大放光彩了,你的小女朋友必定会全程关注你的表现,她要怎么关注呢?当然是通过采访镜头。所以你完全可以把‘镜头’和‘女友’绑定成固定的联想关系,你望着镜头的眼神,就是在望向镜头背后的人,没毛病。”
很合理,很有逻辑和说服力。
但是……
路煜宁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怎么说呢,有点像在骄傲、炫耀,又有几分羞赧的意思。
他很快收敛了笑意,像是在故意装作不在意,但眸中的熠熠光彩早就暴露了他此刻稚气的心态。
“老师,你还不知道吧,我女朋友就在奥运会现场。”他略微侧头,装若无意,语气却清矜的很,“她是本次奥运会开幕曲的主唱歌手,是达克导演钦点的人选,也是开幕式里唯一一位中国籍表演者。”
所以说女朋友和镜头的绑定关系,恐怕是建立不起来了。
礼仪老师还是第一次听闻此事,满脸惊震:“哎哟,你女朋友这么厉害?”
路煜宁被搔到痒处,“嗯”了一声,一点不谦虚:“非常厉害。”
礼仪老师不禁偷笑。
然笑了片刻,她忽然想起来了:“等下,你的小女朋友,该不会就是那位姓苏的小姑娘吧?还是个网络主播,对不对?”
路煜宁讶道:“你知道她?”
“我女儿可是你女朋友的小粉丝!”礼仪老师顿时喜上眉梢,“我女儿特别爱听她唱歌!本来我还寻思呢,网络主播能有什么好的……后来我跟着看了两回直播,很正派很积极的歌声啊!原来这么优秀的小姑娘是你的女朋友!”
这可是送到眼前的近水楼台了。
礼仪老师热络道:“回头替我向她要个签名成不?我女儿要是知道了,保不齐得高兴成什么样呢!”
这种小要求当然没问题。
路煜宁点头,脸上却流露出有些古怪的神情。
……他几乎被一种恍惚的幸福感击中了。
居然有这么一天,有人会走他的关系,来向阿芷要签名啊……
仿佛像是,他和她真的已经密不可分、互为一体。
一转眼,属于电竞基地的最后一个“联络日”到了。
在熟悉的会议室里,六位奥运选手依次拿回了自己的手机,立马开始迫不及待地和亲友们通话。
……毕竟这是他们在打完奥运比赛前,最后一次能和外界沟通的机会了。
也就是说,哪怕等抵达伦敦,在没有完成己方赛程之前,都要继续眼下这种“禁闭”状态,哪怕你想拍个照发个朋友圈什么的,不好意思,请等比赛结束后再安排。
是真的很严格。
关于这一点,选手们并没有提出异议。
其实本来是有的,但身为老大哥的吴超经验丰富,三言两语就给大伙儿阐明了里头的利害关系
——之所以这么不近人情,除了李书记和八王嘴上说的“防止玩物丧志”之外,更要紧的是杜绝他们跟黑色产业沾边的可能。
再说的直白点,就是怕他们参与□□。
这是竞技体育无法避免的痛点,表面是光明荣耀、斗志昂扬的热血竞技,背地里见不得光的、盘根错节的产业链不知有多少。而且越是关注度高、参与度高的赛事项目,其背后的盘子就越大,如果是奥运会上的“战塔”赛事,累积盘口怕不是要以“亿”为单位。
如果选手们参与了这场利益的游戏,那么操纵比赛就轻而易举——从胜负到一血、十杀,再到比赛时长,都是可以押注的筹码。
最基础也是最容易的,就是买自己输。
100%的利润值得铤而走险,200%的利润就能冒着上断头台的风险,300%的利润就足以让人藐视所有法律。黑色产业中的利润,完全可以用“一本万利”来形容,这份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与此相比,选手本人的职业操守和爱国情怀似乎就完全不值一提了。
再说,即便是选手坚守住了底线,其家人朋友误入歧途了,裹挟选手走上了歪路,又怎么办呢?到了赛场上,选手脑子里哪怕有片刻迟疑,有哪怕一毫秒的打假赛的念头出现,其行为动作就会出现偏差,失之毫厘差以千里,胜负常常就是一念之间的事。
所以才会直接釜底抽薪,绝了选手和外界的联系,确保他们的“干净”。
经过吴超的这一通分析,大伙儿原本的那点子抵触就全没了。甚至在“联络日”时,都恨不能直接开免提,好让监听员明白自己的清白才好。
……
今天作为最后一个联络日,会议室里的气氛格外热烈,或者说,壮烈。
这也是自然的,眼看着就快上战场了,临行前当然有无数关怀或鼓励要说。
赢了,那就是身披国旗、荣归故里啊。
至于输了么……呸呸呸,这么不吉利的话,谁也不准提!
气氛酣热,每个人都握着手机或热血或忧思或感慨,唯有路煜宁安安静静,手指动的飞快。
他在给苏韵芷发微信。
自打苏韵芷去了伦敦之后,二人就没有再通过话了。因着两地有时差,他这边的通讯时间是她那边的凌晨三点,他不愿打扰她的休息。
他知道她现在很辛苦。
怎么能不知道呢?在国内的时候她给他发的消息是随心所欲、自由散漫的,早晨起晚了会告诉他,中午食堂的餐点不满意了也会跟他絮絮叨叨,她的文字天真而随意,像春日里的花枝般葱葱郁郁,斑斓多彩。
而现在,她的讯息变少了、变闷了。
往往只有每天睡前,她才有功夫与他闲话一二,文字数量锐减的同时,内容甚至有些千篇一律。现在的她,总是干巴巴地重复着“我很好”“你放心”“我最近进步特别大”此类云云。
几乎像是一种敷衍。
但路煜宁知道,不是。
他想她现在应该面临着诸多挑战,甚至是困境。以他对她的了解,如果一切尽在掌握,她的语气必不像现在这么沉闷。
她一定是太忙、太累了啊,又不愿让他忧心,所以才不跟他说实话,遮掩得那么拙劣。
……
既然山不就我,那么我便就山。路煜宁索性让自己“阿芷附身”,与她调了个个儿,换作他来絮絮叨叨好多有的没的。
想来,最近他身边也发生了有意思的事啊,他们上的礼仪课,他们看的《亮剑》,还有礼仪老师的女儿竟然是她的小粉丝,他还要帮着要签名呢。
搜肠刮肚的,他想了好多好多内容,给她打了好多好多字。
他平时不大发消息,用手机打字的速度远不如键盘来得快,等到一小时结束,监听员挨个过来收手机了,他只得匆匆忙忙用最后一句来收尾。
【路:阿芷,一起加油。伦敦见。】
手机关机后递出去,心里却一下子空落落的,好像有无数该告诉她的话没有说,但细想来,又不知那些话是什么。
突如其来的惆怅攫住了路煜宁的心。
然很快,会议室里的吵嚷就驱散了这种emo感。
“完了完了!”盛亚军抱头苦恼,“两张票根本不够用啊!刚刚我爸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快在电话那头打起来了,都说要去伦敦看比赛!”
早先李书记说,他们这些奥运选手有购票的便捷通道,方便邀请家属亲临现场观赛,每个人都有两张票的名额,正好趁着今天联络日,让他们把这事沟通一下。
而盛亚军的沟通结果,显然很不理想。
路煜宁便走过去,拍了拍对方肩膀,道:“我的名额给你。阿芷自己有票,用不着这个。”
“诶?”盛亚军一下子抬头,眼睛放光,“真的可以吗?你爸妈不去吗?”
“不去。”路煜宁答得简洁明了。
“为啥……”盛亚军这方面很有些迟钝,顺势问了一嘴,被身后的高星扯了一把衣服才反应过来。
……路煜宁在联络日从没和父母打过电话,懂的都懂了。
盛亚军挠头,赶紧改口道:“好好好,大恩不言谢!回头请你吃饭啊路队!”
路煜宁笑道:“行啊。”
……
晚上回房后,路煜宁照例在听苏韵芷给他唱的应援曲,这三个月来他反反复复的听这枚优盘,都快给他听包浆了。
他懒散地斜靠在床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苏韵芷的照片,哦,这相框右下角的一小块漆也被他盘花了。
……时间的流逝,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体现的淋漓尽致。
他真的与她分别了足足三个月啊。
路煜宁不是那种心思特别细腻的人,平日里不会生出这许多伤感。今天,或许是被会议室里大伙儿热火朝天的通话氛围感染了,此刻的他陷入了一种难言的失落。
其实他真的很想听她的声音。
听她元气满满的说“加油”,听她故作正经的告诉他“煜哥天下第一”,听她温柔又坚定地说“不论胜败,我都在这里等你”。
……他只是个平凡的男人,只有这些平凡的愿望。
当然,这并是在怪她的意思,只是……
安静的窗外忽然生出些许嗡鸣,原来是一架飞机自高远的夜空飞过,洇出了一道墨沉沉的尾痕。
三个月的时间或许还能称得上转瞬即逝,回首遥望,竟已走到了尽头。
那,未来呢?
如果她去了伯克利,两年的分别,跨过一整个太平洋,足足14000公里的距离,要如何自处呢?
如果她要继续追寻梦想,天南海北,大千世界,无处不是她的舞台,他的位置、他的存在,又该搁浅于何地呢?
好吧,这些或许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
他只是,很想很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