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夏》小艾米

2、谁还没个crush了 ctush

　　许灵均在楼梯口站了足足半分钟。

　　等回过神来，那人早就没影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攥成一团的烟，烟丝都散出来了，黏在掌心，黏糊糊的。他骂了一声，把手伸到垃圾桶上方，松开，又觉得不对——他妈的，这烟刚买的，十块钱呢。

　　于是他又从垃圾桶上方把手收回来，把那些散了的烟丝勉强塞回烟纸里，往兜里一揣。

　　行吧，还能抽。

　　他靠着墙，脑子里还飘着刚才那个画面——

　　声音是真的冷。跟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似的，大夏天都能给人冻一哆嗦。

　　但那张脸他没看清。

　　阳光太晃眼了，就看见个轮廓，瘦高瘦高的，走路带风那种。

　　许灵均皱着眉头，开始回忆那个人的五官——想了半天，只能想起来一双眼睛。

　　怎么说呢。

　　那眼神。

　　就跟看路边的垃圾桶似的。

　　不对，比看垃圾桶还淡。垃圾桶好歹还占个位置，那人看他，就跟看空气似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一秒都没多停，就那种“哦，这儿有个人，让一下”的感觉。

　　许灵均想起来就火大。

　　什么东西啊。

　　什么态度啊？

　　他许灵均在这学校好歹也是个人物，论坛上常年霸占“最想嫁的男生”榜一，走在路上谁不多看两眼？结果这人倒好，拿他当空气？

　　不对，空气都不如。空气好歹还得呼吸呢。

　　许灵均越想越不爽，抬脚就往楼上走——他想追上去看看，到底是哪个孙子这么拽。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追上去干嘛？

　　打一架？

　　凭什么？

　　就因为他看了自己一眼？

　　许灵均站在楼梯中间，觉得自己有点傻逼。

　　算了。

　　他转身往下走，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看群消息。

　　【超级无敌霖萧：@1 到底去不去？给个准话】
　　【超级无敌霖萧：人家云琳都说了，下午三点万达见】
　　【沈迹铭：我怎么不知道云琳说了？】
　　【超级无敌霖萧：我编的，不然他能来？】
　　【周驰：你他妈是真敢编】
　　【超级无敌霖萧：为了兄弟两肋插刀，懂？】

　　许灵均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抽了抽。

　　他打字：

　　【1：霖萧，你等着。】

　　发完，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大步流星往外走。

　　———

　　下午两点四十，万达广场三楼，奶茶店“茶颜悦色”门口。

　　许灵均到的时候，霖萧他们已经占好位置了。靠窗的一排沙发，坐了四五个人，桌子上摆着三四杯奶茶，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票。

　　“哎哟，来了来了！”霖萧一看见他就招手，“这边这边！”

　　许灵均走过去，抬脚就往霖萧小腿上踢了一下。

　　“嗷——！”霖萧捂着腿惨叫，“你干嘛！”

　　“编，你接着编。”许灵均在他旁边坐下，往后一靠，二郎腿一翘，“云琳呢？”

　　“还没到。”沈迹铭笑嘻嘻地递过来一杯奶茶，“给，给你点的，三分糖少冰，是不是你口味？”

　　许灵均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说话。

　　沈迹铭就当他默认了。

　　“我跟你说，这次真不骗你。”霖萧揉着小腿凑过来，“我表妹跟云琳一个班的，她说云琳今天确实要来万达，跟她几个姐妹一起。我就想着，反正都是来，不如大家一起——这不就约上了嘛。”

　　“你表妹？”许灵均斜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有表妹了？”

　　“一直有啊！初三那个，剃寸头的，记不记得？”

　　许灵均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女生，剃着比男生还短的头发，打架比男生还猛。他嘴角抽了抽：“那是你表妹？”

　　“对啊。”

　　“亲的？”

　　“表的！”

　　许灵均沉默了两秒，低头喝奶茶。

　　旁边的周驰忍不住笑出声：“我就说嘛，你俩这基因跨度也太大了，一个跟猴似的，一个跟狼似的……”

　　“你他妈说谁跟猴似的？！”

　　“你呗，还能有谁。”

　　“周驰你给老子站住！”

　　俩人闹成一团，沈迹铭在旁边看戏，顺便把周驰的奶茶偷偷拿过来喝了一口。

　　许灵均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们闹，嘴角翘了翘。

　　怎么说呢。

　　就挺傻逼的。

　　他吸了一口奶茶，目光漫无目的地往窗外飘。

　　商场三楼这层全是吃的喝的，这会儿下午两点多，人不算多。对面那家火锅店门口站着两个服务员在聊天，旁边有对小情侣牵着手走过去，女的好像在撒娇，男的笑着哄她……

　　许灵均看着那对情侣，莫名其妙又想起刚才楼梯上那个人。

　　妈的，怎么又想到他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手机。

　　———

　　三点过十分，云琳到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女生——一个扎马尾的，许灵均不认识；另一个短发齐耳的，他见过，是隔壁班的，叫周妍。

　　“不好意思，来晚了。”云琳走过来，笑着朝他们点点头，“路上有点堵。”

　　她今天穿了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发尾微微卷起来，衬得一张脸白白净净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特别好看。

　　霖萧他们几个男生，本来还在打打闹闹，一看见她来了，瞬间坐直了，表情一个比一个正经。

　　“没事没事，我们也刚到！”

　　“对对对，不晚不晚！”

　　“云琳你喝什么？我去点！”

　　许灵均没动，就靠在沙发上看着她走过来。

　　云琳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上，笑着说了句：“许灵均，你今天这衣服挺帅啊。”

　　许灵均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校服，领口还歪着，早上出门太急连头发都没梳。

　　他抬头，笑了一下：“睁眼说瞎话是吧？”

　　云琳也笑了，在他对面坐下：“被你看出来了。”

　　旁边的周妍插嘴：“云琳你这就偏心了啊，我们几个也站这儿呢，你怎么不夸我们？”

　　“你今天的发卡挺好看的。”云琳顺口接了一句。

　　周妍摸了摸头发上的发卡，表情瞬间美滋滋的。

　　许灵均看着这一幕，心里给云琳默默点了个赞。

　　会说话。

　　———

　　一群人喝完奶茶，真就去逛街了。

　　一楼到四楼，化妆品、衣服、饰品、精品店……几个女生一家一家逛过去，许灵均他们几个男生就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的袋子越来越多。

　　“这个好看吗？”云琳拿起一只口红，对着镜子比了比颜色。

　　许灵均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很认真地想了想，说：“这个颜色衬你肤色，好看。”

　　云琳挑了挑眉，又拿另一只：“那这个呢？”

　　“这个偏成熟一点。”许灵均看了看，“你要是想换个风格可以试试，但我觉得刚才那个更适合你。”

　　旁边的周妍惊了：“许灵均，你居然懂这个？”

　　许灵均一脸淡定：“不懂，瞎说的。”

　　“瞎说说得这么准？”

　　“运气好。”

　　云琳看着他，眼睛弯了弯，把两只口红都拿起来，对店员说：“这两个都要了。”

　　许灵均愣了一下：“都买？”

　　“嗯。”云琳把口红递给店员包起来，回头看他一眼，“你帮我选的，我当然都要。”

　　许灵均被这句话砸得有点懵，一时不知道接什么。

　　旁边的霖萧疯狂给他使眼色：有戏有戏！

　　许灵均装作没看见。

　　———

　　逛到四点多的时候，几个女生终于累了，找了一家甜品店坐下来休息。

　　许灵均他们把手里的袋子放下，一人点了一杯喝的。

　　云琳坐在许灵均对面，托着腮看他，突然问：“许灵均，你是不是经常打架？”

　　许灵均一愣，下意识说：“没有。”

　　“骗人。”云琳指了指他的手，“你手指上那个疤，怎么来的？”

　　许灵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疤，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那是初三时候的事了。

　　有人欺负他们班一个女生，把人堵在厕所里不让出来。他知道了，一个人冲过去，跟那几个人打了一架。

　　打完之后，他手上不知道被什么划了一道，血一直流。那个女生吓得直哭，他还笑着跟人家说没事，小伤，回去贴个创可贴就行。

　　后来那道疤就留下了。

　　“小时候弄的。”许灵均把手收回来，“不小心划的。”

　　云琳看着他，眼睛弯了弯：“是吗？”

　　“嗯。”

　　“那你打架厉害吗？”

　　许灵均抬眼看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

　　云琳笑了一下，说：“我听人说，你高一的时候一打五，打赢了？”

　　许灵均沉默了一秒。

　　这件事怎么传出去的？

　　明明当时就几个目击者，而且那几个人也不是他们学校的……

　　“没有的事。”他语气淡淡的，“传着玩儿的。”

　　“是吗？”云琳看着他，目光有点亮，“但我听说的版本，是你为了帮一个女生出头。”

　　许灵均没说话。

　　云琳看着他，过了两秒，笑了。

　　“许灵均，你挺有意思的。”

　　———

　　从万达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许灵均他们几个男生把女生送到公交站，看着她们上车，才各自散了。

　　等车的时候，云琳站在许灵均旁边，突然说：“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帮我拎包，还帮我选口红。”云琳歪头看他，“还有，谢谢你没否认那件事。”

　　许灵均愣了一下：“哪件事？”

　　“一打五那件事。”云琳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没承认，但也没否认。我知道是真的。”

　　许灵均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你想多了。”

　　云琳也笑，没再说什么。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许灵均，改天请你喝奶茶，单独的那种。”

　　车门关上，公交车开走了。

　　许灵均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好半天没动。

　　霖萧从后面拍了他一下：“傻了？”

　　许灵均回过神，踹了他一脚：“滚。”

　　霖萧笑嘻嘻地躲开：“行啊你，这就有单独约会了？”

　　“约什么会，喝奶茶而已。”

　　“喝奶茶不就是约会？”

　　许灵均懒得理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大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掏出手机，果然看见一条好友申请。

　　云琳的头像是一只白色的小猫，眼睛圆圆的，特别可爱。

　　他点了通过。

　　那边很快发来一条消息：

　　【云琳：今天很开心，谢谢你呀】

　　许灵均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起来。

　　他打字打了半天，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发出去一个：

　　【1：我也是】

　　发完又觉得太简单了，又补了一句：

　　【1：路上小心，到家说一声】

　　那边回了一个“好”字，加一个笑脸。

　　许灵均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好几秒，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抬头看天。

　　夏天的傍晚，天边还挂着一抹橙红色的晚霞，空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烧烤味儿。路边有小贩在吆喝，有小孩在跑，有情侣牵着手慢慢走。

　　许灵均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

　　回家的路上，他收到了云琳的第二条消息：

　　【云琳：对了，你之前谈过几个女朋友呀？】

　　许灵均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

　　他想了想，打字：

　　【1：两个】

　　【云琳：都是什么样的？】

　　【1：……你查户口？】

　　【云琳：好奇嘛，说说呗】

　　许灵均盯着屏幕，犹豫了几秒。

　　他谈过的两个女朋友，都是那种特别漂亮、特别招人喜欢的类型。第一个是初中的时候，谈了大半年，后来因为他转学就分了。第二个是高一，谈了三个月，对方主动提的分手，说他太好了，压力大。

　　他当时听到这个理由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后来他琢磨了很久，大概明白了——他对谁都好，对女朋友好，对朋友好，对路边一条狗都好。有些人会觉得这种好是理所当然的，有些人会觉得这种好让人喘不过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类型。

　　反正就这样了。

　　他打字：

　　【1：都挺好的】

　　【云琳：这就完了？】

　　【1：不然呢？】

　　【云琳：哈哈哈哈你好敷衍】

　　【1：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

　　【云琳：那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许灵均看着这条消息，手指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又低下头，看着屏幕。

　　然后他打字：

　　【1：有吧】

　　发完，他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

　　【云琳：这样啊】

　　就三个字。

　　许灵均盯着这三个字，琢磨了半天，琢磨不出是什么意思。

　　他正想再发点什么，那边又发来一条：

　　【云琳：那我先不打扰你啦，明天见】

　　许灵均：“……”

　　这就完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

　　【1：嗯，明天见】

　　———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宋楠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

　　“还没。”

　　“那洗手，马上好了。”

　　许灵均应了一声，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往卫生间走。

　　洗完手出来，宋楠已经把菜端上桌了——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都是他爱吃的。

　　他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宋楠在旁边坐下，看了他一眼，突然问：“今天去哪儿了？”

　　“万达。”

　　“跟同学？”

　　“嗯。”

　　“男同学女同学都有？”

　　许灵均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她：“干嘛？”

　　宋楠笑了笑，没接话，低头夹菜。

　　许灵均也没再问，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宋楠突然说：“对了，今天下午，江家那边打电话来了。”

　　许灵均筷子又顿住了。

　　“江衒转学的事，定下来了。”宋楠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许灵均没说话。

　　宋楠看了他一眼：“他比你大一岁，你见了人家要叫哥，知道吗？”

　　许灵均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饭，过了两秒才“嗯”了一声。

　　宋楠似乎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吃饭吧。”

　　饭桌上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夏天的蝉鸣，一声一声，吵得人心烦。

　　许灵均低着头，一口一口扒着饭。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今天下午在楼梯上遇到的那个人。

　　那副看空气一样的眼神。

　　跟他们一个班。

　　许灵均突然有点吃不下去了。

　　他把筷子放下，站起来：“我吃饱了。”

　　宋楠抬头看他：“才吃几口就饱了？”

　　“嗯。”

　　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宋楠在后面说了一句：

　　“灵均，他到底是照顾过你的人。”

　　许灵均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心里骂了一句：

　　照顾？

　　去他妈的照顾。

　　———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也没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

　　许灵均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云琳发来的消息：

　　【云琳：到家了吗？】

　　他打字：

　　【1：到了】

　　【云琳：那就好，早点睡哦】

　　【1：嗯，你也是】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继续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云琳的笑脸，一会儿是江衒那副“看空气”的眼神。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后天。

　　后天那个冰块脸就来了。

　　许灵均忽然有点烦躁。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

　　就是……烦。

　　———

　　窗外，蝉鸣不止。

　　夏天的夜晚，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