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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螺运鸿(五) “我很后悔 ...

  •   两人挨得近,景珵身上那股好闻的清息香萦绕到应鸿鼻头。应鸿很享受这种无微不至的体贴,在那样的体贴里,他掩盖不了什么,说:“有点。”

      “是今日走多了的缘故?”

      说着,景珵带应鸿到罗汉榻前坐下,刚坐定,他便蹲下了身,去脱应鸿伤脚上的鞋。应鸿受宠若惊,愣了下,道:“你……你别这样……“他有些急,脚在推搡间蹭到了景珵的腰,“你好歹是个王爷,不用为我做到这个程度。”

      景珵依旧是副一平如水的样子,摸着他的腿说:“我是王爷,那我还是不是你伙计?”

      闻言,应鸿挣动着不作声了。

      “疼哪个位置?”景珵挨榻坐下,把应鸿的腿放在腿根,然后斟酌着,将手停在了脚踝,“是这里?”

      他的动作轻而柔,像一根棉细线缠在应鸿脚踝,却也沉甸甸的,像佛龛上的莲台,将应鸿珍重地捧在掌心。应鸿贪着这点滋味,久久回不过神……

      “怎么了?”忽然的,景珵抬眸看他。

      应鸿没立即答话,只是盯着景珵那双手:“商道的事……”平静的波动里,他绷紧了声,“你不打算跟我解释一下?”

      很直白的质问,也是很直白地袒露心声。应鸿盼着景珵能给个解释,景珵却将说不说,一脸深沉,而后打眼斜望,他朝内室屏风后面的浴池看去:“折腾了一天,你也累了,”他把手伸到应鸿膝盖下,打算抱他去浴室,“先沐浴歇息,有事明日再说。”

      “别转移话题。”

      应鸿很不喜欢景珵避重就轻的态度,手搡在他肩头:“之前你说过,你对皇位没兴趣,如今却大费周章筹划这么一条商道。既然需要我,就不该瞒着我。”

      景珵有些无奈:“我并非有意瞒你。”他坐了回去,收袖捋起应鸿额间的发丝,“诸事不告知你,也是为你好。”

      应鸿不屑与好王爷打嘴上太极,手顺着他脖子往上:“你要想为我好,”一用力,捞住他后颈往眼前拉,“就该什么事都告诉我。”

      就这一下,两人地位瞬间颠倒了。景珵如同应鸿的阶下臣,倒伏着问:“想知道什么?”

      见他服软,应鸿手劲小了些,捏景珵像捏自己的猫:“那些方案,你筹划了多久?”

      “不长,只两月。”

      “什么时候?”

      话落,景珵陷入了沉思:“当日你在商盟所提‘取之于民,却难惠及于民’,我一直记在心里,之后千方思索,觉得有必要为民谋条惠利营生,”他说着,拉过应鸿捏在自己后颈上的手,“将来商路打通,我好借此禀书圣上正式南下,以后不必再理会宫中朝政,只管安定一方。这样就能……一直陪在你身边。”

      应鸿讶异道:“你把一切都计划好了?”

      “鸿哥,从一开始,我就没想把你拉进皇权之争的棋局。”他把另一只手搭在应鸿的右膝盖,那里有几道狰狞的疤,隔着布料也能摸到,“如今牵连你至此,我很后悔。”

      应鸿蓦然怔住了,他没想到景珵把事情想得这么深,一下子有些无措:“说不上牵连……这是我自己选的。”

      景珵没说话,只静静坐在那儿,目光微动,用一种极其怜爱的眼神看着应鸿。其实他压根舍不得离开应鸿,舍不得他的宽忍、仁善。他是那样强大,总能让他在狂风暴雨里窥得一丝曙光,无可比拟地照亮他的世界。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察觉到景珵的恻隐,应鸿回握住他,“眼下你筹划了商道一事,明日是怎么打算?”

      景珵慢慢舒了心,道:“我既已让陆思、陈不催去赴酒宴,事情今晚便能有个了断。不过还得等,挨到子时才能出结果。”

      “我能做什么?”

      应鸿说着,外面突然呼呼刮起了风,天象转变,窗台边沿淅淅飒飒,已然飘进一片雨。

      景珵只是笑,拿应鸿的手往自己脸上蹭:“不急,还有好几个时辰……”他心情好,说出来的话尽带着恃宠而骄,“先用膳,沐浴。这两天别想其他的,待在本王身边,只管陪着我便是……”

      ***

      是夜,红楼天字房灯火通明。

      楼下书室,三排书灯整齐地划亮黑夜。受王爷之令誊抄税簿的小旗们坐在案上,额间都积了层薄汗,在雨声滴答里奋笔疾书地赶着工。

      陆思搁了笔,把去往京城的信封好,喊道:“小丙。”

      钱丙丙守在书室门口,正困得迷糊。同在门口的陈不催一巴掌将他拍醒,手指里屋,语气不太妙:“进去。”

      陈不催这掌来得爽快,把钱丙丙彻底拍醒了。钱丙丙摸了摸头,有些委屈。往日他挨骂挨习惯了,虽抗揍,但少见上司这么带气,拿信离开时,那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无辜得带上了泪花。

      “这么不耐烦?”

      见陈不催有心事,陆思从案边走过来,坐上桌,给自己斟了杯茶:“什么事不顺心?”

      陈不催抱胸倚在门边,眉头紧锁在红楼顶的天字房上,雨越下越大,他有些看不清地问:“你说……咱们小八爷到底在想什么?”他心纠结,“江南十年的丝税账簿,咱这阵子的成果,他一句话,说给那群老滑头看就给他们看?”

      陆思气定神闲,吹了口茶:“王爷的心思,自是难猜。”

      陈不催打眼望了过来:“是,的确难猜。”他正身走来,往桌上一坐,“但这事对情报司的陆大人来说应该不难。毕竟我想不明白的事,陆大人必是能想明白。”

      这是对人很高的评价,也是极大的信任。陆思看了陈不催一眼,把茶放下:“八爷和五爷的行事风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八爷只是想用江南税簿走一步险棋,让太子再翻不了身罢了。”

      陈不催不以为然:“太子如今已是樊笼之鼠,翻不了身。”他笃定地敲了敲桌,“小八爷不必多此一举。”

      陆思道:“你若是这般想,就正中八爷下怀。”

      陈不催顿然:“何意?”

      陆思沉吟片刻,道:“八爷这招先斩后奏,看似只针对太子,但实则,是一石三鸟。其一,税簿公开,账上银子便能顺理成章地划为江南商道启动资金,五万两岁修银也能名正言顺成为太子贪晌罪证。其二,亡羊补牢,八爷这些日子失踪,遭追杀遇奸贼,虎口下查到太子渔利百姓之事。在不知情的同知们眼里,八王爷乃是以身犯险,舍身为民,除了名声在官员口中倒转,手里的五万两岁修银也能藏得更深。其三……”陆思忽而沉沉道,“他的亲皇兄,五爷,也能依此商道在朝中立稳脚跟。”

      陈不催眉头紧锁。

      陆思又说:“如今宫中形势你也看到了,除了八爷,二爷也无心皇位。他多年前许下为五爷谋天下之诺据守边关,却仍不忘在江南布下天罗地网。论情义,这皇位迟早是五爷的,但搏羽翼,五爷没有十全之力登上那龙椅。”

      陈不催说:“嘉定王要扩势力,与太子相争我能理解,但这与我家王爷有何关系?”

      陆思说:“方才在会厅,众同知所倾慕的商道总领,你忘了是谁?”

      陈不催被一语点醒:“小八爷想挑起两虎相争?”

      陆思道:“我不敢断言。”

      连陆思都不敢断言的事便让陈不催更头疼了,他家二爷的性子他知道,虽有雄才大略,又有忠君为国之心,但对那皇位始终兴致缺缺。若非如此,当年他也不会考虑入嘉定王门下做事。倘若小八爷挑起二人相争,那堂上形势可就大为不同了。

      窗外,雨仍落个不停,声音淅淅飒飒,随梧桐叶飘进书室。没过多久,灯下的抄写止了,陆思手下小旗呈上三册账簿:“大人,王爷所要的摘录,都齐了。”

      陆思接过,看了两眼。陈不催这时带着手下往外走,说:“顾晟的酒宴设在城东的有钱酒楼,你先去,我再另外搞几坛。”

      陆思眼也没抬:“宴上的酒还不够你喝?”

      陆思说话向来冷,今夜却没外面的雨冷。陈不催披上油衣,雨从檐边落下,落到衣帽上,声音在雨中扬长而去:“问候酒总得弄点好的!”

      话落,陆思斜眸看去。

      红楼院落修得宽敞,铺一路青石砖。陈不催随路走远,健硕的背影在庭灯下变得颀长,连绵的雨隔在两人中间——陆思望着那副梦里也常见的身形,心想,这雨下得真是多余。

      亥时一刻,有钱酒楼的灯火在雨夜里跳动。楼里这会已不见客,却没伙计敢懈怠。好在有钱酒楼特别,菜不见得是脍炙人口的好菜,但酒一定是好酒,一壶春水酿成的桃花醪,能在怀阳省内排得上号。

      顾晟浅啄一口,闭目在席间入定。旁边雅间传来砰砰的马吊落牌声,他浑然不受打扰。只因常年吸食五石散,他心性易亢奋,常以冷酒调和养身。

      三位同知等王爷等得不耐烦,起了牌桌。张博远是爱这手的,胡起牌来嘴上关不住匣。跟了怀东同知一张十字,他淡淡幽幽道:“鹤襄王一看就是不待见咱们,都几时了,还没个影。”

      怀东同知守着牌没作声。那边光江同知道:“听说是有什么病在身,午间突发,今晚八成是来不了。”

      “是心热。”张博远打出一张秦明万贯,“一点小病,无甚要紧。只是病因不简单,好像……”他低声道,“是当初七皇爷那事落下的。”

      几人谈及已故的七皇子,怀东同知警觉,立即用指节扣了扣桌子,示意张博远谨言。光江同知也跟着停了下来,三人互相打眼,最终,都不自觉地看向席间的顾晟。

      张博远心想话已经说了,试图掩盖反而显得心虚,随即道:“顾员外,八王爷的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咱们等了这么久他都不来,别是又生了什么变故。”

      照理,省同知官阶比兵部员外郎高,三位同知不必对顾晟低三下四。但顾晟不是一般人,他姓顾,祖父是三朝元老顾元明,在任时政绩颇多,恩宠深厚。众同知心里装着明镜,知道他们开罪得起一个员外郎,却开罪不起京中的顾家。

      “你们嘴上都悠着点。”顾晟抚袖站了起来,没有要答张博远的意思。

      张博远就此收了嘴,叫人把牌桌撤下,与另外两位同知一同回到席间。顾晟这时端了酒,去到廊外看月,可惜今晚下雨,外面没有月。

      “顾员外。”张博远想套顾晟的口风,端了杯酒过来敬,“鹤襄王预计筹建商道一事,您是怎么看?”

      顾晟承他的情,小抿一口:“是条好路。你们跟着走,自是水涨船高。”

      得顾晟这么一句,如得升官符,张博远有些压不住嘴角:“可……鹤襄王毕竟闲散多年,从无政绩,初生的牛犊,不一定能成事。”

      “别小看人。”顾晟道,“八王爷只是长了一副温和皮囊,身边却是卧虎藏龙。尤其那位临物府的陈千户,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张博远道:“怎么说?”

      顾晟来回踱了几步,挑了个好位置俯瞰楼下:“皇上早年登基,为改先皇遗留下的苛政之风,曾下达一条禁令,命临物府不得以酷刑审理刑狱犯人。可这位陈千户,不论案件大小,只一个晚上就能让犯人招供。别管他用的什么法子,奔这成效,临物府同知也迟早是他的。”他顿了顿,又说,“这样的人死心塌地跟着八王爷,你们就该知道,八王爷不是省油的灯。”

      “顾员外,”张博远道,“王爷此行是与咱们商议江南商道,不是与咱在刑狱里论功过。”

      “只怕来人只有那位陈千户。”顾晟抿了口酒,嗤笑,“他先前与你们云州的姚知府在衙中论辩,姚知府争不过,吃了鳖。与太子勾结之事一出,这会……人还在城南地牢里吃苦头呢。”

      张博远知道前上官的处境,有些笑不出来:“员外,我看您是杞人忧天啦……”

      顾晟没再说话。

      这时,廊外的雨越下越大,街头巷口除去雨声洗劫,一切都很安宁。可远处,一阵急蹄闯入,打破了这一切。

      顾晟没再抿手中的酒,只迎着雨,沉沉地,将目光投向远处驶来的一辆马车。

      那车在酒楼前停了,车帘被人从里撩开,随行小旗撑伞去迎。里面的人拾阶而下,穿一身青色罗绢官袍,彪纹补子。不见得有多重要,但近了,却是一副皎月之容,白洁之姿,仿若姑射而来的谪仙人。顾晟看得痴,雨飘到了脸上都不以为意。

      张博远不认识陆思,但见着装,便知是临物府百户,和陈不催一样,是八王爷的人,遂不敢怠慢道:“顾员外,人来了,咱里头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螺运鸿(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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