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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螺运鸿(六) “我,你怕 ...

  •   应鸿从浴间出来,没敛衣,只擦干了发。书室内,景珵伏案写着文书,近处灯火笼着他,窗外雨里传来女子的歌声,那歌唱的什么听不真切,声音却柔,柔得像景珵灯下的脸庞轮廓。

      “快到子时了。”见景珵穿戴整齐,应鸿问,“一会儿是要出去?”

      景珵抬起眸,见应鸿正拢着腰间的衣,胸前沾了几缕湿发,漫不经心地显露肌骨俊色,往上,眉宇间也都是男人特有的气魄。景珵搁了笔,说:“嗯,去趟城南地牢。”

      “我也去。”说着,应鸿往景珵这边走。

      景珵莞尔,有些无奈道:“那地方脏。”

      “脏又怎样,又不是没去过。”应鸿弯腰去摸景珵的头,药浴效果很好,他身上不烫了,“才有点好转就折腾,”他看着景珵的眼睛,“真以为自己的命是铁打的?”

      景珵怔了下,应鸿先前在地牢受刑是他心里一道坎,他在意这个。可终究,胳膊拧不过大腿,他道:“真要去?”伸手搂住应鸿,“脚不疼了?”

      “嗯。”

      应鸿点头说着,眼里全是诚恳。景珵心软,便也随他,指了指床上一件折好的锦袍:“穿上,带你去。”

      那袍子是景珵叫人量身定制的,与他的黄蟒锦袍一起,用玄织金线、云锦工艺,只是未着补子。整体很贴应鸿的身,应鸿走进夜色,就像坠在地上的星,有让人移不开眼的光亮。马车一路寻寻,景珵便看了应鸿一路,去到城南地牢,陈不催正好从牢里出来:“哟,小八爷。”他打了声招呼,擦净手上的血,“大半夜的,怎么亲自来了?”

      景珵不予寒暄,直问道:“人如何?”

      陈不催点了身后一个小旗,呈上一张画了押的供词:“先前饿了陈仲山几日,今日已是油尽灯枯,陈家寨那边坐不住——起初只肯改太子私募兵马的供词,方才放了陈仲山一通血,见了真章,改口了。”

      景珵手头这份供词不同先前那份,几乎改了陈家寨所有罪行。小到对海民的坑蒙拐骗,大到几桩贪晌大案,全部改成与太子谋反有关,更别说五万两岁修银,直接被景珵授意改成——太子贪墨水坝岁修银,意图借夏汛毁堤淹田,激起民变,谋取政权。桩桩件件,都往太子身上钉下死板。

      “人还在里头。八爷,给活吗?”

      城南地牢建得深,两边点桐油,烟大火小,一路往里绵延阴森。景珵抬眸看了眼:“给。”一顿,又说,“但不必往好了治,吊着他们一条命。”

      至此,今晚的事已然有了结果。

      而陆思那边,只需将陈家寨税簿发付给三位同知,明日商会再摆出这张供词。虽不能立即为景珵证明什么,但既然能拿到太子谋反的罪证,就已经说明鹤襄王并非坊间所传,只是个无所事事的闲散王爷。三位同知深谙官场之道,明白八王爷只要拿太子以税谋利的事审问,就能判他们一个知情不报之罪,不可能再有胆子与王爷叫板,筹划商道的事,也因此变得不再棘手。

      夜里,雨还在下。

      景珵手头事了结,便朝随行小旗摆了摆手,示意上马回程。陈不催这时忽道:“小八爷。”他走近,神色严肃不少,“先别急着走,我有一事相问。”

      景珵道:“何事?”

      陈不催沉吟片刻:“你让我在霍城驻守军坊、管卫商道,是打算让我守几年、管几年?”

      景珵这些年虽与陈不催往来少,但了解他性情,说:“西疆那种苦寒之地你都能待,江南如此宝地,你会待不住?”

      陈不催打了两眼哈哈:“小八爷,如今我年纪上来,早不比当年。以前满脑子只有建功立业,现在变了,就想有个舒坦点的家,正所谓‘三十亩地一头牛,妻孥熙熙热炕头’,男人有了家室才有好功业嘛……”说到这,他忽然不怀好意一笑,看向应鸿,“你说是吧,小老板。”

      应鸿突然被点名,猛惊了一下,只因陈不催那句“妻孥熙熙热炕头”正是他在《倾世暴君》里写的戏文,如今满大街都在传唱,眼下,暴君原型就在身边,他哪敢吱一点声。

      可意外的,景珵对此并不在意。

      他变得沉默,目光也变得很冷,冷得像今夜的雨,把整座城都浇透、浇凉。不消片刻,他看向应鸿,眼底带着一种莫别离的忧伤。应鸿一下子就懂了——陈不催问他要在江南待几年,便意味着景珵要在京城待几年。而这几年,两人相隔千里,恐怕一面都见不上。

      “此行少不了你的功劳。”景珵那点忧伤被风吹散,跟陈不催说,“回京面圣,我会为你提请首功。再者,霍城是个好地方,没宫里那些规矩,你会喜欢。”

      没规矩。

      这的确诱惑到了陈不催。他斟酌了会,松开眉道:“行。”

      景珵回京的章程先前已定下,陆思审理完便转交给陈不催打理,事情都是小事,但临走时,陈不催又跟景珵提了另一件要事,便耽搁了些时候。景珵出地牢月门,外面已经停了雨。

      应鸿坐在直廊下,抓着把油纸伞戳脚边砖缝,脸上看着漫不经心,眉间却愁云惨淡。

      他好像没察觉景珵到来,景珵正要叫他,身后地牢出来一行小旗——他们步履匆匆,用军用舁床抬着一个人,那人没有右臂,也没有神色,整个人浸在血里昏死过去。

      应鸿认得他,是和他在天坑里打过一架的陈仲山,如今一副颓死不能的样子,竟比一个死人还惨。

      景珵来到应鸿身边,担心陈仲山的惨状会给小老板留下阴影,他问:“怕吗?”

      应鸿怔怔看着舁床远去。

      牢狱院子朦胧,因为下过雨,水洼里的明月比以往亮一些。应鸿视物清晰,良久才抬起头,对着那张眉清目秀的脸说:“你指哪?牢房,还是京城?”

      景珵怜惜应鸿,也疼惜他的仁悯,便蹲下身,歪头望着他:“我,你怕吗?”

      很出人意料的一句话,应鸿却不觉惊奇,他清楚记得,这是景珵第二次问他怕不怕了。

      “不怕。”脚底下,水月在悄悄地移,应鸿拉起景珵往廊外走,这会已经停雨了,可他还是撑起了伞,说,“只是给小王爷撑一把伞而已,用不着怕。”

      用不着怕。

      多么简单直白的几个字,景珵却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漾出。他说不清,只知道默默看着应鸿,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回马车的路不远,风把树叶残存的雨刮下,啪嗒啪嗒,滴在两人心头。

      可走一半,景珵忽然停了下来——他伸手去握应鸿撑伞的手,伞滞在两人中间,明晃晃的,是一道看得见的屏障:“鸿哥……”他喑哑了声,“两年,等我两年……”他把应鸿的手握得紧,也把他看得深,“你嘴上说着不怕,但我知道,你怕我一去不回。”

      话落,也不知是哪,传来一阵女子的歌声。

      许是哪户人家哄睡的母亲,又或是束置高阁的名伶,细细的,宛转悠扬:“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到了那最后一句,景珵和应鸿都沉默地去听,“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慢慢的,歌声小了,应鸿感觉手背传来景珵的不安,于是率先打破这份沉默:“其实……”想到等会儿要说什么,他有些赧,“就算你不回来,我也会等。我活二十三年,头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景珵沉默着没说话。

      应鸿便没再看他,反牵起他的手,继续走剩下的路:“回了京,你忙你的,不用太挂怀我。”他像牵孩子一样把景珵牵回车,又收上伞,盯着那双有些漆黑的眼,“倘若真的很想我,就捎信。我看到信,会回。”

      “鸿哥,”景珵知道应鸿不会说遮遮掩掩的话,说这些,已经是把一颗心剖给他看了,“我心在你这。”

      “我知道。”见景珵一副不忍分离的样子,应鸿说,“我知道的。”

      他这么说,也这么做,上车捧起景珵的脸,在他额上亲了一口。车厢里的月光少得可怜,他这一吻显得有些无足轻重,可景珵知道,那不轻,那是应鸿许给他的承诺。

      “鸿哥……”

      顷刻间,爱意如泄洪的流水,景珵再忍不住,一把抱紧了应鸿,抱得那样深、那样沉,连坐都不让他坐。应鸿便一手撑在窗沿上,埋头回应着,每一次呼吸都很重,每一次都很浓。

      “鸿哥,我爱你。”

      风卷动车帘,轻刮耳际。他们在稀薄的月光里交颈相拥,松开时,眼里似乎都含着泪。景珵毫无掩藏的告白,应鸿不遗余力地去听,摸到景珵脸上一点热息,他道:“嗯……我也爱你。”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远处,女子的歌声又响起来了。

      可他们这次都没有在意——应鸿低着头,望着黑夜里的景珵,如同点亮星辰一般,碰上了那张唇。风再次卷动车帘,景珵回应着,以同样的心绪不可抑制地吻了上去……

      方寸天地间,他们变得渺小轻微,却用尽了力气剥夺彼此。相聚时日无多,这会,风也为他们歌唱:“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

      霍城蓝湾码头,风猎猎地吹。

      陈不催半靠在护栏上沉思,过了今晚,他就是江南商道副总管,以后闲差挂身,不想自在也自在。可是,江南离京千里,他对此不是很痛快。

      不多时,一阵马蹄声渐近。

      陈不催知道谁来了,心头沉肃立转,笑着望向马背上那身罗绢官袍——陆思却没给他好脸色看,一双俏丽的桃花眼在月下如刀,冲他抢白道:

      “问候酒,问哪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螺运鸿(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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