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芷从小就很超神》瑟瑟半江

106、如果当初 痛苦的晨跑

　　痛苦的晨跑结束，略加休整后，所有人进入训练房准备开始今日份的赛训。
　　不过在这之前，墙壁上贴着的大字报尤为显眼。
　　是昨日集训的评分表。
　　以表格形式把每一栏的分数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个人都能对自己的评分一目了然。
　　……这玩意儿看着可真是压力山大。
　　大伙儿都堵在墙边仰头看评分，热络地交头接耳，或带着点儿阴阳怪气的艳羡“哎呀xxx的总分一骑绝尘无敌了呀”，或是携着点儿凡尔赛的谦虚“我这就是看着虚高，个人操作分一点儿没拉开差距”诸如此类，路煜宁这会儿心情有点沉重，没什么兴趣参与到讨论之中，只草草扫了一眼那张巨幅表格。
　　很轻易的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是一号位的总分第一。
　　……怎么说呢，说句大言不惭的话吧，其实这完全符合他的预期。
　　如果他不是国内第一的一号位，那么谁是呢？
　　既然一切都在预料之内，那么这个评分表就更懒得多看了，路煜宁微垂着头，笔直地往自己的位子上走。
　　半道上却被人一把扯住。
　　是八王。
　　身为教练组里的话事人，八王知道自己应当是绝对公正中立的。但他只是个凡人呐，总有私心、总有偏心。
　　就像现在，他鬼鬼祟祟的扯着路煜宁到角落，张望了一下四周无人，便压着声音说起小话来：“阿煜，你看到你的分数没有？你小子给我上点心啊！”
　　路煜宁被问得一脸懵：“看到了，我不是总分第一么？”
　　“你以为你第一就能高枕无忧了？”八王一巴掌拍在路煜宁背上，恨声道，“你看看你的交流分，都低成啥样了？这么个大漏洞等着人抓，别人早晚追上你！”
　　“……”路煜宁默然，他确实没细看自己的小分情况。
　　不过他在“沟通交流”上的表现真的那么糟吗？对此他持怀疑态度：“我觉得我的沟通挺好的。”
　　没不搭理人，也没骂脏字，也没发过脾气，这还不够？
　　八王横他一眼，没好气：“当然不够！盛亚军的交流分都比你高！沟通不在于骂不骂脏字，而是在于积极不积极！你要主动去参与团队决策，必要时要引导队友来配合你，不能是别人问一句你答一句。你得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简而言之，就是不能当“哑巴”。
　　但路煜宁是习惯于当哑巴的。
　　本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在天梯对局里是懒得多说，而去年在RGD的一整个赛季则是无需多说——全队有默契，尽在不言中，身为carry位他只需要在关键时刻报出自己的关键信息就好了。
　　路煜宁一点儿没觉得自己的交流沟通有问题。
　　心里既这么想，脸上自然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八王看得着急：路煜宁可是他早就相中的一号位人选，万一这臭小子阴沟里翻船可就坏菜了！再往远处考虑，这幅心态带去奥运里更是要糟，这个奥运冠军他们可是必须留在国内的！
　　于是八王烦躁地来回踱步，话里就带了刺：“阿煜，这个亏你还没吃够吗？想想我们RGD去年是怎么丢掉那个TI盾的！”
　　……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路煜宁偏着脸，神情掩在半开柜门的阴影下。八王觑了他一眼，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我现在的话，听起来可能很像事后诸葛亮……但是阿煜，你想过没有，当时我们到底为什么丢掉了冠军盾？”
　　“那波致命的团战，你和皮皮他们脱节，你选择冲而他们选择稳。如果开团前有人能说一声呢？不论是谁听谁，但凡达成了统一意见，就不会打出那样的结果。”
　　“总靠团队默契、颅内交流，那不是个事儿啊！总有一回脑电波要失灵！每个人都下意识地以为队友会配合自己，每个人都本能的默认战局会按自己的剧本来发展……”
　　“但，哪有那么多的想当然啊！”
　　“阿煜，你的身后不是空无一人，但前提是……你得告诉队友你想要什么，你得学会托付、学会信任。”
　　像是忠言逆耳，像是语重心长。
　　路煜宁缄默，黑眸中有一丝近乎顿悟的了然，点头应声：“嗯。我明白了。”
　　这是他从未涉想过的角度。
　　许是家庭原因作祟，他早就习惯了自己的踽踽独行——从不会开口去讨要什么，因为什么都不会得到的。
　　天长日久，这种习惯渗入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所以他日常缄口不言，贯彻我行我素的打法，游走在刀尖上博机会。
　　而现在，八王一番警言却如醍醐灌顶，彻底让他触到了自己的这片盲区——这确实是他巨大的短处，幸而此刻被及时点醒。
　　话原本就该说到这里，然而方才谈及了那场TI决赛，八王的话匣子便收不住了，他仰头望着窗外阴霾的天空，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仔细想想，都是我的责任啊。”
　　埋藏在心中许久的自白，此刻终于有机会吐露，八王叹息摇头，眉间褶皱几乎让他骤然老了好几岁。
　　“身为教练，我理应站在局外人视角，替你们点出这个关键的，但当时我也昏了头，我怎么就没能及时发现这个漏洞呢？！即便输了G4，如果我把这个问题点出来，如果我们及时调整回来，还是有很大机会拿下最后一局的！可惜……”
　　可惜没如果。
　　错失的TI冠军盾，其实是RGD全员的梦魇。
　　就像八王此刻的感慨，RGD的每个人都曾懊悔属于自己的“如果当初”，身处风口浪尖的路煜宁更是如此。比赛结束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彻夜未眠，赤红着一双眼睛，面无表情地坐在电脑前复盘这场bo5。
　　每一个细节模拟推演，每一个分岔点被按下暂停键，出装上的斟酌、团战上的配合、路线上的慎重，任何节点只要再优化一点点，那就是完全不一样的结局。
　　反复地推敲，无尽地倒退，在停滞的时间里足以找出无数条通往胜利的世界线。
　　但事实却是唯一失败的那一条。
　　挫败感、罪恶感、内疚感，汹涌的情绪几乎将他吞没，直到网路上雪花片似的辱骂言辞袭来，终于成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不会在乎那些无知看客的言论的，但奈何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本该将这次失败化为成功的养料，重振精神再出发的，但奈何……他失去了对自己的信心。
　　无能如他，不配。
　　于是狼狈退役，当了逃兵。
　　……
　　路煜宁一直很清楚，TI盾的错失是他最大的心病，就像一块埋藏在他心底某处的肿瘤，日常不痛不痒，但割不掉甩不脱，一旦发作起来便是裂心彻骨的痛。他早已做好了与这块肿瘤共存一辈子的准备。
　　这是他应得的。
　　然而此刻，当八王絮絮提起往事，却并未有他想象中的山崩海啸袭来。
　　或许是时间终究治愈了一切，又或许，是某个清泠泠的声音一遍遍地告诉他：“路煜宁天下第一”“煜哥你是最棒的”“你可以做到的，要相信自己啊。”
　　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心底的恶疾不知何时早已灰飞烟灭。
　　路煜宁望向八王，语音平静而坚定：“不，决赛的失利，完全是我的过错。”
　　他现在已经有足够的勇气来面对自己了。
　　犯了错的自己，没用的自己……以及，值得被原谅的自己。
　　人不能只活在停滞的时间里啊，沉溺在痛苦中才是一无是处，与其感慨路杳杳，倒不如……
　　“你放心，我会把失去的都拿回来。”
　　“这次奥运，我一定会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