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以后》子顺

9、粉转黑 你也是以貌

　　齐澍神色轻松随意。

　　“是你吗？赵臻同学。”

　　赵臻缓缓转过身，仰头看他，他简单自得，恣意随性，赵臻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

　　是我，是我又怎样？
　　是那些照片又怎样？

　　难道她和齐澍之间真的有什么不可言说吗？她心中有曲折，所以才会杯弓蛇影，可是于已有事实而言，他和她只是普通的相处。

　　赵臻这一整天都绷得很紧，但这一刻她想，她可以像他一样坦然自若，何必自己为难自己。

　　赵臻接过照片，仔细看过之后，她轻轻笑了。
　　果然，一切都是她在虚空索敌。

　　照片不是她想的那样，照片里只有一个人，是一个初中生模样的短发女孩，性别不太明显，怪不得他们说猜男还是猜女。

　　女孩穿着亮红色的上衣，绿色的紧身裤，肤色黝黑，她躺在地上大喇喇地冲着镜头笑，像一只可爱的小团子，鲜活的快乐。

　　赵臻摇头：“这不是我。”

　　李露许也凑了过来，她看见照片，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个时候去海边疯玩了一个月，整个人都晒黑了。”

　　所有人都看向李露许，“什么意思？”

　　“这是我，是我七年级时候的照片。”李露许举起照片，与自己脸做对比：“有这么难猜吗？不像吗？”

　　“噗。”周明浩笑出声来。

　　旁边的同学感慨：“完全看不出是许姐，照片里的人又丑又土，没想到许姐居然也丑过。”

　　又丑又土！
　　赵臻听见内心深处的一声清脆的响动，有什么东西断裂开来，这就是齐澍猜照片里的人是她的原因吗？

　　她攥紧自己的衣角，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齐澍妈妈的那句话，然后再也忘不掉了。

　　“你不够漂亮也不够有趣，他不会喜欢你。”

　　在这个可能性破灭的时候，赵臻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非常希望，能在齐澍心里有一个比较好的印象。

　　在齐澍心里，她又丑又土。
　　而齐澍喜欢的是，好看的。

　　原本赵臻害怕照片里是她和齐澍两个人的合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算是得偿所愿。

　　果然，你百转千回思虑不断的事情，完全不会如你所想般发展，不会和你想象的一样糟，只会是另一个方向的更糟。

　　又酸又涩。
　　像是吃了没熟的果子。

　　赵臻静静地站着，她硬生生将自己整个人都抽离出来，无限的清醒，极致的冷静，就连五感都被放大了数倍。

　　她看到，听到，嗅到。
　　世界昏黄，发苦的玫瑰的味道。

　　李露许向大家解释照片：“那个时候，我在我外婆家住了一个暑假，给什么吃什么，有什么穿什么。”

　　她踢了周明浩小腿一脚：“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把这张照片拿出来做什么，都多少年的老历史了。”

　　周明浩笑：“让大家看看你的样子。”

　　同学：“许姐现在好看多了。”
　　大家纷纷附和：“确实。”

　　现在的李露许身材匀称，眼睛明亮有神，五官的形状和分布都恰到好处，相互成全，一眼就会让人觉得舒服美丽。
　　与赵臻的纤细虚弱不同，她身体很好，几乎从不生病。

　　偏偏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周明浩开腔：“噫，你们都觉得李露许长得好看吗？”

　　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之后，他又说：“照片里的那个时候就很胖，就是个小胖妞，又土又黑，又丑又胖。”

　　在女生中，李露许的骨架不算小，身高也是172cm左右，照片里是比现在有肉些，但也是健康女生的体重范围之内。

　　周明浩的用词有点过了，赵臻冷静的审视一切，她一下就注意到了他的奇怪，赵臻问出声：“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有一个声音替她解惑，齐澍双手插在口袋里，“听说，李露许掰手腕赢了他，他可能不太高兴。”

　　？
　　赵臻更不明白了，这是什么理由，就为了这个？大家不是在玩游戏吗，没有人把这个输赢当真啊。

　　齐澍垂眸，他看见赵臻苍白的脸色，疑惑的表情，忍不住提醒她：“或许，你可以直接问他本人，虽然他一定不会承认。”

　　赵臻知道是齐澍在说话，她控制着自己不回头看他，她还没想好，又土又丑的自己该怎么面对他。

　　在赵臻犹疑的时候，周明浩没有停下说话，他用眼睛上下扫视着李露许，啧啧两声：“其实，你现在也很壮实啊，腿和腰都这么粗，胸也……哈哈哈。”

　　虽然有几个女同学也感到了不适，但大家都在笑，她们也只当是自己太敏感了，附和着一起尬笑了起来。

　　但李露许却笑不出来了，一股极大羞耻感油然而生，她左手抓着右手手臂，徒有其表的拦住周明浩的视线。
　　一瞬间，她弯腰佝背，低下头。

　　一只温热的手掌落在她的手臂上，李露许抬头，她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她的面前。

　　李露许神色动容，她眼眶红了，臻臻平时从不惹事，也从不出风头，但她现在站在她身前。

　　但与此同时，有一个诡异的想法爬上李露许心头，现在这种时候，她居然在思考，如果她像臻臻这么瘦，是不是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
　　李露许打了个寒颤。

　　赵臻站在李露许前面，她听从齐澍的建议，直接问周明浩：“你在笑什么？有哪里好笑吗？你很得意吗？”

　　没人笑了。

　　一场针对李露许的围剿，戛然而止。

　　周明浩完全没预料到会有人当场打断他，他嘴巴动了动，“跟你有什么关系？就算你是学霸也不能这么不讲理吧。”
　　他扶额摇头：“你们女生真是……”

　　周明浩一番话，维护了自己刚刚的发言，顺带着攻击了反驳他的赵臻，以及赵臻在内的所有女生。

　　赵臻没有被带偏，她直接问出自己想问的问题：“你和她掰手腕输了，觉得没面子，所以试图通过羞辱她找回所谓的面子，对吗？”

　　周明浩愣神，然后一下子暴跳如雷，脸涨得通红，太阳穴青筋跳动。

　　赵臻微怔，齐澍所说居然真的是答案，就只是为了这个？

　　所有的情绪压在一起，赵臻脸上常见的笑容不见了，她面目表情，罕见的愤怒着。

　　李露许身体发颤，周明浩想羞辱她？为什么？他们不是朋友吗？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周明浩冷静下来，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辩解道：“我实话实话而已，难不成只能夸，不能说实话，天天活在虚假中，大家伙也这么觉得吧。”

　　赵臻毫不留情地拆穿周明浩：“大家夸奖的时候，也是实话，难道你认为只有你说的是实话？高高在上，自以为是。”

　　周明浩想拉所有人下场，偏偏赵臻一针见血的将他切割出去，让他孤立无援。

　　周围的大家都被赵臻这种锋芒尽显的生气样子惊了一下，没人见过赵臻这样，她总是乖乖软软，温温柔柔，轻声细语地说话。

　　原来她也会生气。
　　平时不生气的人，愤怒起来反而更让人害怕。

　　大家也慢慢有了倾向。
　　确实，原本大家非常融洽，只是在玩游戏，怎么周明浩就非要拿出照片，骂人长得丑，还自诩为高人一等的清醒。

　　齐澍的视线看向冲在最前面的那个背影上，就在不久前，她感冒发烧，被放鸽子，也没有任何怨言，以大局为重。

　　而现在的她是有锋芒的，会伤人的，带刺的。

　　所有人都在看着周明浩，周明浩脸色难看极了，他为自己辩解：“你懂什么，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我是为她好。”

　　赵臻神色肃然，语气冰冷：“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你说为她好，利于病还是利于行呢？”

　　周明浩当然一个好处都说不出来。

　　李露许抓着赵臻的手臂，鼓足勇气，颤颤巍巍地问周明浩，“我们明明……是朋友。”
　　明明他们是朋友，很多年的朋友，不然她也不会把自己的照片给他。

　　她在分享生活，而他在觉得她丑。

　　周明浩舔了舔嘴唇，只是干巴巴地反复重复：“我是为你好。”

　　赵臻一针见血：“你在损人不利己。”

　　周明浩恼羞成怒，都是因为赵臻，像平常一样安安静静的不好吗，非要横叉一脚，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都是因为她！都怪她！

　　周明浩被冲昏头脑，下意识冲过去反驳：“我没有！”

　　“你没有。”赵臻不退不让，“那就是说你在这个过程中得到了什么，你得到了什么呢？快乐还是面子？”

　　到底什么样的人能会通过贬低别人获取愉悦感，周明浩几乎是亲口承认了这件事，他就是因为掰手腕输了恼羞成怒。

　　大家回过味来，这么说，周明浩一开始拿出那张照片，就是想羞辱李露许，还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让所有人都参与其中，居然就为了这个理由！

　　周明浩歇斯底里，他愤怒地向赵臻挥拳，“闭嘴，你有完没完！”

　　赵臻身体沉重，躲闪不及，她只能偏过头，用手臂护住脸，最大可能保护自己。
　　李露许也迅速反应过来，将赵臻护在怀里。

　　两个人闭上眼睛，但想象中的拳头没有落在身上。

　　在周明浩的拳头接近赵臻的瞬间，齐澍跨步上前，用左手稳稳抓住他的拳头。

　　赵臻缓缓睁开眼，看见那个令她心动的身影站在她身前，赵臻咬着舌尖不许自己对他心动。

　　齐澍将周明浩的话还给他：“她们两个也只是在说实话，这么生气做什么。”

　　周明浩瞪大眼睛，他试着扭动自己的手腕，但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没有办法撼动齐澍一丝一毫。

　　齐澍是运动员，身体素质是周明浩远不能比的，他并没有用力，但周明浩已然不堪一击。

　　周明浩一下子就不愤怒了。

　　齐澍：“道个歉吧。”

　　“我……”周明浩开口。

　　“不用向我道歉。”李露许突然出声，声音带着哭腔，“算了，就这样吧。”

　　李露许本来就不是咄咄逼人的性格，她不想将事情闹的太难看，也不想再被人围观。
　　这场闹剧，就到此为止吧。

　　赵臻明白李露许的想法，她捏了捏她的掌心以做安抚。

　　齐澍垂眸。
　　啧，看来又是自己多管闲事了啊。

　　赵臻上前半步，与齐澍并肩，她面向周明浩说：“刚刚如果不是齐澍同学帮忙，我已经被打了，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齐澍眉梢微挑。

　　赵臻转身对齐澍道了句谢，她不敢与齐澍对视，生怕自己的思绪又飞回到齐澍妈妈的那句话上。
　　但她已经深陷其中了。

　　赵臻跟李露许一起离开了教室。
　　她们两个都需要散散心。

　　反光的窗户玻璃能映出人影，像镜子一样，每路过一个窗户，李露许都忍不住扭头看向玻璃映出的自己的样子。
　　五官，长相，身材，她觉得她好像真的很胖，腿也很粗，穿衣服也不好看。

　　李露许突然低声喃喃：“我要是能像你一样瘦就好了。”

　　赵臻怔住。

　　李露许反应过来，又立刻拉着赵臻的手笑了起来，“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可是之前，李露许从没开过这种玩笑，她只会觉得是赵臻太瘦了，劝她吃饭，劝她锻炼。

　　赵臻咬唇，她停住脚步，“我有东西忘在教室了，你等一下。”

　　李露许说，好。

　　赵臻一个人爬楼梯，迅速回到高三七班的教室，她拿起讲台上的黑板擦，用力砸在周明浩身上。

　　赵臻气喘吁吁，咬牙切齿地骂：“你无能！无耻！卑鄙！恶心！下流！”

　　粉尘四起，周明浩看向自己手臂，红了，偏偏有齐澍在，他只能说：“抱歉抱歉。”

　　事情发生的太快，齐澍先是一愣，然后唇齿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痛打落水狗？”

　　他靠近，她后退。
　　赵臻垂着头，避开齐澍的视线，“也请你暂时离我远一点，麻烦了。”

　　齐澍狭长的眸子微眯，他想问就直接问出口：“为什么？”

　　赵臻攥紧手掌，她猛地抬头，扯着齐澍的衣领，一双杏眸里水光潋滟，“因为你也是以貌取人的混蛋！”

　　齐澍被拽着衣领，身体顺着赵臻用力的方向，弯腰与她面对面。

　　赵臻怔了一下，在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迅速张开手掌，仓皇地放开手，“对不起。”

　　然后不给齐澍说话的机会，逃也似的离开了。

　　齐澍不明所以。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粉转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