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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人鬼殊途 天下没有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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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之中,烟岚袅袅。
莫睿识与一头凶兽打斗,身形似狼,周身皮毛呈灰黑色,杂乱而粗糙,还布满尖锐的血红色棘刺。
剑影交错,莫睿识将它打得倒地不起,收剑入鞘,脸上满是得意之色,看向岑商陆几人扬声道:“我打得如何?”
见鹭白抬眸,目光从被击倒的凶兽上离开,在莫睿识身上轻轻一扫,神色平静,悠悠道:“你可别学他,剑招看似凌厉,实则破绽颇多。起式过猛,后续乏力,毫无保留。”
莫睿识若有所思,眉头紧皱:“战斗本就该全力以赴,哪有这许多弯弯绕绕。”
岑商陆反驳道:“我觉得很有道理,你不爱听就别听了。”
见鹭白嘴角勾起,眼神中却透着嘲讽:“智力亦是力,你这般,也算全力以赴了?”
言犹在耳,原本倒在地上,看似已无还手之力的狼形凶兽,突然暴起,张牙舞爪地朝着莫睿识扑去。莫睿识面色大变,慌忙拔剑应战,却因先前激战已疲,加之毫无防备,一时之间,颇为狼狈。
此时,见鹭白俯身拾起地上的树枝,身姿飘逸,电掣风驰般欺身而上。只见他手中树枝舞动,竟施展出与莫睿识相同的招式,却有所修改,只发挥出筑基的实力,招招精准,式式精妙,那凶兽在他手下毫无招架之力,不过片刻,便被打得瘫倒在地,再无动静。
莫睿识见状,不禁呆立当场,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鹭白手中那根枯树枝,满脸不可置信。
见鹭白转向玄默生与岑商陆,问道:“可有看明白?”
二人齐齐点头。
莫睿识亦在见鹭白背后点头,满脸懊悔:“你我之间的差距愈发明显,我望尘莫及。恳请日后多多提点,我愿诚心受教。”
“日后提点说不上,我没那么闲,既入翟商,快到济河了。”见鹭白漫不经心地说道,用树枝戳了戳瘫在地上的凶兽,眼神微动,像是发现了有趣的事,“过来看看。”
三人一鬼闻言围拢过来。
申黛娥问道:“何事?”
见鹭白本是下意识唤玄默生过来为他讲解,不料都围了上来,莫睿识抢先说道:“血棘兽,妖兽一种,生性嗜血狡诈。四肢短粗有力,爪如铁钩,奔跑虽不甚迅速,但转向灵活,擅长迂回周旋,其血色棘刺更是剧毒无比。”
见鹭白阴恻恻道:“趁你反驳时扎你一下,你就能游玩正版罗酆城了。”
莫睿识眉头紧锁,凝视着眼前这头血棘兽,心中暗自思量:他对血棘兽的习性了如指掌,故而自信满满地定下打法,却不料这狡猾的血棘兽竟还会使出装死之计。
见鹭白在一旁补充道:“一旦战斗不利,便会佯装死亡,看似气息全无,待对手放松警惕,欲近前查看时,它便会猛然暴起,令人防不胜防。”
莫睿识闻言,不禁问道:“这些习性,你是从何得知?”
见鹭白道:“现编的。”
“……”莫睿识一时无语。
岑商陆在一旁应和道:“纸上得来终觉浅,实践方能出真知啊。”
莫睿识心有不甘:“我可不是从书上看的,而是亲身经历所得。”
申黛娥眉头紧蹙,担忧地问道:“这等危险之物,数量可多?若行人无意间路过,岂不危险至极?”
莫睿识接道:“数量稀少,常出没于荒僻古林深处……只是,它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见鹭白闻言,只是用树枝轻轻戳了戳血棘兽的脖颈,满不在乎地说道:“谁知道呢。”
言罢,他便转身离去。
几人暂且于一座破败的草屋中安顿下来。
见鹭白承认莫睿识跟着还是有用的,找人还挺擅长。
“确凿无疑,我都见到他了。”莫睿识十分肯定道,满是自信。
见鹭白真诚发问:“那你何不将他带来?”
莫睿识恍然大悟,一拍脑门。
岑商陆只觉得一言难尽。
申黛娥却展颜笑道:“辛苦小友了,无妨,若无充分理由,他自是不会轻信外人的。”
语落,忽闻门外传来敲门之声,打断了交谈,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莫睿识快步上前,只见玄默生立于门外,身旁伴有一位满身书卷气息却难掩沧桑疲惫之色的男子。
莫睿识觉得脸上有点疼。
那男子在看清申黛娥的瞬间,先是微微一怔,神色有些恍惚,随即恢复平静。然而在被请进门时,行走间却显得有些僵硬。
玄默生平静说道:“我已对他施加阻隔鬼气的术法,请自便,但仍需注意不要靠得太近,亦不要久谈。”
莫睿识赞道:“比我靠谱。”
须臾,这片空间内仅剩二人。
申黛娥将过往之事删繁就简,娓娓道来,最终化作一声悠长叹息,过往种种,皆随这声叹息,如云雾般消散无踪。
“那你这些年,又在做些什么呢?”申黛娥轻声问道。
……
“不如你试试他?我觉得他身上似是有些怪异。”玄默生说。
见鹭白满不在意,只道:“心病吧。”
玄默生讥笑:“看来你不知道,他如今是个名声极好的官,却一身死气沉沉,真不知活个什么意思。”
白云缓缓流动,几只飞鸟结伴而过,捣碎了天空的宁静。
“既然如此有缘分,不如随本少主前往东荒一游?”
见鹭白看方泽宇身边人又是升级了一番,难怪硬气了许多。随即,他开始思索前往东荒的路线是否需得重新规划,再这样下去,实在难以想象还要遇见此人几次。
见鹭白也并无恼怒,只语调随意道:“只听闻方公子出手阔绰,竟不知还有强迫人的喜好。”
方泽宇一怔,随即浮现兴色,道:“本少主知晓自己名声不好,在你眼里,竟觉得还有余地周旋吗?”
见鹭白觉得方泽宇的脑回路实在令人费解。
“有人盯着我的剑。”玄默生扯了扯作沉思状的见鹭白,但他背对着一众人,只面对着见鹭白,眼底一片戏谑。
寒霜剑确实是稀世灵剑,哪怕放眼修真界,也极难获得相同品质的剑。
最后三个字声音唯有见鹭白能够听到,听起来并无太大情绪波澜:“我害怕。”
相信玄默生此刻会惧怕,不如相信见鹭白明日便能执掌苍穹派。但见鹭白心情愉悦,懒得搭理旁人了,下意识应承:“那便走吧。”
“且慢!”方泽宇怒喝道,“是哪个看的?管好你的双眼!”
见鹭白不为所动,转身就要绕开他们。方泽宇一声令下,护卫顿时将退路也堵住。
“缺爱也不能如此找人啊,方二公子。”一道清悦女声传来,其中“二”字被刻意加重,满是讥诮。
方泽宇冷脸注视着自林间缓步而出的岑商陆,身上沾有些许泥土。岑商陆经过见鹭白与玄默生身旁时,低声而言:“无须多言,此事交由我处理即可。”
见鹭白:难道是旧识重逢的戏码?
方泽宇嗤笑一声:“我行事,岂容你这废物置喙?倒是你,听闻你兄长四处寻你,颇为费心。身为废物,还是乖乖依附家族,混吃等死就好。”
见鹭白蹙眉:怎么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戏码。
岑商陆走到最前方,笑意玩味,开口尽是恶意:“方二公子,总不能将自家兄长弄丢了,就总是觊觎他人兄长啊,方才堵他,现在又念上岑繁了?如此热衷于为人弟,我倒可勉强收你为小弟。”
方泽宇怒极反笑:“同为手足,岑大公子天赋卓绝,而你不过尔尔,难怪只能选择消失逃婚。也是,连看不上的本公子都年纪轻轻踏入元婴之境,你想退婚无资格。若我是你,早已羞愧而死了。”
岑商陆反击道:“你这年纪还有人死了呢,靠丹药堆出的境界,先别哪天被金丹踩在脚下气绝身亡吧。”
“岑商陆!”方泽宇怒喝,面色铁青。
岑商陆不会逞口舌之快鲁莽行事,纵然两人言语交锋很是激烈,见鹭白没觉察出方泽宇有动手的想法,旋即放下心来,只觉得两人别被自己的嘴毒死了。
岑商陆继续说道:“也是,哪天方大公子回来少主位也就没你的事了,是该有些危机感。”
见鹭白见方泽宇脸色愈发阴沉,然岑商陆最后一句落下,竟使其脸色略有缓和。
方泽宇冷哼一声,道:“他自然会回来的,还有,我娘是东荒首屈一指的炼药师,其技艺岂是你这等野路子可比的?所炼丹药纯净无毒,即便是本少当饭吃,亦无妨害。”
岑商陆眸光骤寒:“你暗中探查于我?”
方泽宇轻叹一声,收敛了不恭于世的姿态,语重心长:“回去吧,亲人之间若生嫌隙,便难以弥补了。”
岑商陆上下扫视方泽宇,也总算缓和几分:“总给柳姨添乱之人,有何颜面说此等言辞?”
二人缄默对立,气氛有所缓解,见鹭白见状打破僵局:“聊好了?我走了。”
“不可——”方泽宇急声阻止。
茫茫人海,重逢难再,若此次放其离去,恐再难相见。
见鹭白对此等被宠溺过度、肆意妄为的小孩并无好感,前段时间借了他的身份,此时耐心尚存,正欲给方泽宇最后一次机会,说完便走,不料衣袖又被轻扯。
“怎么了?”见鹭白问。
“哥哥,”玄默生双目直视见鹭白,语气极为平静,眼中却带了点受委屈似的郁闷,“我讨厌他。”
很好。见鹭白耐心顿失,拔剑出鞘,一股不属于金丹期的威压弥漫开来,漠然视之:“退开。”
尽管心有不甘,方泽宇亦只能挥手示意护卫让路。
彻底离开之前,玄默生蓦然回头,说:“真是毫无长进。”
岑商陆深以为然,给了方泽宇一记白眼,紧随见鹭白而去。走着走着,她这才想起来:“你们怎么招惹上他的?”
玄默生周身气息一沉,岑商陆连忙道:“不用回忆了,一个没脑子的色胚确实不需要费心分析。”
岑商陆忽见一处,取出小锄头,蹲下便挖。
见鹭白见她无意返回,提醒道:“莫要走远,应快结束了。”
岑商陆一愣:“这么快?”
见鹭白眼神示意:便是如此迅速。
岑商陆遗憾地挖了几株草药,便循着来时方向返回。
“你很少如此待人,为何……”见鹭白转身看向玄默生,只是话未说完,生生卡在喉咙。
玄默生双手抱胸,倚着身后的树,一派潇洒风流,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透下,将稀碎璀璨的光辉投在他身上,而他此时眼中唯有见鹭白。
方才见了何人发生何事,见鹭白霎时忘了个干净,满心满眼唯有眼前之人,静默相视。
见鹭白总觉得有所遗漏。
玄默生道:“待我确认之后,再告知于你。”
“好吧。”见鹭白应道。
『“我的愿望?”申黛娥指叩木案,眼波流转似春溪,“那就愿天下海晏河清吧。”
“你可真是大公无私。”薛顺说。
“你可是要科考的,能做之事想来比我所能做的要远大多了。”申黛娥笑道。
“不是。况且朝堂自有人把控,我应该没有机会。”薛顺神色漠然,垂眸后,眸底暗潮翻,涌甚至有了一丝嘲讽,“你喜欢之人,应是那种光风霁月,品行高洁的君子吧。”
申黛娥听得疑惑:“皎皎者何人不慕?”
“可惜,我算不上君子,也没什么宽容气度,想要的东西,便要用尽手段竭力争取。”
申黛娥并不在意他言语中的阴鸷,只道:“经商之道,我的手段不比你少。人并非只能做君子,于有些人而言,心计皆是血泪所化。”
薛顺从怀中取出一份赤色的卷轴,徐徐铺展,卷轴的另一端滚向申黛娥:“这是婚书。”
“我知晓。”申黛娥听说过,当年两家交好,便定下了这桩婚事,后来因种种原因两家皆家道中落,便也不复交集,她从前的记忆中也并未有过薛顺的身影。
“不过,此地不是翟商,这桩陈年婚约,没有律法效应。”话落,申黛娥耐心等待下文。
“无妨,”薛顺敛去眸中情绪,再抬眸时,一派温和,“你若不愿,我们便取消婚约吧。”
“不是要争取吗?”申黛娥两手按在案上,身子向前探了探,亮若星辰的眼直直地看着薛顺,“你不是说喜欢我么,变卦了?”
“你……”薛顺耳尖泛红,别过脸,原本的从容荡然无存,“我要的是两情相悦。”
“原来你要这样争取。”申黛娥恍然大悟。
“还有这些,可惜我能力有限,不懂水利,只能将全副身家交于你,一起化作清波,润泽田畴了。”薛顺又将手边的木匣推向对方。
“丝毫不留?难道不顾及日后生计了?”申黛娥打趣道。
“那要看是否有东家收留了。”薛顺故作愁容,叹息一声。
“唉,那本东家就勉强收留你吧。”申黛娥笑意盈盈,轻拍胸膛。
薛顺同样一笑。或许他想要的,也未必是两情相悦,只要她能从心所欲即可。
时过境迁,故人不在。
夜阑人静,薛顺心间钝痛,只道是黄粱一梦。
“活在世上的人只会逐渐忘却,而她长眠黄土之下,若你也弃她不顾,她也只能永远埋葬在过去了。”
“成大业者,不拘泥于小节,既然他们因申黛娥才能度过难关,活人做祭,换得一人又有何妨?不过是将性命归还于她罢了。”
梦中的他反驳道:“可人的性命不是小节,她亦不愿如此抉择。”』
薛顺谈及学堂执教之事,孩子们勤勉向学,好问不倦,虽有顽皮之时,但知过必改,各展所长。也有学生听闻申黛娥的事迹,将其视为楷模……
以及,他已入朝为官,有能力改变许多。
二人恍若重回昔日,一切宛如未生波澜。
然则,回至过往,终不过是薛顺心中的美好愿景。直至申黛娥取出一纸退婚书,他才恍然惊觉,现实是申黛娥已陨落于世,人鬼殊途,再难有交集。
“本想写和离书的,但是想想,这桩婚事也没成,还是为你我少一层麻烦吧。”
“好。”薛顺神色淡然,接过退婚书,“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吧。”
言尽于此,薛顺已知离别之时已至。
见鹭白与玄默生相伴看周遭景色,岑商陆亦不知所踪,唯余莫睿识仍在,他未曾料想二人告别竟如此仓促。薛顺步出,向莫睿识躬身作揖致谢,莫睿识急忙将他扶起。
“可惜,你最该致谢之人不在此。对了,这是我同伴的药,她炼药很有一手的。”莫睿识说道。
薛顺并未接纳,先前身上那抹颓然之气已消散大半,言道:“多谢,得见她一面,已胜却良药。”
“她素来知晓自己要做什么,旁人对她的恶意或怨憎,皆不入心,不会沉溺于情爱之中,更不会轻易表露情感于众人之前。因此,或许有人会觉得,她并不在意我。”
薛顺回首看了一眼:“如今,我倒希望事实果真如此,如此,过往种种便不会成为她之累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