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夏》小艾米

3、忘带名牌的代价 “要不要再

　　第二天早上，许灵均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他闭着眼睛摸到手机，摁掉，翻个身准备继续睡。三秒后，他猛地睁开眼——操，今天周一。

　　周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升旗仪式，意味着教导主任会站在校门口抓迟到的，意味着他那群傻逼兄弟会在教室门口等他抄作业。

　　许灵均从床上弹起来，看了一眼手机——7:15。

　　七点半早读。

　　他家到学校骑车十分钟，如果路上不堵的话。

　　他套上校服，裤子还是昨天那条，上衣皱巴巴的，领口那一圈被他睡得歪七扭八。他也没管，抓起书包就往外冲。

　　“妈我不吃了要迟到了——”

　　宋楠的声音从厨房追出来：“你头发！”

　　门已经关上了。

　　许灵均蹬着自行车一路狂飙，夏天的风灌进衣服里，鼓成一个包。他在校门口急刹车的时候，正好七点二十七。

　　完美。

　　他把自行车往车棚里一塞，往教学楼跑。

　　跑到一半，突然觉得哪儿不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穿了，裤子穿了，鞋穿了……

　　然后他看见自己胸口。

　　空的。

　　名牌呢？

　　操。

　　他想起来了。昨天晚上洗完澡，他把名牌从校服上摘下来扔桌上，说今天早上别上。结果早上太急，忘了。

　　现在回去拿？

　　来不及了。

　　许灵均站在楼梯口犹豫了两秒，决定赌一把。

　　平时这个点，学生会那几个查迟到的人他都认识，打个招呼就过去了。至于教导主任——老周一般不来这边，他都是在大门口堵人。

　　稳的。

　　许灵均这么想着，大步流星往教学楼走。

　　———

　　然后他看见了老周。

　　那个挺着啤酒肚、背着手、站在教学楼门口的——教导主任。

　　许灵均脚步顿了一下。

　　老周怎么在这儿？

　　他不是应该在门口吗？

　　许灵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脚却没停。现在掉头跑更可疑，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他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普通，试图混在人群里溜过去。

　　“那个同学——站住。”

　　许灵均心里一沉。

　　他抬起头，脸上堆出一个笑：“周老师早。”

　　老周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空荡荡的胸口停了一秒。

　　“名牌呢？”

　　许灵均摸了摸胸口，装出一副才发现的样子：“哎呀，好像忘带了。”

　　“忘带了？”老周的眉毛拧起来，“你是哪个班的？叫什么？”

　　“高二三班，许灵均。”他老老实实报上名，心想扣分就扣分吧，大不了写检讨。

　　老周正准备说什么，余光突然扫到旁边，喊了一声：“江衒，过来一下。”

　　许灵均一愣。

　　江衒？

　　他顺着老周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今天不是白T恤了，是校服。干净的，平整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胸口的名牌端端正正别着，上面印着两个字：江衒。

　　他站在那儿，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和他昨天出现的方式一模一样。

　　许灵均愣了一下。

　　老周已经把人叫过来了：“江衒，你今天是值日生吧？把他名字记上，高二三班许灵均，没戴名牌，扣一分。”

　　江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就那么淡淡地一扫，跟看路边的电线杆子似的。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拿笔，写。

　　许灵均就站在那儿看着他写。

　　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高二三班，许灵均。

　　名字写得挺好看。

　　但许灵均一点也不想夸他。

　　“行了。”江衒写完，把本子合上，声音不咸不淡的，“扣完了。”

　　许灵均：“……”

　　什么叫扣完了？

　　你他妈能不能有点人情味？昨天刚见面今天就把我扣了？你是人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人家是按规矩办事，他能说什么？

　　老周在旁边满意地点点头：“嗯，江衒做得对。就该这样，一视同仁。不管你是谁，进了这个学校就得守规矩。”

　　许灵均扯出一个笑：“好的周老师，我记住了，下次一定戴。”

　　他抬脚就想走。

　　“站住。”老周又叫住他。

　　许灵均脚步一顿，心里疯狂吐槽：还有完没完？

　　老周转到他面前，背着手，开始了他标志性的“教导主任演讲”。

　　“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样子？”老周上下打量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校服穿成这样，皱皱巴巴的，领口也不扣好，头发也不梳，哪像个高中生的样子？”

　　许灵均低着头，心想：我出来得急，没来得及。

　　“你们现在这些孩子，就是太不把规矩当回事了。”老周越说越来劲，“你知道校服是什么吗？是学校的门面！名牌是什么？是你的身份标识！你不戴名牌，别人知道你是哪个班的吗？万一出点什么事，谁负责？”

　　许灵均继续低头，心想：能出什么事？我还能在学校里搞恐怖袭击？

　　“还有你这个态度。”老周盯着他，“我刚才跟你说话，你低着头干嘛？不服气？觉得我针对你？”

　　许灵均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没有，周老师，我认真听着呢。”

　　“认真听着？”老周哼了一声，“那你说说，我刚才说什么了？”

　　许灵均：“……”

　　完了。

　　他就顾着在心里吐槽了，根本没听。

　　老周一看他这反应，脸更黑了：“你看看，你看看！我就知道你没听！你们这些学生啊，就是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根本没当回事！”

　　许灵均继续沉默。

　　这时候，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

　　“嗤。”

　　许灵均扭头一看。

　　江衒站在旁边，表情淡淡的，嘴角却微微翘着一点弧度。

　　他在笑？

　　他在笑？

　　许灵均的火“腾”一下就上来了。

　　你他妈笑什么？

　　不就是扣分吗？我认了。老周骂我我也认了。你在这儿看戏还笑？

　　老周没注意到这边的小插曲，还在继续他的演讲：“高中生就要有高中生的样子！你知道高中三年多重要吗？这是你们人生的关键时期！你现在不养成好习惯，以后怎么办？走上社会谁管你？”

　　许灵均把目光从江衒脸上收回来，继续低头挨骂。

　　“行了。”老周终于说累了，挥了挥手，“这次就算了，下次注意。进去吧。”

　　许灵均如蒙大赦，抬脚就往里走。

　　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下来。

　　然后他做了一个非常不明智的决定——

　　他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江衒的目光。

　　那个人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正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但许灵均看清了他的眼神。

　　怎么说呢。

　　就跟看一只被猫玩得半死不活的老鼠似的。

　　同情？不是。嘲讽？也不是。就是那种……“哦，你好惨，但关我什么事”的感觉。

　　许灵均被他这么一看，心里的火又上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找回场子。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江衒就先动了。

　　他垂下眼，目光从许灵均身上移开，落在他手里的本子上。然后他翻了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抬头，语气淡淡的：

　　“高二三班许灵均，刚才又回头看了一眼，疑似有不满情绪。要不要再加一分？”

　　许灵均：“……”

　　老周在旁边问：“什么？”

　　江衒看了许灵均一眼，把本子合上：“没什么，我记错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背影笔挺，校服整洁，步伐不紧不慢。

　　许灵均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操。”

　　———

　　许灵均到教室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

　　他从后门溜进去，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是他的专属座位，霖萧他们给他留的。

　　“你怎么才来？”霖萧压低声音问，“都快下课了。”

　　许灵均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没说话。

　　霖萧看他脸色不对，凑过来问：“咋了？被狗咬了？”

　　“比狗咬还惨。”许灵均把课本翻出来，语气很冲，“被老周抓了。”

　　“啊？”霖萧瞪大眼睛，“你被老周抓了？抓什么？迟到？不对啊，你不是来得挺早的吗？”

　　“名牌忘带了。”

　　霖萧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始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名牌？就这？你就因为忘带名牌被老周抓了？”

　　许灵均斜他一眼：“好笑吗？”

　　霖萧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好笑，不好笑……哈哈哈哈哈……”

　　许灵均懒得理他，从书包里翻作业。

　　翻了半天，翻出来一本空白的练习册。

　　他动作顿住了。

　　昨天晚上光顾着想云琳和那个冰块脸的事了，作业一个字没写。

　　“霖萧。”他扭头，“作业借我抄。”

　　霖萧还在笑，听见这话，笑容凝固了。

　　“你也没写？”

　　许灵均：“……”

　　霖萧：“我也没写。”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转头看向沈迹铭。

　　沈迹铭正在那儿认真早读，感受到两道目光，抬头：“干嘛？”

　　“作业。”

　　沈迹铭沉默了两秒，把练习册从桌肚里拿出来，往他们这边一扔。

　　“快抄，第一节是英语，老杨的课。”

　　许灵均和霖萧同时低头，开始奋笔疾书。

　　———

　　英语课。

　　杨艳站在讲台上，拿着课本讲阅读理解。

　　“这道题选什么？来，许灵均，你说。”

　　许灵均正低着头在桌肚里偷偷抄作业，听见自己的名字，猛地抬头。

　　“啊？”

　　全班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杨艳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静：“第三十七页，第二篇阅读理解的第三题，选什么？”

　　许灵均低头看了一眼书——他连哪篇都不知道。

　　他悄悄踢了一下霖萧的椅子。

　　霖萧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又踢了一下。

　　霖萧还是不动。

　　杨艳开口了：“别踢了，他也不知道。”

　　霖萧慢慢抬起头，表情很无辜。

　　许灵均：“……”

　　杨艳叹了口气：“坐下吧。你们两个，下课到我办公室来。”

　　许灵均和霖萧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一个“完了”的表情。

　　———

　　下课后。

　　杨艳的办公室里，许灵均和霖萧并排站着，接受批评。

　　“你们两个，一个年级倒数，一个倒数第二，还在这儿互相抄作业？”杨艳把他们的练习册往桌上一拍，“自己看看，错的都一样！许灵均，你数学不是挺好的吗？怎么英语就这水平？”

　　许灵均低着头，心想：数学好又不代表英语好。

　　“还有你，霖萧。”杨艳转向他，“你英语底子本来还可以，怎么现在也跟着他学坏了？”

　　霖萧一脸委屈：“老师，我没有……”

　　“没有？”杨艳指了指练习册，“这个单词拼写，你们两个错的一模一样，还不承认？”

　　霖萧不说话了。

　　杨艳训了足足十分钟，才放他们走。

　　从办公室出来，霖萧长叹一口气：“我服了，跟着你混，三天饿九顿。”

　　许灵均斜他一眼：“怪我？”

　　“不怪你怪谁？”

　　“谁让你抄我的？”

　　“我不抄你的抄谁的？沈迹铭写得那么快，我够不着！”

　　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往教室走。

　　———

　　回到教室的时候，第二节刚下课。

　　许灵均正准备趴桌子上睡一觉，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哇——有人找许灵均！”

　　“谁啊谁啊？”

　　“好像是一班的，女生！”

　　许灵均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口站着一个女生，扎着马尾，穿着校服，脸有点红。她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正往教室里张望。

　　看见许灵均抬头，她的脸更红了。

　　旁边的同学已经开始起哄了。

　　“哦哦哦——有人送礼物！”

　　“许灵均，快出来！”

　　许灵均愣了一下，站起来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那个女生看着他，紧张得声音都有点抖：“那个……许灵均同学，这个送给你。”

　　她把小盒子递过来。

　　许灵均低头看了一眼——包装很精致，上面还系着蝴蝶结，一看就是用心准备的。

　　他没有伸手接，而是看着那个女生，笑了笑：“这是什么？”

　　“是……是生日礼物。”女生低着头，“上周你生日，我没敢送……今天补给你。”

　　许灵均愣了一下。

　　上周确实是他生日，但他没过。宋楠那天加班，他就自己煮了包方便面吃了。没想到有人记得。

　　他看着那个女生，目光温和下来。

　　“谢谢你。”他说，语气很轻，不像平时那么拽，“但这个我不能收。”

　　女生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为什么？你不喜欢吗？”

　　“不是不喜欢。”许灵均笑着说，“是太贵重了。”

　　他指了指那个盒子：“你看这个包装，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我要是收了，心里过意不去。”

　　女生咬着嘴唇，不说话。

　　许灵均看着她，语气更软了：“而且，我觉得这个礼物更适合你自己留着。或者送给你最好的朋友。你这么用心准备的东西，应该留给对你最重要的人。”

　　女生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旁边围观的人开始小声议论——

　　“许灵均好温柔啊……”

　　“我天，这样拒绝人，换我我也哭……”

　　“他真的好会说话……”

　　许灵均没管那些声音，只是看着那个女生，笑着补了一句：

　　“别哭啊。你这么好看，哭了就不好看了。”

　　女生被他逗笑了，眼泪没掉下来，嘴角倒是翘起来了。

　　她把盒子收回来，眼眶有点小声说：“那……那你喜欢什么？我下次送别的。”

　　许灵均想了想，说：“我喜欢喝奶茶。下次你要是想送，请我喝杯奶茶就行。”

　　女生点点头，眼睛亮亮的：“好，我记住了。”

　　她转身跑了。

　　许灵均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笑了笑，转身回教室。

　　霖萧凑过来，一脸八卦：“卧槽，许灵均你可以啊，拒绝人都拒绝得这么帅。”

　　许灵均往座位上一坐，语气淡淡的：“不然呢？让人家哭着回去？”

　　霖萧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沈迹铭在旁边说：“你这样，喜欢你的女生会越来越多的。”

　　许灵均没接话。

　　他脑子里想起的是昨天云琳发的那条消息：改天请你喝奶茶，单独的那种。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

　　没有新消息。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许灵均正收拾书包，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云琳：

　　【云琳：今天怎么样？】

　　他打字：

　　【1：还行，就是被老周抓了】

　　【云琳：啊？为什么？】

　　【1：忘带名牌了】

　　【云琳：哈哈哈哈你好惨】

　　【1：……你还笑】

　　【云琳：好啦好啦，不笑你了。明天请你喝奶茶，安慰你一下】

　　许灵均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他打字：

　　【1：真的假的】

　　【云琳：真的，明天下午放学，老地方】

　　【1：好】

　　发完，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走廊尽头，有个人正往这边走。

　　笔挺的校服，淡定的步伐，还有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

　　江衒。

　　许灵均看着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今天早上——

　　那声轻嗤，那个眼神，还有那句“要不要再加一分”。

　　他的火气又上来了。

　　但江衒根本没看他。

　　就那么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去，跟没看见这个人似的。

　　许灵均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半天没动。

　　霖萧从后面拍了他一下：“干嘛呢？走了。”

　　许灵均回过神，骂了一句：

　　“操。”

　　他大步流星往外走。

　　身后，夏天的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一点点闷热的气息。

　　蝉鸣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

　　晚上回到家，宋楠已经做好了饭。

　　许灵均坐下吃饭的时候，宋楠突然问：“听说今天江衒来你们学校了？”

　　许灵均筷子顿了一下。

　　“嗯。”

　　宋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许灵均低着头扒饭。

　　过了一会儿，宋楠说：“他比你大一岁，你见了人家要有礼貌。别整天没大没小的。”

　　许灵均没吭声。

　　宋楠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许灵均回房间，往床上一躺。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云琳发的一张照片——她今天买的发卡，粉色的，上面有个小蝴蝶结。

　　【云琳：好看吗？】

　　他打字：

　　【1：好看】

　　【云琳：那你明天请我喝奶茶的时候，我戴给你看】

　　许灵均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又翘起来了。

　　他打字：

　　【1：好】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会儿是云琳的笑脸，一会儿是江衒那张冰块脸。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

　　明天云琳要请他喝奶茶。

　　他想着这个，嘴角又翘起来了。

　　至于那个冰块脸——

　　管他呢。

　　———

　　窗外，蝉鸣不止。

　　夏天的夜晚，还是那么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