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倍多

2、第 2 章 皓月高

　　永和二十四年，是大邺皇帝为巩固中央集权，全力打压各藩王势力的一年。
　　那年春，胡人动乱，边境不安。
　　谢暄曾多次亲自带兵平乱，他每次回来，都会带着一身的伤。
　　他一身文人骨，书卷气，又怎会舞刀弄剑？我让他不必亲身犯险，可他却说，他如今的安稳，是云州百姓给的，他力所能及，自要守护一方百姓，为民生福祉。
　　答非所问。我笑笑，却没有接着劝他。
　　我想我懂得了他。
　　天上繁星璀璨，地上万家灯火，他做到了，北垣王为云州百姓带来了福泽。遥想多年前初到此地时，这里是何等的萧条荒凉，百姓无法安居乐业，处处淫掠劫盗，路有冻死骨之景象无处不见。
　　至此，我心中对谢暄无比敬佩。
　　然而数日后，他却等来了一纸诏书。
　　——大邺皇帝命北垣王谢暄回宫觐见。
　　我怔住了，我知道如若回宫，必定凶险万分。但我看向谢暄，他竟面无波澜。
　　他在想什么？
　　谢暄，造反吧。
　　他仰头望着天空，星汉入眸。
　　造反吧。
　　我原本以为，我可以漠然地旁观这一段历史，了解谢暄的一生，但不成想我真正身临其境时，当谢暄活生生站在我眼前时，是无法做到漠然旁观的。不知不觉中，我的情感与思想竟已经渗透进了这段历史，我会悲悯谢暄的遭遇，同情他的苦痛，喜他之喜，悲他之悲。
　　而现在，我想告诉他——造反吧。
　　但我终究没有说，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也不会的。
　　于是我只能暗愤，恨那强大可怕的高高皇权。
　　我没有说话，他也沉默着。我看着星汉银河在他眼中荡漾，看着万家灯火在他眸里繁华。
　　谢暄，你哭吧，我的肩膀现在还在这里。
　　可他在笑，真心的笑，他览望着整个云州。
　　那夜，他偷偷将我送出了城。
　　“走吧，你不属于这里，不要被我牵绊了你的人生。”月光下，他的眼眸隐隐闪烁，他低头，握住我腰间的玉环，声音低沉颤抖，“但愿人长久，不再有别离......”
　　我说不出话，抬手抚了抚他的脸颊，一滴温热滴在我的掌背。
　　他接着道：“我很感谢你，施舍给我这样一段欢愉的时光。这段时光，仿佛是偷来的一般，不过，我很知足了。”他笑着，替我别紧了腰间玉环，“走吧，朝着那座山一直跑，别回头，别停步。”
　　“直到一个很远的地方。”
　　......
　　皓月高悬，北垣王府再没有一盏灯是亮着的了。
　　他派了很多侍卫护送我，我骑马并不是很好，一路都在想着怎样才能甩开他们折返回去，赶往京城。
　　不料就在此时，半道忽然出现十余个持刀黑衣人。我猛地驭住了马，却没有多惊慌，因为我已经大致猜出了他们意欲何为。
　　果然如我所料，他们挟持了我，将我绑上了马车，一路颠簸。
　　......
　　待我再见天光之时，我已在钟楼之上，被粗绳捆绑，黑布蒙着嘴。
　　这里是皇宫。
　　我看见钟楼之下的昭恶台边，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暄。
　　我顿时神情激动，想要呼喊，却被身后的人死死擒住。
　　昭恶台上，一个囚衣女人被五花大绑着跪在地上，她面容沧桑，形容枯槁，头发脏乱，他的身后，是一个粗汉手举着大刀。谢暄竭力怒喊，想要冲去，奈何和我一样，被人死擒着。
　　高台上，有人黄袍危坐，面不改色，我听见他身旁有人高呼。
　　“宜王妃赵氏，其夫勾结乱党，意图谋反，其子私养军队，心怀不轨，今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话落，刀落。
　　“不要——！”
　　鲜血四溅，我别过了眼。
　　“不要，不要，不要——！”谢暄瞪大双目，仿佛眼眶都要裂开，他撕心裂肺的怒喊，双腿却仿佛卸了力，瘫倒在地，却仍竭力朝自己的母亲爬去，身后的人见状，朝他双腿腘窝踢去。
　　谢暄仿佛失去了知觉一般，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只发出破碎而绝望的呜咽声。他的脸色煞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突，双手无意识地在身前挥舞，似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无，泪水不受控制地决堤而涌。
　　我低下头，不忍再看，却看见两滴热泪滴在地上，绽开。
　　忽地，我听见“铮”的一声。
　　谢暄眼中的悲伤变为愤怒，他挣脱开身后的人，站起身来，一把夺过了身旁侍卫的剑。
　　见状，众侍卫纷纷拔剑。
　　谢暄不顾一切地厮杀，身上被划下一道道剑伤，鲜血洇红了洁白的衣衫。
　　“谢暄！钟楼之上！”
　　言罢，铮鸣之声瞬间哑然，剑锋闪着银光抵到了我的脖颈。
　　我看见谢暄眼神茫然，缓缓地回头，望向了我。他满脸血污，眼神黯淡，阵阵劲风拨乱他的发丝。他望着我，沉默了许久，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见他卸了力，剑被扔在地上，他也不可抗力地跪了下去。
　　此刻，我和他都明白了，他被陛下忌惮，斩首宜王妃，是为警告，挟持我，是为威胁。
　　我情绪几近崩溃，开始奋力挣扎，竭力想要挣脱。我想要扯开黑布，我想要高喊，告诉他，造反吧！
　　突然，我被人从身后一踹，瞬间跪了下去。
　　我与他遥遥相望，的眼泪断线而涌。
　　谢暄，造反吧！不必顾及我，我本就不属于这里，我不能成为威胁你的把柄，求你了，答应我，一定要造反。
　　我看见他的眼神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