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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往事随风 要在全世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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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渊墨的记忆里,苍穹试炼中,见鹭白的身影便如墨色中的一抹孤白,格格不入。其偏执与极端,已然预示了他未来的轨迹。
“在下认为,你我的交情尚未深至能够泄露天机。”浮算瑾的声音带着几分讥诮。
对于浮算瑾的态度,凌渊墨早有预料,并不意外。甚至,若非为了修真界中的重重疑云,浮算瑾并不乐意见到他。
凌渊墨道:“仅需一句是与不是,也不可?”
“是又如何,怎么,论推衍将来,你是打算超越千机阁吗?”
浮算瑾顿了顿,又道:“虽说不知你为何会猜出这种走向,借我师姐之言奉劝一句,‘莫因预见之事而纵容眼前,也莫要因预见之事而断定将来’。”
只是,浮算瑾人还未离开苍穹派,便听闻墨霄真人二弟子生出了事端——打伤同门。
凌渊墨的糟心事,她还是乐意看这个热闹的。于是浮算瑾难得地以客人的名义留在苍穹派,想看出个结果,凌渊墨对此亦是不以为意,也任由她观望。
凌渊墨的面色已如乌云密布,而跪于其前的少年,眼中仍存未消之怒,还有些许倔强。
凌渊墨沉声问道:“你可知错?”
见鹭白抬头,眉宇间尽是不服之气,反问道:“弟子错在何处?”
“不听教诲,心浮气躁,私斗同门,致人受伤,有违门规……”
凌渊墨一一列举他的错处,言辞神色间,是一贯的清冷漠然。
见鹭白眼中浮生出茫然,像是置气般道:“我倒是不希望与他们做同门。”
此时,浮算瑾终于有些看不下去了:“凌渊墨,容我插嘴,知道何为有效沟通吗?”
凌渊墨微微颔首:“请讲。”
浮算瑾道:“你希望他知其错而改之。可他是你的弟子,不论将来,至少你们现在并无仇怨,身为师长,应先安抚其情绪,再晓之以理。年轻人气盛,需心绪平和方能听进教诲。”
浮算瑾又转向见鹭白:“令师是个不长嘴的人,所以他不会告诉你,他不仅准备罚你,此前已经罚了另一边。”
见鹭白已然平复,眸中仿若冰雪覆盖,不见情绪:“又有何用?”
浮算瑾微微挑眉,继续道:“人长了嘴,要学会替自己辩驳,若你无错,辩过后旁人仍不愿相信,那问题便不在自己。既如此,告诉他,你有何委屈。”
“‘妓女之子’,于弟子而言是事实,并非无奈命定,她是我所选的至亲。”
“她有不坠青云之志,纵然身不由己,极尽手段带所有友人从泥潭脱身,是世道残忍,错不在她,不可以辱她。”
见鹭白语气越发平静,只是眸中墨色翻涌,闪过血色的偏执,等到眼中风浪平息,才再度抬头看向凌渊墨:“知道为何是十年吗?因为翟商这个早该亡了的国家,国君昏庸无道,任用奸邪小人,王公贵族贪图享乐,百官缄默,无人替她们做主,贵人一句戏言,足以教人前功尽弃。”
“在王位上拴条狗,都会此眼下更好。”
凌渊墨:“够了。”
凌渊墨的声量不算大,甚至平静,但见鹭白怔了怔,意味不明:“弟子在评判人间故国,师尊为何有异?”
“所以师尊,这是段冗长的过往,他们不会有耐心听完,更不会放在心上,弟子唯有让他们,学会闭嘴。”
凌渊墨冷笑一声:“你又何尝将我的教导放在心上,何止如此,你起了杀心,对吗?”
“此句有歧义,你是在责怪他吗?需重述。”浮算瑾复又凝视凌渊墨,语重心长,“不要想着让他自行领悟,世上误会多由此而来,直言你心中所想,不要遗漏。”
凌渊墨神色稍缓,温言道:“此事之过,本不在你。”
见鹭白鸦眼睫微颤,眸中寒霜裂痕隐现。
凌渊墨揉了揉眉心,叹了一声,语气无奈:“恶念萌生,就会催生恶果。你本无辜,可求助于人全身而退,却为怨怼所惑,以致出手伤人,违逆门规,反将自己推至风口浪尖之上。”
“心藏恶念,世间常态,人皆有之。然若不能自制,任其滋长,今日或仅伤人,他日恐将夺人性命于顷刻。你当自省,勿使恶念成为魔障。”
见鹭白微微垂首:“师尊教诲,弟子铭记于心。”
“你既已知错,便依门规行事。自今日起,你闭关思过百日,期间不得踏出思过崖半步。”
言罢,凌渊墨轻挥衣袖,一股柔和之力托起见鹭白,示意他起身。
见鹭白拜谢之后,转身离去,背影孤寂。
“确实有些偏激,也有些小心思,也不至于恶毒。对你的敬重是真,心有怨怼也是真。”浮算瑾望着见鹭白离去的背影,认真道。
“是我对他过于严苛了吗?”凌渊墨同样目送见鹭白离开,直至他的身影渐远,已成一个点,看不清。
浮算瑾回答道:“一个爱母亲的人,心性总不会太差,你待他好,他应该是能记住的,不过……”
“当真是当局者迷啊,你对二徒弟如此严苛,他并不知缘由。尽管努力做到一碗水端平,他若觉得你偏心大徒弟,心中又怎么不会有落差呢。”
浮算瑾掐了个决:“不如,我替你打探打探?”
“等——”凌渊墨还未来得及阻止,浮算瑾的身影就已消失。
浮算瑾追上见鹭白时,他正在离恨峰的台阶上,一步步往下走,步伐沉稳。
“怎么不御剑呢?”浮算瑾自认为十分友好地一笑。
“前辈好。”见鹭白先是颔首作揖,被浮算瑾的灵力托住,就没将礼行完,跟在她身后一起向前走。
“离恨峰的景色令人平心静气,有助于反省自身。”
浮算瑾开门见山地问:“你会怨你师父偏爱你师兄吗?”
“师兄性情开朗大方,更何况师尊他……心有偏私,人之常情。”见鹭白扪心自问,如果是自己的心上人,肯定要偏爱到能为他手摘星辰、天下皆知的程度,哪还顾得上旁人想法如何,什么便宜师尊便宜师兄绝对靠边站。
起初,见鹭白还有些郁闷,后来他悟了,这可不是在两位弟子之间端不平,这是对待普通弟子和未来情人有区别。所以他还是理解凌渊墨的,谁能不爱一位在自己含冤莫白之际,坚定不移相信自己的人,既要爱,就要偏爱。
他见鹭白又不觊觎凌渊墨,有何好怨的,他觊觎的是天才剑修在剑术一道的见解和领悟,凌渊墨在此不藏私就够了。
浮算瑾点头:“那就是觉得确实如此了。”
“请前辈——”
“不要一声声前辈晚辈的,太有距离感,和他们一样称呼我为少阁主就好。”浮算瑾摆摆手打断。
见鹭白腹诽道:少阁主难道就亲切了?
虽如此,见鹭白对这位少阁主的性情有了些了解,道:“请少阁主不要曲解,既是人之常情,并无生怨之说。”
浮算瑾驻足,回眸以眼神示意他,见鹭白却似未觉,继续说道:“就譬如,师尊与师兄之间若是只能择其一,我会选师尊一样。”
“若是让师兄来选,也必然会选师尊,对吧?”言毕,见鹭白嘴角微扬,望向空中御剑而立的陆华摇,笑中带有深意。
“人并无三六九等之分,可在别人心中的重要程度却有三六九等之分,此谓常情,我一直理解。”
就好比,若要在全世间做出选择,见鹭白定会选自己,无论会舍下什么。
所以哪怕自己被舍下,见鹭白向来是理解的。
“对了,师兄,你应该在上术法课吧?这个时辰,不应该在这里。”见鹭白倏忽想到,若非被捉来教训,他们二人此刻应该都在上术法课。
陆华摇闻言,冷笑一声,御剑而去,未留片语,唯余风中残影。
浮算瑾疑惑:“你又何苦要气他们呢?”
见鹭白无奈地叹了口气。
还真不是他故意,谁让他是陆华摇的对照组、垫脚石呢,没有他的庸俗阴鸷做对比,如何彰显凌渊墨的光辉,衬托出陆华摇的热烈真挚?再厌恶的人,见鹭白都懂得避其锋芒,只是面对这对师徒就控制不住犯蠢。
这一点在苍穹派收徒试炼就应证了。
浮算瑾收回用完的传讯符,道:“他是替你求情去的。”
见鹭白神情微妙地摇头:“他非但未使我减罚,反因私逃课业而受责,多半如此。”
“少阁主,您让我想起一人,她也如您这般,见不得误解。”
浮算瑾问:“何人?”
“是晚辈的母亲,可人人生而有异,想法不尽相同,尽管各无错处,有的人也无法同道而行。今日谢谢您,至少让我知晓,有的人并非那般厌恶我。”
其实见鹭白的心思较为活络,只不过对人向来表现得少言寡语,许是因为浮算瑾身上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才多说了几句。
浮算瑾转过身,清泠泠道:“不客气,那就祝我们,后会无期吧。”
见鹭白有些意外,始终温和随性,看不出对他有厌恶之情,甚至对他有些兴趣的浮算瑾,留下的告别竟如此决绝。
岁序更替,急景流年都一瞬。
恍惚得凌渊墨都要忘了,当初,他将见鹭白认定为怎样的人。
凌渊墨匆匆归返苍穹派之际,但见天际被血色浸染,犹如烈焰焚天,苍穹派之上,一片凄厉之色。鲜血汩汩,沿石阶蜿蜒而下,绘就一幅触目惊心之景。
“原来如此。”风卷带血腥气,将这句几乎要消散的叹息带到凌渊墨耳畔。
见鹭白立于血泊之中,剑尖滴血,周身魔气缭绕,宛若自深渊中走出的上古魔物。他缓缓转身,双眸赤红如血,与凌渊墨记忆中的嗜血魔族一般,残忍无情。
“太迟了,若您能在他们夺弟子灵根之前回来,或许,会是一番光景。”见鹭白的话语,带着几分讥诮,几分无奈。
“是不是你做的。”
见鹭白带着几分不甘道:“不是。”
“不是。”见鹭白又复述一遍,连不甘也消散。
……
见鹭白问:“杀一人以救万人,如何?”
玄默生道:“不如何。”
见鹭白又问:“若是让你来选呢?”
玄默生脸上漠然,一半脸隐在阴影中,眼眸深处卷上戾气:“一起去死。”
见鹭白:“……”也算是做到没有厚此薄彼了,公平。
“这个回答不合适。”戾气骤散,玄默生轻轻笑了下,“我的答案一如既往。天快亮了,你还有一个时辰。”
“好吧,记住你的答案,一会儿要考的。”见鹭白唇角漾起一抹清浅的笑,眸光潋滟如清水。
“你回现实救人,我留在这里继续破解。”见鹭白将手搭在玄默生肩上,轻轻一推,玄默生的身影往身后退去,与他渐行渐远,直至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