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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若你不记曾行路 因为走的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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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为寻他而来,却未曾想,他们交谈竟如此短暂……”莫睿识心中五味杂陈,“所以,只是为了斩断尘世缘?”
见鹭白看莫睿识一脸愁绪,调侃道:“小小年纪就琢磨这些,要是想不明白化作心结,可是会影响修行的。”
莫睿识闻言,连忙收敛起那伤春悲秋之态。
申黛娥凝视着薛顺离去的方向,此时已不见任何身影,心中情绪复杂,难以名状:“我素来不喜在外人面前展露心绪,也因此,让许多人误以为我对他并无挂念,还有人认为是他拿婚约要挟。若他亦如此想,或许能更易放下吧。”
可他从不这样认为。
“尘缘已了,接下来我们就不同路了。”申黛娥说。
“那便就此别过了。”见鹭白微微点头,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玄默生紧随其后。
申黛娥见身旁二人心有不舍,且不及离去的两人那般洒脱,便劝慰道:“二位少侠,若你们想与友人同行,并无不可。我已知晓诸多事宜,也可自行联系那位少阁主,若有我难以解决的麻烦,你们怕是也爱莫能助。”
岑商陆正色道:“我与他此行并非出门游玩,是禀过凌师叔,算作宗门任务的。”
莫睿识也道:“若您觉得不需要我二人,我们也只会回苍穹派。”
“也好。”申黛娥长舒一口气,“我并不建议你们与他交往过深,尤其是你,商陆。”
莫睿识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岑商陆侧目望向申黛娥,缓缓道:“有一种毒蕈,虽味道鲜美色彩诱人,食之则会产生幻象,甚至有性命之忧。”
“世人皆言‘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但在我看来,无论是所闻所见,还是所忆,皆有可能为虚妄,不是吗?”
莫睿识微微蹙眉,再次望向那二人离去的方向,道:“我不知道。但选择与谁为友,不与谁同路,是岑商陆的自由,她如何做都是对的。”
流云悠然,夕阳垂暮,余晖渐隐,繁星点点,铺陈夜幕苍穹。
青石板街宽广,两旁店铺林立,人声鼎沸,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见鹭白凝视着眼前的夜市,故地重游,心境与设想大相径庭。陌生与迷惘如潮水般涌来,令他举步踌躇,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记忆中上一次他踏足此地,看到的唯有一片焦土,而最后一次好好看着这里,竟是为了铭记柳半夏坟茔所在。
玄默生看着见鹭白,后者只站在原地,压低了斗笠的帽沿,将自己的脸隐于斗笠之下,与周围格格不入,仿佛游离于尘世之外,随时可能随风而逝。
见鹭白思绪仍有些混沌,腕间传来一抹不轻不重的力道,将他拉回现实。抬眼望去,只见一双漆黑如深渊的眸子,紧紧攫住他,不容抗拒地将他往前拉一步。
“若你记不起来,我可以帮你忆起曾经走过的路。”
见鹭白任由玄默生牵引,踏上青石板路,穿梭于人群与小贩之间,喧嚣之中,心跳如鼓。
『“见鹭白,你对这世间,当真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眷恋了吗?”
“如果我尚存一丝期待,现在无法站在你面前。”』
忽而,一段尘封已久的对话自记忆深处浮现,虽不明其意,但见鹭白确信,后一句话是他亲口所言。
“我知道了。”见鹭白低语,“禁地幻境,会破心防,令人回首痛楚记忆,或许阿娘说的是对的。”
见鹭白继续说:“并无特殊身份,也无特殊原因。看不见幼时的记忆,是因为走失之前确实如她所说,受家中看重,无忧无虑呢?”
玄默生抚上门上的锁,闻言轻轻一笑:“不重要。”
言罢,玄默生转身靠近见鹭白,拉起他的手,神识探入储物戒。
须臾,一支钥匙出现在见鹭白手中。
“即使刻意回想,你会想起七岁那年,有个醉鬼对你说了什么吗?”玄默生问道。
见鹭白一脸茫然,显然对此毫无印象。玄默生则道:“我尚能记得一二,尤其是当时愤恨欲杀之,但经历愈多,这段记忆愈模糊。可我能记得更早的事,阿娘的一段话。”
“或许,除外力干扰外,是因你走得够远,无需挂怀。”玄默生补充道。
见鹭白似有所悟:“所以你忆起了什么?”
此刻,见鹭白终于悟得。即便是同一人,玄默生回忆幼时,自然更为容易,包括走失前的种种。
“也没有想起什么。”玄默生覆上见鹭白的手,带着他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扉洞开。
手背上的温度炽热,仿若烈焰灼烧见鹭白思绪,愈发混沌不清。
“只是……问心无愧吧。”
玄默生语尽,将门推开,熟悉之感令他心中一轻,却倏忽察觉到身旁的人有些不对劲,侧头看去后,眼神一颤:“你——”
见鹭白动作有些木讷地擦了擦鼻下涌出的温热,低头一瞥,鲜血已将手染红,喃喃自语:“回头配个凉茶。”
眼皮如有千斤重,难以抗拒地阖上,见鹭白向前栽去,倒在玄默生怀中。
……
于茫茫暗夜之中,他独自一人向前走,神色恹恹。
许是觉得累了,他便随意坐在一处,再不前行分毫。
未几,有人提灯而至,那灯笼之光虽未能驱散周遭之暗,却足以让他看清自身坐姿,并看清来人容颜。
那张脸庞,竟与他如出一辙,分毫不差。
那人道:“见鹭白。”
见鹭白朝其微微一笑,轻拍身旁空位,示意其坐下。
“你的审美不错,但你若再顶得我的脸……”见鹭白含笑侧首,眸光流转间,清晰捕捉到那人身形一顿,戒备之色溢于言表。“明日,就有人该商量把你埋在哪儿了。”
“或者,其实根本无人在意你的埋骨之地?”
言罢,那人瞬间弹开,与此同时,见鹭白抬手一挥,藏匿于黑暗中的织念丝瞬间化作囚笼,将其牢牢困住。见鹭白双手抱胸,慵懒地倚靠于一条紧绷的红丝之上,神情散漫,不以为意。
囚笼之内,那人身形骤变,化作一名容貌清癯的男子,肤色苍白,透着病弱之气。
“灵霄宫司兆官,泽谢。”其声低沉。
见鹭白满意颔首:“可以心平气和地谈了。”
泽谢神情淡漠,仿若置身事外:“技不如人,任凭处置。”
“好。”见鹭白笑意浅浅,犹如山间清风拂面,不似面对欲置自己于死地的仇雠,反倒像是与友人间的寻常寒暄。
泽谢怔了怔,眼神越发涣散。
见鹭白问:“司兆官之职,究竟何为?”
“司兆官……”泽谢木然开口,“时刻监察天地异象,解读天命谶语之深意,推演未来,铲除异端之责。”
“好。”见鹭白笑意渐浓,“关于我,又知几何?”
泽谢眉头紧锁,神色迟疑,似内心正经历剧烈挣扎:“你是偏离命轨的异端……在叛离苍穹派后,本应投身魔族,却在人世间游荡。”
见鹭白唇边的笑越发森然:“还有。”
泽谢神色痛苦地抱头,半跪在地,“最后……人界倾覆,而你血洗了天界!”
此言一出,泽谢似已无法承受,仙力化作利刃,欲刺向自身。见鹭白操控织念丝,轻而易举地将利刃弹开,同时减轻了对他的束缚。
泽谢颓然坐于地,道:“你血洗天界之后,竟逆转回到此世,以夺舍自身之法求存。虽看似虚弱,实则潜藏莫大威胁,既无法驾驭,亦难以摧毁。”
“故而,天界于禁地之中,寻得尚是少年之期的你,与之缔约,以图制你。”
“然后,你们许了他……”见鹭白眼帘低垂,泽谢从他身上读到了类似于悲痛的情绪,以及压抑的怒意。
“锦绣前程。”泽谢说。
“好吧,谁不喜欢大好前程呢。”见鹭白似有几分怅然,泽谢一时难以分辨此言究竟是否带有哀怨。
“其实你们在骗他吧,我一死,他也只能依照既定的命轨行事了。”见鹭白说。
“不,若你依谶语堕魔,一切循天命而行,自有人能拯救三界苍生,还世间以太平。彼时,他不过一介无关轻重之人,只要他所求不扰大局,予他仙途坦荡又有何妨?”
那浮算瑾所言究竟何意?他心中暗忖。
“除却推衍得知,还有人能知晓未来之事?”他又问。
“是。”
“为何能够知晓?”
“不知,无兆。”
“最后一问:可得知的未来,是否完整?”
“不完整。”
言罢,见鹭白起身,抬手间衣袖滑落,露出缠绕在腕间缠绕的红绳,轻打响指,所有压制之力瞬间消散,泽谢神志恢复清明。
泽谢似乎已知晓方才泄露了个干净,面色难堪,仍强撑着讥讽道:“我真的很好奇,究竟是你心性冷硬,还是虚伪至极,面对这些人,竟能视过往如无物,竟不心虚,亦无愧疚之心。”
泽谢再观对面之人神色,却看到见鹭白面容平静,无一丝波澜。
“说来说去,不就是求一个痛快吗?心理素质如此差,真不知如何飞升的。”见鹭白背对着泽谢,随意摆了摆手,“走好,不送。”
“等等——”泽谢一时愣怔,喊住见鹭白,“上次你放任他走,这次,你也打算放过我吗?”
见鹭白有些奇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过是被推出来的罢了,要是真想死,自己找面墙撞去吧。”
尽管见鹭白上次将人放回,泽谢此番仍抱定决绝之心,未料结局并未如预想般惨烈,不禁心有不甘,追问:“那你为什么要在天界大开杀戒?”
“可你们现在不是还活着么?”见鹭白回过身。
让他想想,他应该知道那时的自己在想什么。于是他说:“群魔祸世的时候不见出手,却能为一个尘世中人不偏离命途费尽手段,不可笑吗?一报还一报。”
泽谢反驳:“谶语所示,终有人能终结一切,若非你偏离——”
见鹭白微微一笑,宛若山间清风拂面:“因为你们连得道飞升都是命中注定,既得利益,怎会有胆子违抗。”
“既然你也奉行这一套,那么,即便你心有不甘,于司兆宫亦不过是一枚无关紧要的可弃棋子罢了。”
泽谢恍惚间,从见鹭白眼中捕捉到一丝悲悯与轻蔑,自他渡劫飞升以来,竟有下界修士敢以如此目光相待。
泽谢说:“那你呢?你究竟算什么?你可曾察觉,你的力量正逐渐消散,五感渐失敏锐?”
“魔依恶念而生,你最好不要心存一丝怜悯,一点善意,否则恨意消解,你也就不存于世了。”
他不再回望泽谢,再次转身,继续前行。
泽谢紧握双拳,凝视着见鹭白的背影,似已下定决心,言道:“他立下心魔誓,契约既成,不死不休。告知于你,你我两清。”
可泽谢看不见,背对着他的那人,眼中已染上阴鸷之色,戾气四溢。
暗夜沉沉,那道身影踽踽独行,影子被拉得很长,无尽孤寂,仿佛要走到世界尽头。
心间之痛重若千钧,令他几欲窒息。直至走到一扇熟悉的门前,倚门而立,门内烛光摇曳,他终是无力支撑,缓缓滑落,犹如濒死的鱼,艰难喘息。
良久,待气息稍平复,他强撑起身形,整理了一番稍显凌乱的衣衫,推门步入室内,再动作轻柔地将门关上。
床榻上的人翻了个身,响起稀碎的布料摩擦声音。
见鹭白自沉睡中悠悠转醒,睡眼惺忪之际,恰见玄默生自门外步入,仍在迷糊中就关切地问了句:“怎么了?”
玄默生发丝散乱,神色间透露出一股难以名状的异态。见鹭白见状,随即坐起身来,目光紧随玄默生那一步步走近的身影。
见鹭白抬首望向玄默生,暖黄色的烛光虽明亮,却未能照亮他眼底那抹深沉如墨的阴霾。
见鹭白心中暗自生疑,尚未及有所动作,玄默生已至其身前,以一种居高临下之势俯视着他。
四目相对,见鹭白仿若受到某种神秘力量的牵引,原本跪坐于床榻之上的他,此刻不由自主地支起身子,单手揽上玄默生的脖颈,仰头而上,犹如虔诚献祭。
玄默生便展臂将他揽入怀中,低头俯身,手指穿入他的长发,收紧手臂,将吻一点点加深,呼吸交缠,难舍难分。
见鹭白被吻得意乱情迷,直至一点凉意落在脸颊上,使得见鹭白顿住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拭去玄默生脸颊边悄然滑落的泪水,随后,又轻柔地吻上了玄默生的眼角,将泪水细细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