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 46 章 一个月之后 ...
-
一个月之后,婚事如期而至,整个明府上下喜气洋洋。明如光招待完客人,不想给来来往往的人挡路,于是站到一边,沈秋兰需要搭把手时就上前。
大夫人和明如青临走前依依不舍,话说到动情处,明如青跪伏在地,倒在大夫人膝上流泪,大夫人不住地伸手抚摸她的后背。明如光在一边不由得轻松一笑,她们总算没有留下嫌隙。若是带着遗憾离开,那该多可惜啊。
随着一声声热烈的欢呼,明照野背着明如青出来了,走过众人围拥的夹道,绕过影壁,走出正门,扶着她上了花轿。
路边站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等着障车洒铜板,人声喧哗,个个脸上都带着期盼的喜色。
明如光站在门口,抬头看向天空,时近中秋,天空万里无云,干净得像一块碧透的翡翠。
她感叹道:“比过节还热闹些呢,好像一场只属于他们的节庆。”
“他们之后肯定还有数不清的误会,会幸福吗?”裴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刚刚还不见人影,以为在临渊居里躲清净,没想到也在这里看热闹。
明如光随手塞了一个桂圆干给他,这是一会儿要撒在新人身上的彩果,从天不亮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她偷偷抓了一把解馋,也算提前沾沾喜气。
她颇为怪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想不到此人还会有如此细腻的时候,意外。
“幸福不幸福不是我们说能说明白的,要看他们自己。”
裴壑捏开一个桂圆,低头吃了,又道:“没想到明鸾会出手劝和,我还以为……”
“会落井下石对吧?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当时去找明鸾已经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意思,但没想到结果还不错,明如光感慨道:“只能说我们还是太不了解她们了。”
她只知道她看到的事,而早在她之前,姑母和伯母就已经相识多年。
“毕竟是一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即便不在一个屋檐下,天天打照面,心里总有些感情。”
而这感情究竟是什么,谁说得清?
裴壑又吃了一颗桂圆,望向不远处的明鸾,她脸上满是欣慰的喜色,但目光落在大夫人身上,又带了点嘲讽与怜悯。
他自认为见过许多人,却发现自己极少观察人的表情,从前他的目光一直投向远方,等待千军万马奔腾而至。根本来不及分辨那一张张脸上是什么表情,他眼中只有脖子、腹部之类的要害。
原来人的表情细看之下如此复杂。
原来人的感情并不是笔直的,时间会把它弯曲迂回成各种模样。
那为什么他的家人没能产生感情?
哪怕有这样温情的一瞬间,也能成为救赎。
要是有就好了。
裴壑没说话,看着明如青走入红彤彤的喜轿,直到帘子放下,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他眼前浮现了一个痴怨了很久的人,是不是很多事一开始的时候,都是这么美好,热烈?
大夫人从出门就一直两眼通红,明蛟虽然也红了眼,但终究还是没有大夫人那样伤感,他握着大夫人的手,始终没有放开。
在旁人看来,真是一对鹣鲽情深的夫妻。
想到这场差点毁了一切的争端之始,明如光心里有几分嫌恶,叹了一声,低声道:“明明是男人的错,最后却是女人们吵架受伤。”
两人各沉浸在不同的心思,默默看着轿子和人群一路远去,敲锣打鼓的声音渐渐小了,直到在扬州城的另一处锣鼓喧天。
=
明如青出嫁后,家中低沉了几天,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运转。家中才离开了一个孙女,老太君也不提明如光的婚事了,看见她就忍不住要拉过来摸摸手背,说几句话。若明如光按先前的预期,出嫁也差不多是这会儿,那家里可就只剩一个明照野了。
老太君摇着头,想想就空荡啊!
于是调转矛头催着明照野娶妻。
明照野被烦得受不了,去找明如光诉苦,到了她的院子却扑了个空。一问才知道,她在裴壑那里,最近明如光不是在明鸾处,便是在临渊居了。
因为明如光常来,临渊居不再由着荒废,而是时时维护,种上香花修竹,除去野草。看着较之前更加舒适,像是个人住的地方了。
前院之中,摆着一张大方书桌和椅子,明如光坐在椅子上埋头写着什么,桌面上散布着写写画画的纸张还有一摞书,仔细一看,原来是波斯语。
裴壑则坐在一边的石凳上,手里握了一卷兵书。
书房狭窄,待两个人有点挤,于是裴壑命人把桌子搬出来用。还有一层原因是石桌太窄,摆副棋盘都费劲,不够她铺开信纸,对比翻译。
明如光将笔搁在砚台边,写了一上午,肩膀有点僵了。一开始她以为信件中全都是看了就会带来杀生之祸的机密,没想到并非如此,全都是一些日常问候。在这之下则包含了别的暗语,她看不懂,也无意深究。
难怪裴壑这个疑心病愿意让她干这么机密的活,她当时也就是为了稳住他随便说说,还真交给她了。
现在她是天天几处跑,上午找裴壑,下午找明鸾,晚上还要跟阿娘聊一聊。
明如青出嫁后她负责的事务由大夫人接管,大夫人分身乏术,又让了一部分事情给沈秋兰。现在正是交接的时候,常出乱子,真是叫人头疼。
从昨晚开始就没睡好的明如光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叫了一声:“好累呀!”
明照野进来的时候刚好就听到这么一句话。
他当即就有点不快,裴壑算什么东西,也敢让他妹妹受累?
明照野一屁股坐在另一边石凳上,食指敲着石桌,“我还以为妹妹在你这里喝茶聊天呢,一个大男人,有什么不会自己干吗?”
裴壑从书本里抬眼,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淡淡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才过了前天的回门,明照野正舍不得明如青呢,对她的思念无处可去,于是全都堆到明如光身上,嘘寒问暖,送了不少好东西。
明如光虽然有些哭笑不得,但也收下了,就当全了他一番心意。
明照野头一昂,“怎么跟我没关系?她是我妹妹,不是你妹妹。”
“可她能做到的事你做不到。”
“那我看你也做不到,你要是能,还在这里看书?不知道是什么事,连宗室子弟都办不到啊?我看,你也没多神通广大啊。”
裴壑难得被明照野呛一回,但也没什么反应,只是道了一句:“狗拿耗子。”
他一听这话哪里受得了,本来就看不爽此人天天出现在明如光身边,拳头往桌子上一锤就站起来,“走妹妹,何必留在一个外人处帮忙!”
明如光赶紧上来劝架,递了一杯茶让他喝完才道:“表哥有所不知,我在这里也是帮姑母的忙。”
她朝他挤挤眼,假装这话很有深意似的。
至于明照野要怎样解读就是他的事啦。
明照野果然被她唬住,看看一边低头看书的裴壑,看看一脸笑意的明如光,讷讷地点头,“原,原来是这样……”一定是妹妹在替姑母监视他,真不容易啊。
想到这里,明照野心中燃起熊熊斗志,他要好好向阿耶学习,尽早成为独当一面的人,挑起明府的大梁,不让家里人烦恼。
于是很快就走了,临走前还一步三回头地嘱咐明如光,被欺负了就直说,他来出头。
直到明照野消失不见,裴壑才放下书卷,看向回到原处提笔蘸墨的明如光,摇摇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柔弱得像兔子的少女已经能不费吹灰之力,对症下药,把大家哄得团团转了。
“到底是跟谁学的……”他感叹了一句。
“难道不是你教我的吗?遇到不好解释的事,说得越玄乎越好。”
“我什么时候……好吧。”想起自己一开始的故弄玄虚,他确实没话说。
“你且收收性子吧,反正距离你想完成的事,也差不了几个月了。”她这么说是有依据的,最近裴壑亲自来小院找她的次数越来越少,时常差副将来请她,这可是从前少有的事。
根据她在明鸾那边帮忙的经历,越忙,就说明事情已经到了最繁重的中后期,很快就要迎来收尾。
裴壑没有反驳,他放下书本,抬起头,露出眼下乌青。
他踌躇了一会儿才道:“若我离开这里,你的婚事……”他们最开始就是因为她的婚事而绑在一起,他走了,没了挡箭牌,她该怎么办?
“早就不用担心了,有母亲和姑母在,我可以在明府留一辈子。”即便他的身份煊赫,两人来往也没有带给她多少影响。明如光展现出的能力早已赢得众人认可,若没了她,这偌大的明府要维持起来,要多花不少力气。
这一点祖母也认同。
而这些认同与他无关。
“是吗……”裴壑忽然有些感伤,她已经不需要他了,而他也无法永远留在这里陪着她。
他被自己的想法一惊,不知不觉间,她的存在竟然如此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