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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梦中景象 所忆,幻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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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侧擦过几个快步走的人,见鹭白脚步未停,向同一个方向走去。
“你觉得她能在这里撑多久?”
申黛娥初到城中,只有一个简陋的摊车。初来乍到,城中人对她议论纷纷,她却神情落落大方,只浅笑道:“多谢各位客人捧场了。”
城中人皆觉新奇,却少有问津,多是嘲讽。申黛娥不以为意,依旧笑靥如花,待人以诚。
但见鹭白双手轻环于胸前,指尖颇有韵律地于肘弯间轻点着。
府门开启,一男子被家丁如掷草芥般掷出,其人身着粗布麻衣,发髻凌乱,颜面尽失,狼狈之态尽显。
“昔日只愿做个逍遥纨绔,大字不识几个,现在家中败落,也只能打打秋风了。”围观者中不乏嗤笑之声,言语间尽露轻蔑。
男子咬牙切齿,愤愤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见鹭白:嗯,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死后仍是一条好汉。
言罢,那男子颓然倒地,无力起身。天色渐暗,暮色四合,围观之众亦逐渐散去。此时,申黛娥推着摊车缓缓而过。
见鹭白轻叹一声。
路边捡人,容易引发性命问题。
岁月流转,申黛娥凭独到生意经,洞悉人心,在商海浮沉中,赢得一片赞誉。
终于见到一抹熟悉身影,见鹭白疾步追上。
来人披着深色的斗篷,身后背着剑匣,面容被宽大兜帽遮去,先前在旁人的所忆梦中一闪而过,见鹭白便觉得熟悉。
直至那人站在申黛娥面前,摘下兜帽,露出真容,见鹭白僵在原地。
申黛娥满面欢喜,将人拥入怀中,旋即放开,左顾右盼,又化作满脸疼惜:“柳姐姐,愈发清瘦了。”
物换星移几度秋。
于玄默生而言,是数百个日夜;于见鹭白而言,已是生死两次,百年间隔见证世事变迁,过往遥不可及,如同一场美好而虚妄的梦。
『“不要为我难过,虽然很多事记不清,但感受仍在,我并不后悔做过的选择,大概给我机会,我也不会回头吧。”』
纵是梦中,此张面容亦有些许模糊,而今却清晰地重现于见鹭白眼前,将记忆中的容颜重新勾勒出轮廓。
“广安堂的何大夫家中幼子确曾走失,年岁亦相符。然,前日已寻回,我的信笺应该尚未送达……”
见申黛娥神情略显失落,柳半夏浅笑,恰似和煦春风拂过:“寻回亲人是好事,我就不能是专为探望你而来的?”
见鹭白缓缓伸手,带着几分近乡情怯,最终又放下。
纵使柳半夏失却诸多记忆与修为,经历依旧精彩纷呈。曾救己与友出泥淖,与人联手斗恶人,蛰伏暗处破阴谋诡计,这些多为见鹭白所见。而除非柳半夏主动言及,见鹭白实则极少问其所为之事、所识之人。
二人相谈甚欢,柳半夏赠申黛娥一组袖里箭,又教其使用之法。
末了,柳半夏开启剑匣,一柄剑静静卧于其中。
若陆华摇在此,或能认出,这是见鹭白与之对战时折损的那柄。
“所以你是为了这剑,行路如此远?”
“不会,是恰巧遇上了一位技艺高超的工匠,机会难得。”柳半夏叹息道,“可惜了,都是寻常材料,话本中在路边小摊也能捡到绝世材料的气运都是哄人的,高傲的修道者也不会看得起一个普通人。”
柳半夏显而易见的不服气:“其实我的图纸还不错,居然看也不看。”
申黛娥:“是送给……”
“送给一个很好的孩子。”柳半夏眉眼弯弯,眸中闪烁着稀碎的光,言此之时,她微微抬首,“若是能找到自己的道,也不用拘泥于手中剑的品次了。”
申黛娥抱怨道:“我听不懂。”
这只是一段记忆,一个幻像。
柳半夏目光却偏偏落于见鹭白所立之处,仿若越过时光,向他言道。
见鹭白转身,穿透墙壁向前走去,没有打扰这段记忆,仿佛从未出现。
柳半夏目光不移,笑意不改:“我入故人梦,明我长相忆……”
申黛娥疑惑:“何意?”
“意思是——”柳半夏郑重地看着申黛娥,提醒道,“方才见到的人姓韦是么?他心思不正,不可结交。”
……
玄默生缓缓睁眼,眸光恰与浮算瑾淡漠的双瞳相撞。
“你已自梦中脱身,为何师尊他……”陆华摇语带焦虑,见玄默生苏醒,心中忧虑更甚,言辞间难掩烦躁之意。
玄默生不再维持打坐的姿势,起身,面若寒霜,语声平静无波:“无情道摒弃万念,自是不为梦境所缚。他或许是察觉异象,深入探究。”
言罢,玄默生抬手,掌心之中,是一缕青色丝线。他眸光微转,似有所思:“岑商陆呢?”
浮算瑾回答了他:“我拜托了那位小姑娘帮个忙,此物是她留下的,你会用的吧?”
玄默生回答不见丝毫犹豫:“自然。”
“师尊——”
凌渊墨猛然睁眸,眸光深邃,先是聚焦于陆华摇,片刻后,缓缓转向玄默生。
浮算瑾迈步向前,瞬间映入凌渊墨眼眸之中,其影绰绰,悄然遮蔽了玄默生的身影轮廓。
“别急着八卦,你我对付那个合体期,解救修士之事且交予他们,若时运相济,尚可援手一二。切记,一刻钟后必须动身。”
玄默生闻言,眉宇间泛起一抹疑惑之色,轻声问道:“如此急促,有变故?”
“他快成功了。”浮算瑾语气淡然,似无波澜,“还有,梦中有一类名为‘所忆梦’,便是以往昔记忆为基。”
“若我身为布局者,而梦中诸事皆不可知,别谋划了,自戕吧。我不仅要囚人入梦,更要窥其过往,知其根底,寻其薄弱之处,一击即溃。”
浮算瑾一番言辞,似有弦外之音,讽凌渊墨入梦之举失当。
陆华摇见不得自家师尊被奚落,心中不忿,反驳道:“师尊入梦是为了寻找破解之法,若不明敌情,何以制胜?您未免过于苛责。”
其余苍穹派弟子则是敢怒不敢言,神色各异。
凌渊墨低声呵斥:“阿摇,道歉。”
浮算瑾神色未变,只淡淡言道:“我的意思是,保持清醒,尤其是身为弟子的你,万一自你身上泄露真人的破绽,那便不好了。”
凌渊墨持剑起身,冷冷道:“操纵梦境之人,即是城中的最强者,擒了他,诸事自然迎刃而解。”
“一刻钟还未至。”浮算瑾道。
这一刻钟,是她特意为凌渊墨所留。她虽不知凌渊墨窥见何种梦境,但同为无情道修行者,她能察觉凌渊墨异样。
“无需一刻钟。”
“罢了,随你。”
二人已化作流光,瞬息间踪迹全无。
玄默生运转灵力,青丝轻舞,仿佛被月色浸染,绽放出淡淡荧光,向前延展,指引前路。
“隐匿气息。”玄默生道。
众人皆依言而行,隐入夜色之中,跟随着玄默生,踏上前路。
此时城主府中,十分静谧,笼罩着一层禁制。
“是师尊。”陆华摇毫不犹豫地将手摁在禁制之上,然后手穿透结界,毫发无损。
众人紧随其后,踏过禁制结界,步入城主府邸。
步入结界之内,眼前景象骤变,一派光怪陆离之景。光芒交织如织锦,术法之力在空中激烈碰撞,激起层层涟漪,仿佛连空气都在震颤。
在结界之外,丝毫不能看出这城主府内竟隐藏着如此惊心动魄的较量。
凌渊墨剑光划破长空,精准无误地穿透了一道隐匿于光影之中的身影,留下一道璀璨轨迹。
浮算瑾则立于一侧,手持符笔,轻描淡写间,于空中勾勒出一幅繁复的阵法,将人困住。
玄默生闭目,指尖轻捻,丝线仿佛生出意识灵性,猛然间脱手而出,穿梭于虚无缥缈之间,化作点点星光。
众人但觉周遭景致如梦幻泡影,瞬息变化,待微光消散,已身处一陌生而沉重压抑的空间,环顾四望,皆是修士身影,双眸紧闭,似被无形之力所制。
玄默生手握上寒霜剑柄,带着杀气的目光,隐晦地落在陆华摇所站立之处。
……
时逢大旱之年,河道干涸,农田龟裂,百姓苦不堪言,众商户皆趁机抬价,牟取暴利,粮价飞涨。
申黛娥非但未涨分毫,反而低价售粮,以解倒悬之急,最后倾尽所有积蓄,欲修建水利,引水入田,以解旱情。
终有一日,申黛娥与心上人喜结连理,然其成婚之日,却亦是失踪之时,甚至可能就是殒命于此日。
见鹭白从不同人的记忆中,拼凑出申黛娥后半生,皆为善行,却落得如此凄凉下场,任谁闻之,皆叹命运不公。
而申黛娥自身,记忆之中却有大段空白,宛如断章残篇,难以连贯。
至于曾经受她所助的某人,正如见鹭白猜测,名为韦成。
申黛娥原站在城中一隅,观察形势,感应到身旁波动,看向身侧缓缓出现的人影:“你倒是……来去自如。”
见鹭白向申黛娥微微颔首示意,而后看向城中不知为何倾巢而出的修士。
站位……有些熟悉。
见鹭白问:“做个交易吗?申老板。”
申黛娥觉得眼前人有了些不同,暗中牵引梦中的力量,去读他的情绪,试探言语中的真心。
才沾染了一丝,巨大的悲痛便如洪流般袭来,几将她淹没。身为游荡人间的孤魂,她竟生出濒死窒息之感,险被冲散理智,收回试探后,徒留劫后余生之感。
申黛娥暗忖,若见鹭白是滞留人界的鬼魂,身负这般浓厚的情绪,必为实力强劲的怨鬼,且外界正在斗法的人皆无法与之匹敌。
最终,申黛娥应下了。
见鹭白微微抬手,指尖勾上只有自己能看见的丝。丝线悄无声息地渗透至每一处,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静待时机。
众人涣散的双眼重新回复神采,随之而来的是疑惑情绪:“我们怎么会在……”
“见鹭白?”身边多出一道身影,本就警惕的莫睿识几乎要斩出一剑,见到熟悉的面孔这才止住,只是,又觉得眼前人哪里不大对劲。
似乎,阴冷了些,更添厌世之感,就像一直在见鹭白身边的——
“玄默生。”莫睿识莫名联想。
莫睿识还未来得及诧异,眼神一凛,迈步绕至见鹭白身后,做出防御姿态:“是魔族?”
对面是十数道表面都凝聚着一层黑雾的身影,逐步靠近。
“气息上看是魔。”见鹭白不疾不徐说道,意味不明,“不过,在梦境之中,说不准的。”
只是,见鹭白话音还未落下,众修士已经发难,向魔物攻去。
眼见莫睿识也要冲出去,见鹭白伸手按住他的肩:“急什么。”
莫睿识有些不耐烦地回头,才想瞪见鹭白一眼,目光触及他漠然的脸时又全然没了脾气。
“他们属哪些宗门?”见鹭白问道。
“修真之界几大宗,苍穹派、琉光宗、坎水宗、银月教……尚有些不识之小门派,甚至魔教合欢宗之人亦在。”
“城主邀如此众多宗门之人至此,你们竟不觉得怪异。”见鹭白语带嘲讽。
“听闻城主向多方求助,东荒将行清辉仪典,多数宗门前往必经此地,留人手顺手解之,有何怪异……”莫睿识漫不经心作答,注意全然放在前方。
见鹭白道:“可觉何处不妥?”
莫睿识不解:“何处不妥?”
见鹭白继而缓声道:“那些貌似魔族之辈,行动间束手束脚,生怕伤了人。”
“那又如何?”莫睿识不以为然,忽而面色骤变,“见鹭白——”
见鹭白侧身看去,一团黑雾缭绕,其中伸出枯槁的一手,握住见鹭白的手腕,连莫睿识也未曾发现他是何时缠上见鹭白的。
画面冲击力十足,偏偏这只手像是试探,小心翼翼地抓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而在黑雾触碰到见鹭白的瞬间,他看见外界实景。原是现实中的苍穹派弟子,其动作被映射至梦境之中,不过容貌身影皆被扭曲成了魔族。
好算盘,不错的手段。
见莫睿识又欲出手,见鹭白向他做一制止手势,示意他望向另一边,而后将黑影挡于身后。
见鹭白并未望向身后,手却不动声色地虚牵住他的手,仿若真的与之相触一般,说:“说真的,你这般确实有些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