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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永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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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文字里了解你,据说你荒诞至极。
永和十七年,宜王谢微之因勾结敌党,被判以死刑,其妻则被囚禁深宫。
谢微之之子谢暄在史书中被评价为庸碌无为,荒淫无度,效仿其父通敌叛国的奸佞之臣。其父死后五年,他曾向边境胡人私通卖国,却被皇帝判以九族枭首。史海涛涛,他的一生被寥寥几笔潦草带过,除此之外,他的生平再无其他详载。我想,他应当是一张臃肿油腻的脸,双眼狭长,眼神黯淡,一身横肉的模样。
然而现在,他就在我的眼前。
——朔风凌冽,雪虐风饕,谢暄跪在宫门之下,身如苍竹,傲雪凌霜,巍然于磅礴苍茫之中,风骨峭峻,若遗世独立。他眉睫沾雪,却目光如炙。
“臣父无罪,求陛下赦之!”他的眸色坚定如锥,好似下一刻便要刺破那道冰冷的宫门。
“臣父无罪,求陛下赦之!”
声声铿锵。
......
他唤我的名字,要我回去,但我没有,我就站在他身旁,替他撑着伞。我来到这里已经有一段时日了,我陪他度过了在宫中的数月光景,见证了他的父亲谢微之从青沙关战役大捷立功到获罪判刑。他和史书中的谢暄似乎大相径庭,所以我这个历史热爱者对他生起了无限的好奇。
我看着他跪了许久,面前的宫门却始终无动于衷。
奈何这副身子体弱,我没有等到宫门打开,便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被人送回了所谓的世子府邸——秋霜院。
是日夜里,谢暄总算回来了。
——衣冠残破,浸着大片大片的血。他的胸口血肉模糊,狰狞可怖,那是烙铁烫伤所至。
秋霜院里不会有医官,我只能用衣布替他紧紧地裹缠伤口,使其与血肉粘连,长在一起,止住血流。
“他们又对你做了什么!”我愤意难平。
他哭了,依偎在我的怀里,哭腔里尽是委屈。
“他们问我冷不冷,他们说心疼我,要给我暖暖身子。”
听罢,我咬紧了后槽牙,将手指嵌入他的发丝,指与发纠缠在一起。谢暄口中的他们,便是宫中的皇子王孙,他做质子这十余年间,没少受过他们的凌辱与折磨。
“他们愈发猖狂了,竟敢对你用刑。”
他满眼泪花,挤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没关系,三日之后,便就解脱了。”
——三日之后,他将被流放至漠北,同时,谢微之也将被斩首。
我目光一滞,“谢山遮,你打算放弃了吗?”
他望着我,不说话。
但其实我心里很清楚,皇权天威太过强大,他斗不过的。
......
雪急如鞭,寒鸦啼血。
傍晚,谢暄掀开车帘,雪几乎已经停了。远山,血色的夕阳浸染了大片天空,霞云似火,灼烧流淌。
他身上总算穿上了一件像样的衣裳,青色狐裘大氅,衣口有厚厚的貂绒,是陛下赐给他的。我看着他,他长得当真美,如同一块美玉一般。
——奈何衣冠之下,却是破碎的身体。
我问他,你不曾怨恨吗?十岁时入宫为质,寄人篱下十余年,过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被摧残至此,如今父亲蒙冤,顶着勾结敌党,意图造反这莫大的冤屈,你真的心中无恨,真的认命?
可他却说,他软弱无能,只能认命。
——两日后我才知道,原来历史中,在漠北云州这片贫瘠荒芜之地上,曾有过一个空有虚名的北垣王。或许是心中愧疚,或许是为了皇家体面,陛下才给了他这么一个虚位。
北垣王府,甚至比在宫中时居住的秋霜院都好不了多少。
残破,萧条。
我与他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了整个冬天。这个冬天虽冷,但却不算难熬。或许对他来说,这算是出宫后最快乐的第一段时光。
清晨,晨星寥寥,他便拿着扫帚打扫着院内积雪;午时,日光温和,他抱臂打了个哆嗦,替我摘下一朵白梅,别在我的鬓边;夜间,烛火微晃,他向我讲述起幼时的欢乐,父亲带他捉鱼打鸟,母亲教他读书习字。
他说,如今物是人非,那段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来年春日,梅花渐残。
那日,他捧着一块黑色的石头朝我跑来,笑着,开心得像个孩子。——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般灿烂。
岁月辗转,五载春秋竟如弹指。
我陪他度过了五年,这五年,沧海桑田。他发展云州的农耕,种植棉花,发展纺织业;采集铁矿,冶铁铸铁,制成农具、兵器。仅仅五年时间这片荒芜之地经济腾飞,一切欣欣向荣。
王府也被翻修,一切都好起来了。
那夜月圆,我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手里的物什,然后,递到了我的手中。他说,但愿人长久,不再有别离。我拿起来看了看,那是一块极其精美的飞鸟纹样的玉环,上面的飞鸟栩栩如生,好似下一刻便要从中飞出,投身苍穹。
——他初遇我时,我奇装异服,骗他说,我孤身流浪,无家可归。
望他双眸剪水,我恍然,也许如今的生活本来是他生来就拥有的,甚至要更好,可皇权、党派纷争太过可怕,竟能教人一朝云泥。而史书中冰冷的寥寥数语,竟能颠倒黑白,荒谬潦草地概括一个人波澜壮阔的一生。
岁逝如流水,又过去了两个年头,云州逐渐繁荣,他也有了自己的军队。他有了能力抵御外敌,守护边境、云州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