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夏》小艾米

4、他来了 “你对他什

　　许灵均这一晚上睡得不太好。

　　做梦梦见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会儿是云琳在奶茶店冲他笑，一会儿是楼梯上那道逆光的背影，一会儿又是校门口那声轻嗤和那句“要不要再加一分”。

　　最后那个画面反复出现了好几次，每次那个人的脸都模糊不清，就一双眼睛，冷得跟冰箱里冻过似的，盯着他看。

　　许灵均被盯醒了。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骂了一句：

　　“操。”

　　窗外天已经亮了，蝉鸣声隐隐约约地传来。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七点整。

　　今天倒是醒得早。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个梦的碎片。那双眼睛怎么都甩不掉，跟刻在脑子里似的。

　　许灵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有病。

　　他有什么好想的？

　　不就一个转学生吗？不就长了一副冰块脸吗？不就说话欠揍了点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

　　许灵均这么想着，从床上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今天他特意多花了三分钟——把校服扯平了穿，领口扣好，头发用水捋了两下，对着镜子照了照。

　　还行。

　　然后他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名牌。

　　今天他记得。

　　———

　　许灵均到学校的时候，七点二十。

　　他把自行车停好，往教学楼走。一路上碰见几个认识的，冲他打招呼：

　　“许哥早！”

　　“灵均今天挺精神啊！”

　　“哟，今天名牌戴了啊？”

　　许灵均一律点头回应，脸上挂着那种“还行吧”的表情。

　　走到教学楼门口，他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眼。

　　没有老周。

　　也没有那个人的影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反正没看见就……就挺正常的。

　　他继续往教室走。

　　———

　　教室里已经来了一半人。

　　霖萧趴在桌子上补觉，沈迹铭在抄作业，周驰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包辣条，正在那儿分。

　　“来了来了！”沈迹铭一看见他，立马招手，“快快快，数学作业借我抄！”

　　许灵均把书包往桌上一扔，翻出作业本扔给他。

　　霖萧从桌子上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他一眼：“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醒得早。”

　　“稀奇。”霖萧打了个哈欠，“平时不都踩点吗？”

　　许灵均懒得解释，往座位上一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云琳的消息。

　　他犹豫了一下，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1：早】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桌肚。

　　霖萧在旁边看着他这一系列操作，眯起眼睛：“哟，跟谁发消息呢？”

　　“没谁。”

　　“没谁你笑什么？”

　　“我笑了吗？”

　　“笑了。”霖萧凑过来，“是不是云琳？”

　　许灵均推开他的脸：“滚。”

　　霖萧笑嘻嘻地缩回去，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许灵均懒得理他，把课本翻出来，往桌上一摊。

　　然后他开始发呆。

　　———

　　早读课上了一半的时候，教室门被推开了。

　　班主任老赵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许灵均正趴在桌子上神游，余光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白校服。干净整洁，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胸口别着名牌，上面两个字。

　　江衒。

　　他站在讲台边上，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教室，跟看一群陌生人似的。

　　老赵清了清嗓子：“大家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头往讲台上看。

　　“这位是江衒同学，从外地转学过来的。”老赵说着，拍了拍江衒的肩膀，“他的成绩非常优秀，之前在学校一直是年级第一，大家以后多向他学习。来，江衒，你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江衒点了点头，往前站了一步。

　　他开口，声音不冷不热的：

　　“江衒。”

　　就两个字。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老赵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发现没了，愣了一下：“就……就这？”

　　江衒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还需要什么？”

　　老赵被噎了一下，干笑两声：“哈哈，江衒同学比较……比较简洁。那什么，大家以后多交流啊。”

　　底下已经开始有人小声议论了——

　　“卧槽，好冷……”

　　“这颜值可以啊……”

　　“年级第一？真的假的？”

　　“他那个眼神怎么回事，看人跟看空气似的……”

　　许灵均坐在最后一排，盯着讲台上那个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妈的。

　　真来了。

　　———

　　老赵环顾了一圈教室，开始安排座位。

　　“江衒，你先坐……”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先坐许灵均旁边那个空位吧。许灵均，你多照顾照顾新同学。”

　　许灵均：“……”

　　什么？

　　他旁边？

　　他扭头看了一眼自己旁边的座位——空的。那个位置上学期就没坐人，一直空着，用来堆书的。

　　现在要让这个冰块脸坐这儿？

　　许灵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老赵已经挥了挥手：“行了，江衒你过去吧。大家继续早读。”

　　江衒点了点头，拎着书包往后走。

　　他从讲台走到最后一排，穿过整个教室。一路上，无数道目光追着他，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走到许灵均旁边，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放。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许灵均一眼。

　　就那么一眼。

　　淡淡的，跟看一件家具似的。

　　然后他就转回去了，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拿书。

　　许灵均坐在那儿，整个人都不好了。

　　什么意思？

　　看他一眼是什么意思？

　　打招呼？不是。嘲讽？也不是。就是……就是看了一眼。

　　跟昨天在楼梯上一样，跟在校门口一样。

　　就跟看空气一样。

　　许灵均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

　　冷静个屁。

　　他扭过头，盯着江衒的侧脸。

　　江衒正在往桌上摆书——语文、数学、英语、物理……一本一本，整整齐齐，连书脊都对齐了。

　　许灵均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开口：

　　“喂。”

　　江衒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

　　许灵均又说了一遍：“喂，叫你呢。”

　　江衒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表情，跟看一只叫唤的蚊子似的。

　　“我有名字。”他说。

　　许灵均被噎了一下。

　　“我知道你有名字，”他压低声音，“江衒是吧？”

　　江衒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许灵均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昨天校门口的事，你给我记着。”

　　江衒眨了眨眼。

　　“记什么？”

　　“记什么？”许灵均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把我名字记下来扣分，还问记什么？”

　　江衒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过了两秒，他说：“那是我的工作。”

　　许灵均：“……”

　　“而且，”江衒顿了顿，“你没戴名牌是事实。我只是按规定办事。”

　　许灵均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不知道反驳什么。

　　人家说的好像……没什么毛病？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那你还笑？”他想起什么，“你昨天笑了，我看见的。”

　　江衒看着他，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笑了？”

　　“对，笑了。”

　　江衒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那可能是，”江衒想了想，“我在笑别的。”

　　“笑什么别的？”

　　江衒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笑你被老周训的时候，那个表情。”

　　许灵均：“……”

　　他感觉自己血压上来了。

　　“我什么表情？”

　　“就……”江衒比划了一下，“那种‘我听不懂但我在努力装懂’的表情。”

　　许灵均沉默了。

　　他想起昨天早上，老周在那儿训话的时候，他确实没听进去，光顾着在心里吐槽了。

　　但这种事，被人当面说出来……

　　“你——”

　　“还有，”江衒打断他，“你最后回头那一眼，眼神特别明显。老周没看见，我看见了。”

　　许灵均愣住了。

　　江衒看着他，语气淡淡的：

　　“你当时心里肯定在骂人。我猜猜……骂的是我？”

　　许灵均：“……”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又张开。

　　最后憋出一句：“……你他妈是读心术吗？”

　　江衒垂下眼，嘴角似乎翘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不是。”他说，“是你太好懂了。”

　　说完，他低头继续整理书，一副“对话结束”的样子。

　　许灵均坐在旁边，整个人都不好了。

　　太好懂了？

　　什么意思？

　　他看起来很好懂吗？

　　他许灵均，校霸，一打五那种，江湖人称“看不透的男人”，居然被人说“太好懂了”？

　　霖萧在前面转过头，用口型问他：怎么了？

　　许灵均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

　　早读课结束的时候，许灵均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

　　主要是来看江衒的。

　　“江衒同学，你之前哪个学校的？”

　　“你成绩真的年级第一啊？”

　　“你数学怎么样？以后能不能问你题？”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一群人围着江衒叽叽喳喳，江衒坐在那儿，表情淡得跟一杯白开水似的。

　　问题一个一个砸过来，他就一个一个回答，字数绝不超过五个：

　　“外地的。”

　　“嗯。”

　　“可以。”

　　“没有。”

　　回答得简洁有力，一点废话都没有。

　　围观的同学们面面相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许灵均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情莫名有点复杂。

　　怎么说呢。

　　这个人，是真的冷。

　　不是装的，是真的。

　　他跟人说话的时候，目光是平的，语气是平的，整个人都像是被调成了“标准模式”。不热情，不冷漠，就是……正常。

　　但就是这种“正常”，让人觉得距离特别远。

　　就好像他在你面前，但你又感觉他不在。

　　许灵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正想着，上课铃响了。

　　围观的同学们散了，各自回座位。

　　教室里安静下来。

　　许灵均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江衒正拿着笔，在课本上写写画画，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

　　他看了一秒，收回目光。

　　算了。

　　管他呢。

　　———

　　第一节课是数学。

　　杨艳踩着高跟鞋进来，手里拿着教案。

　　“把书翻到第七十二页，今天我们讲……”

　　她说着说着，目光落在后排，顿了一下。

　　“哟，新同学来了？”她推了推眼镜，“江衒是吧？听说你数学很好，待会儿有问题可以随时提。”

　　江衒点了点头，没说话。

　　杨艳也不在意，开始讲课。

　　许灵均听了五分钟，就开始走神。

　　数学他是喜欢的，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听不进去。

　　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

　　江衒正低着头，在课本上记笔记。他写字的速度很快，但每一笔都很稳，字迹工整得跟印刷体似的。

　　许灵均看了一眼自己的课本——空白，一个字没有。

　　他又看了一眼江衒的课本——密密麻麻的笔记，边上还标了各种符号。

　　他收回目光，假装在听课。

　　过了一会儿，他又瞄了一眼。

　　这次江衒没在记笔记了，而是在看题。他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很专注。

　　许灵均看着他那副样子，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人认真起来，还挺……挺……

　　挺什么？

　　他说不上来。

　　反正就……挺那什么的。

　　“许灵均。”

　　杨艳的声音突然响起。

　　许灵均一个激灵，抬起头。

　　杨艳站在讲台上，正看着他：“这道题，你来说说思路。”

　　许灵均低头看了一眼黑板——一道导数题，第三问。

　　他扫了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

　　“设g(x)=f(x)-kx，然后讨论g(x)的单调性……”他开口说，声音有点懒，但思路很清晰。

　　他说完，杨艳点了点头：“不错，坐吧。”

　　许灵均坐下，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很轻：

　　“思路是对的，但中间跳了一步。”

　　许灵均扭头，看着江衒。

　　江衒没看他，目光还落在黑板上，语气淡淡的：

　　“设g(x)的时候，没说明定义域。考试会扣分。”

　　许灵均：“……”

　　他张了张嘴，想说“关你什么事”，但又觉得人家说得有道理。

　　最后他憋出一句：“……我知道。”

　　江衒没再说话。

　　———

　　上午的课就这样过去了。

　　许灵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反正每一节课，旁边都坐着那个冰块脸，不说话，不看他，就专注地听课、记笔记。

　　偶尔他忍不住偷看一眼，那人永远是一个表情——没有表情。

　　中午放学的时候，霖萧凑过来：“走，吃饭去。”

　　许灵均站起来，刚要往外走，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云琳：

　　【云琳：听说你们班来了个转学生？】

　　许灵均愣了一下，打字：

　　【1：你怎么知道？】

　　【云琳：论坛上都传疯了，说是个高冷帅哥，年级第一】

　　【云琳：真的假的？】

　　许灵均看了一眼旁边还在收拾书的江衒，打字：

　　【1：真的】

　　【云琳：帅吗？】

　　许灵均看着这个问题，沉默了两秒。

　　帅吗？

　　他想了想那张脸——五官确实挺好看的，就是表情太冷了，跟欠他八百万似的。

　　他打字：

　　【1：还行吧】

　　【云琳：哈哈哈哈你这个评价好敷衍】

　　【1：本来就没多帅】

　　发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心虚。

　　云琳又发来一条：

　　【云琳：下午放学有空吗？】

　　许灵均心跳快了一拍。

　　【1：有】

　　【云琳：那老地方见，请你喝奶茶】

　　【1：好】

　　发完，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霖萧在旁边看着，一脸八卦：“云琳？”

　　许灵均没说话，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霖萧竖起大拇指：“行啊你，进展神速。”

　　许灵均踹他一脚：“走，吃饭。”

　　———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

　　许灵均难得没有睡觉，一直在想放学的事。

　　云琳请他喝奶茶，单独的那种。

　　这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

　　他不敢往下想，但又忍不住想。

　　旁边的江衒一直很安静，安静到许灵均差点忘了旁边还有个人。

　　直到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许灵均收拾书包准备走的时候，江衒突然开口了。

　　“许灵均。”

　　许灵均动作一顿，扭头看他。

　　江衒也在收拾书包，头都没抬，语气很淡：

　　“明天记得带名牌。”

　　许灵均：“……”

　　他深吸一口气：“我今天带了。”

　　“嗯。”江衒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明天也记得。”

　　说完，他拎着书包走了。

　　许灵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半天没动。

　　霖萧从后面拍他：“干嘛呢？走啊。”

　　许灵均回过神，骂了一句：

　　“操。”

　　———

　　奶茶店。

　　许灵均到的时候，云琳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看见他来，她笑了笑，朝他招手。

　　“这边。”

　　许灵均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喝什么？”云琳把菜单推过来，“我请客。”

　　许灵均看了一眼，说：“跟你一样就行。”

　　云琳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什么？”

　　许灵均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你点吧，你点的我都喝。”

　　云琳看着他，眼睛弯了弯，叫来服务员点了两杯奶茶。

　　等奶茶的时候，她托着腮看他，问：“今天那个转学生，坐你旁边？”

　　许灵均点头。

　　“他人怎么样？”

　　许灵均想了想，说：“冷。”

　　“冷？”

　　“就……特别冷。”他比划了一下，“说话跟冰箱里拿出来的似的，看人跟看空气似的。”

　　云琳被他逗笑了：“这么夸张？”

　　“真的。”许灵均一脸认真，“我跟他坐了一天，他跟我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那你们说了什么？”

　　许灵均想了想：“他说我数学题跳步了，还说让我明天记得带名牌。”

　　云琳笑得更厉害了：“就这？”

　　“就这。”

　　“那他人还不错啊，还提醒你带名牌。”

　　许灵均沉默了一秒。

　　他想起江衒说这话时的语气——淡淡的，跟例行公事似的。

　　“可能吧。”他说。

　　奶茶端上来了。

　　云琳喝了一口，突然问：“那你呢？”

　　许灵均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对他什么感觉？”

　　许灵均想了想，说：“没什么感觉。”

　　“真的？”

　　“真的。”

　　云琳看着他，目光有点深。

　　过了两秒，她笑了笑，没再问了。

　　——

　　喝完奶茶，天已经有点暗了。

　　许灵均把云琳送到公交站，看着她上车，才转身往回走。

　　路上，他收到云琳的消息：

　　【云琳：今天很开心，谢谢你来】

　　他打字：

　　【1：我才要谢谢你请客】

　　【云琳：那下次换你请】

　　【1：好】

　　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往前走。

　　——

　　晚上回到家，宋楠已经睡了。

　　许灵均轻手轻脚地回房间，往床上一躺。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云琳发的一张照片——她今天扎马尾的自拍，笑得很好看。

　　【云琳：今天这个发型怎么样？】

　　他打字：

　　【1：好看】

　　【云琳：那你喜欢吗？】

　　许灵均看着这个问题，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了想，打字：

　　【1：喜欢】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云琳的笑脸，一会儿是江衒那张冰块脸。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不想了。

　　———

　　窗外，蝉鸣不止。

　　夏天的夜晚，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