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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螺运鸿(四) “小老板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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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轮马车的轱辘声停在了鹃红楼门口。
众人收拾完行囊来到霍城,天已过戌时,城中楼宇轮廓渐渐模糊,檐角次第亮起星星点点的烛灯。鹃红楼换了牌匾,硕大的“螺运鸿”三字贴金镶铜,远远看去,像一道划破夜色的流火。
应鸿从车上下来——今日为了螺运鸿的事,他东奔西走了一天,受过伤的脚有些肿。他低头看路,方闻英从楼里赶了过来:“八爷,小老板。”
景珵还坐在车里,目光落在外面树下的三辆官轿上。忽然,余光里的应鸿趔趄了下,他当即像碎了宝贝似的,横着眼看去。
“八爷。”方闻英说,“怀阳、怀东、光江三位同知傍晚抵达霍城,按您先前吩咐,已经安排在会厅等候。”
站稳脚根,应鸿看了两人一眼。
一路舟车,他其实还不太适应红楼主人的新身份,但既来之则安之,心想人还没进屋,政务先找上门,便不作叨扰,打算独自进楼。可脚刚迈出去,景珵就在身后把他拉住了——景珵手上湿淋淋的,力道却很紧,跟方闻英说:“如何?”
方闻英往前领路,道:“陈千户还在与他们周旋商道之事,探着口风。”
两人说话像拉着一根紧绷的弦,应鸿有意去听,却发现景珵抓他的手越来越热,汗濡过袖,把他的里衣也弄湿了……不知不觉间,几人走过客堂、中庭,在水桥尽头的鸳鸯厅停下。
“八爷,”方闻英换了个方向,“往这边。”绕过鸳鸯厅,几人去到二楼茶间,走到里面,方闻英推动多宝格上的古玩,一道暗门从旁边打开,里头是间狭小的密室。
那密室很小,只容得下一人。景珵松开应鸿的手走进去,在壁上打开一道掌宽大的槽缝,明亮的烛光从楼下投射而来,与之相伴的,还有道浑厚老沉的说话声。
“陈千户,您有所不知。”
瓷脆的茶具叩响会厅的谈话,怀阳同知张博远放下茶盅,说:“今年江南春汛不同以往,洪峰与汛期远超工部预期,影响了近半个江南的春耕。怀阳今年秋收不成,银库也捉襟见肘,以霍城为核心的商道若是开辟,修筑银两便只能加赋于民,此举,必会引起民怨……”
听到“霍城”二字,应鸿不由自主地往密室里挤。他想问景珵有关商道的事,景珵却给他比了根手指,示意噤声。应鸿垂下了眸,可紧接着,景珵把他人搂近,拉下槽逢——由这个视角,应鸿能看清楚楼下情况。
坐在另一边的怀东同知附和道:“张同知所言极是,不过下官还认为,江南商道开辟一事看似利于民生,却难防豪商巨贾借机渔利,他们若因此垄断此道,我们便是养虎为患,适得其反。”
“此言差矣。”陈不催注意到天棚木板的变动,那双擅长侦察的虎眼瞬间投去威慑,应鸿不自觉地缩了下脖子,但片刻,那双虎眼便收了回去,转换出老道的神髓,“江南商道具体方略在三省通商条例中陈列得很清楚,王爷的意思,是先在三省交界县区建立试点,实行小范围的商路流通,由朝廷专门设立的商运司负责督察,待收成稳定,再逐步扩大通商范围。此道只要畅通,沿途农家、客栈、酒肆皆能获利,商贾想一方垄断,实为不可能的事。”
这话落,其他人陷入沉思。
窗外,风淅淅沥沥吹动了火烛,熹微的月光探进会厅。陈不催不同这些文官儒敛,一身铠甲威武亮堂,他扶椅起身,又道:“我知三位同知为民着想,是总揽全局的能臣。江南赋税乃国之命脉,任何事宜建立、废除都要顾虑周全,但商道开辟意在使江南百姓人人得利,江南若因此更为富裕昌盛,便是为社稷之长远谋利,此事告成,必能换得千秋功业。”
“恕下官直言,”一直沉默的光江同知这时转来目光,他没理会陈不催漂亮的场面话,而是厉色诘问,“江南商道一事,当真由鹤襄王一人主张?”
陈不催道:“刘同知有何不明?”
光江同知道:“鹤襄王这些年云游各方,体察民生,还曾向圣上请命,为民解难,我等望风慕义。可他手里从无政绩,前几月,鹤襄王受圣上之令修筑云州水坝,却意外遗失五万两岁修银,人也失踪许久,此事在江南人尽皆知,如今他主张开辟江南商道,实在让人难以服众。”
应鸿悄声看了眼景珵——虽然他至今还不明白景珵藏着五万两岁修银的用意,但遗失罪名非同小可,景珵既然选择背负,其目的根本不是底下官员能揣测到的。
谈及主张之人,张博远捏住胡须看向光江同知:“其实商道一事只要解决耗费问题,便是桩利国利民的好事,开辟的,是我们江南几省财经的坦途。只是事情如刘同知所见,最关键的,在于这总领全局之人……”
他话里有话,光江同知明白,随即道:“总领全局之人,当是能震慑一方之人。二皇子北平王在西疆战功赫赫,曾以‘三治’之策打理边疆六城,使得六城政通人和,应是此道最合适的总领人选。”
闻言,陈不催负手摩挲起刀茧。
“这样好。”怀东同知喝了口茶,说,“听闻北平王英勇果决,智勇无双,前几日已向朝廷传回边疆战报,在瓜尔城包围蛮夷残部打了个大胜战。他回朝之后若能胜任商道总领一职,商道护卫、调度何愁难办,事情无虞,怀东上下定全力支持!”
“若是如此,”光江同知道,“我们光江定也全力辅佐王爷促成商道。”
张博远道:“怀阳亦是。”
陈不催没再作声。
沉默间,他想起昨晚景珵专门命他招见三省同知的情形,算是明白,这些江南地方官员其实都是些见风使舵的主儿,现如今,八皇子遗失水坝岁修银的传闻还没散,二皇子西疆政绩又在前,相比之下,已有功绩的皇子才是这些地方官员趋之若鹜的对象,就算景珵亲自出马,也未必撬得动他们心中固守一派的铁板。
厅内,有关二爷的佳话还在耳边绕,陈不催看了眼天棚的槽缝——那槽缝已从密室里合上,黑黢黢的,俨然一道不可逾越的铜墙。
***
戌时三刻,夜色席卷了城镇,清辉挂住檐角,融进灯火照亮四壁。隔着屏风,白纱般的药雾从浴池生出,浅浅地散在应鸿脚边。
应鸿坐在鹃红楼天字房,捧着本册子,册封题名《光东阳三省通商条例》,最下边有个夹层,里头是张江南水陆图——这便是陈不催跟同知们说的通商条例,里面着重提到了“江南商道”一词,是应鸿先前向商盟提出的寄卖物流线,该线横跨怀阳、怀东、光江三省,要素全面——大宗商品、路线、营收……连他在《农业帝国之开局三个亿》写的五维联动机制都提到了。
应鸿一路翻,翻到中间页时,他无所适从地停了手,他大概知道后面写的什么,因为计划的后续管理都是他告诉景珵的,在无数个夜里,在匸型大院的厢房,在那张老旧桌上,无尽畅谈……
陈不催应付了那几个老滑头,匆匆赶到天字房。一进门,见应鸿在翻阅条例,便笑着,大马金刀地坐到旁边。
他从方桌上挑了颗冰荔枝,边剥边说:“还是小老板聪慧,未费一丝争流之力便替小八爷谋划出良策。”说着,把荔枝塞嘴里,“由此可见,小老板还真是八爷福星。”
应鸿心事重重,没立即答话。而后合上册子,他看向陈不催:“陈大人,你曾在北平王麾下效力多年,通晓朝堂风波,商道开辟之事,当真由着几位同知推给北平王?”
陈不催吐掉果核,拿净帕拭手:“江南地方官大多是些墙头草,风往哪吹便往哪倒。商道开辟之事小八爷自有打算,不是他们几个同知三言两语就能决定的。”
应鸿明白这个理,但事情走到今天这步,他关心的是景珵这个人,不是这些事。毕竟景珵身上背负着遗失岁修银的污点,商道开辟一事若成,他在江南的名声才可能彻底扭转。
正想着,外面,一道暖黄的烛光从走廊尽头扫来。陆思走在景珵后面,提着灯,说:“八爷,陈家寨近十年账簿已整理完毕,依陈家寨三当家之言,江南三省十七府的绢税流水都记录在内。”
声音越来越近,临近门首,陈不催、应鸿相继起身。介于身份之别,应鸿打算与陈不催一样向王爷做拜礼,却不想,景珵一进门,便抬手婉拒了他。
景珵心思还在政务上,边往书阁边跟陆思说:“既已理出,速叫人择近三年税额,一字不落,抄录三份。”
“抄录三份?”陆思有些愕然,驻足望向景珵,“八爷,”他行事机敏,当即明白道,“您是要将绢税账簿发付给三位同知?”
“嗯。”走进书阁,景珵抚案而坐。案头燃着一缕清息香,他将香品一灭,说,“账簿抄录完,你再飞书一封,将江南商道开辟之事告知五哥,大致绢税也一同写进去。回京之后,我会亲自找他详谈此事。”
陆思哑声未语。是因抄录的账簿虽小,却是件重要物,账面银子不可计数,按景珵原意,是要隐瞒下来交给五爷私下处理,待时机成熟,好助他在朝中笼络人脉,稳住代理东宫之位。可一旦发付给下官,便是明面上告诉朝廷——太子在江南改制敛财多年,贪墨甚多,所有银子都将上缴国库。
陆思这次也是不明就里,不禁看向陈不催。两人对视一眼,陈不催心领神会,抱臂道:“小八爷,好端端的,绢税之事为何要告知那几个老滑头?他们意在夤缘,并非阻拦商道,根本不必拿银子与他们说事。”
香炉里的清息香彻底灭了,青烟寥寥而出,景珵盯着,声音沉寂:“江南是赋税重地,更是人心所向之地。辖管此地之人倘若名不正言不顺,必会被民间巷议推向风口浪尖。”他侧眸,看向陈陆二人,“我和太子已是这浪尖上的人,税簿公开,于我和他都无利,但只要添油加醋一番,这利处,便会指向它该指的地方。”
“该指的地方?”陈不催问,“那是指?”
忽然的,景珵又看向了应鸿。
应鸿眨了眨眼:“我?”
不全是他。但见他一副茫然受惊的样子,景珵莞尔道:“不正是你?税簿公开,三省衙门便知晓朝廷不缺启动商道的钱粮。一但商道落成,螺运鸿就能依此道走出霍城,小老板以后足不出户,也能成大老板。”
“别拿我寻开心。”应鸿指尖在条例上敲了敲,“商道阻碍不在银子。你要给我画饼,我不吃。”说时带了点正色危言的意思,景珵见了,笑得欢,像被风吹开了一样。
“我没有夸大其词,”景珵站了起来,说,“江南商道总部设在霍城商盟,是你熟悉的地方,你想如何践行商道,尽管大展身手。陈不催会留在霍城,除去军坊驻守要务,他还兼任商运司副总管,掌管商道护卫之事,再顺道……替本王看着你。”
应鸿没料到景珵把事情安排得如此周全,惊讶之中看向了陈不催:“陈大人,你堂堂三品武将,以后要来螺运鸿跟着我混?”
陈不催不想两人揶揄竟揶到他身上了,抱拳道:“以后和小老板便是一条船上的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但小八爷在上,小老板就莫怪我多长只眼,要时常盯着你了。”
应鸿没作答,须臾,看回了景珵。
先前他一直不明白景珵不准他去京城的理由,只以为他在反复揣度自己的心意,如今所有事情摆在眼前,他才明白,景珵恐怕早就打算好了一切。之所以问他愿不愿意去京城,只是在问愿不愿意与他同行相伴,倘若愿意,他便将所有棋子布出去,然后在他身前架上盾矛,以破前路茫茫荆棘。
“言归正传。”景珵跟陆陈二人说,“税簿的事按吩咐的办,此事利在朝廷,至于如何得利,明日商会你们自会知晓。”他挥了挥手,示意二人可以退下,“顾晟在楼里设了酒宴,你二人以本王名义去一趟,晚些再来通报。”
陆思、陈不催目光碰了碰,道:“是。”
不多时,外面的月光逃离乌云遮蔽,泼洒至窗台,留下一道瀑布般的白。二人走后,天字房变得空荡,药雾一深一浅地从浴池里散出,打破着这样的宁静。
应鸿觉得周围太静了,想跟景珵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
景珵察觉出他的拘谨,先开口道:“脚,”他走近,用庇护的姿势罩着应鸿,“是还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