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夏》小艾米

1、盛夏蝉鸣时 故事的开始

　　盛夏的蝉鸣像是永不停息的聒噪机器，从早到晚，从这一周喊到下一周。

　　阳光从玻璃窗外斜斜地透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线。许灵均趴在那条分界线的阴影里，脑袋埋在手臂间，黑发乱糟糟地翘着几根，校服被他扯得皱巴巴，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教室里闹哄哄的。

　　英语老师前脚刚踏出门，后排就有人开始扔书玩。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讨论什么新出的口红，男生们扎堆抢着抄作业，偶尔蹦出几句脏话又被旁边的人笑着骂回去。

　　“叮铃铃——”上课铃早就打过了，下节课的老师还没来，这是最舒服的空档。

　　叶铃芝转过头，手背在许灵均桌面上敲了敲：“不是，哥，你最近干嘛呢？从早上睡到现在，你以前不这样啊？”

　　没反应。

　　旁边霖萧一边翻着化学作业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他啊，估计还是因为他那好‘兄弟’要回来的事，从昨天晚上心情就没好过。”

　　许灵均动了动，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头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算了，等他睡吧。”霖萧耸耸肩，然后眼睛一亮，“对了铃芝，化学作业写没？快，江湖救急！”

　　“乱写的，拜托——”

　　话没说完，作业就被抽走了。

　　“写了就行，我相信你。”

　　铃芝：“……”

　　教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大家安静点，老赵来了！”

　　“不是吧？这不还没上课吗？”沈迹铭哀嚎一声，手里的笔都快飞起来。

　　许灵均其实没睡着。

　　他就那么趴着，耳朵里塞满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蝉鸣，翻书声，谁不小心碰倒水杯的惊呼，还有后排男生压低了声音骂“操，老赵怎么又来”。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把他裹在里面，像是某种安全的东西。

　　他不喜欢夏天。

　　准确地说，是从三年前那个夏天开始不喜欢的。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趴在课桌上，只不过是在另一个城市的另一间教室。宋楠——他妈，把他拽到外地，说什么“换个环境对你好”。换个环境？放屁。明明是她自己想逃，逃得远远的，逃开那些指指点点，逃开那些“许家出事了”的眼神。

　　逃的时候，连让他回去看一眼都不让。

　　许灵均那时候跟她吵，吵得天翻地覆，吵到最后宋楠扇了他一巴掌。那是他妈第一次打他。

　　后来就不吵了。

　　后来就变成现在这样，趴在桌子上，听着蝉鸣，什么都不想。

　　——不想那个人的脸，不想那副“看垃圾”一样的眼神，不想那个让他叫了三年的“哥”。

　　去他妈的哥。

　　教室门被推开的时候，许灵均刚好抬起头。

　　数学老师杨艳踩着高跟鞋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卷子，环视一圈，清了清嗓子：“你们赵老师上午有点事，这节课改上数学，下午再上物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啊。”

　　底下顿时一片哀嚎。

　　“把前天考试的试卷拿出来。”杨艳一边说一边在过道里走动，“这张卷子整体都没什么难度，有没有需要讲的？没有的话咱们直接看高考真题。”

　　许灵均慢吞吞地从桌肚里翻出卷子，扫了一眼右上角的分数——112。

　　还行。

　　他数学物理一直不错，准确说是非常好。年级统考的时候这两科基本能进前十，但语文英语就惨不忍睹，英语作文从来没上过二十分。班主任找他谈过好几次，说许灵均你这偏科也太严重了，高考语文英语加起来能给你拖死。他就点头，嗯嗯，好的，知道了，然后该干嘛干嘛。

　　“选择题前几道比较基础的集合和向量题不用我多说吧，主要函数那道我说一下……”

　　杨艳的声音渐渐变成背景音。

　　许灵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远看过去就是几个移动的小点。阳光太晃眼了，他眯起眼睛。

　　手机在桌肚里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解锁。

　　【你有一条消息未读】

　　打开一看，微信群炸了。

　　【超级无敌霖萧：兄弟们下午万达去不去？新开了家奶茶店，据说老板娘特好看】

　　【沈迹铭：去去去，几点？】

　　【周驰：你他妈就知道奶茶店老板娘，能不能有点出息】

　　【超级无敌霖萧：@1 去不去？】

　　许灵均单手打字。

　　【1：不去。】

　　【超级无敌霖萧：我听说云琳也要去呢，你确定不来？】

　　【1：……】

　　【1：去。】

　　刚发出去，就感觉有道目光落自己身上。

　　抬头，杨艳正看着他。

　　“最后一排靠窗的同学。”杨艳推了推眼镜，“来，这道题你怎么做的？给大家说说你的方法。”

　　许灵均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把卷子往前翻了一页，扫了一眼题目——导数压轴题，第三问。

　　他看了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

　　“设h(x)=g'(x)=e^x+e^{-x}+a，x＜0。”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一点哑，但说得很顺，“则h'(x)=e^x-e^{-x}＞0，所以g'(x)单调递增。”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

　　这题有点绕，第三问需要结合前面的结论构造函数，他刚才那一步没错，但下一步……

　　半秒钟的停顿。

　　霖萧转过头，悄悄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又翻过来，大拇指朝下——讽刺度不高，侮辱性极强。

　　许灵均看着那个朝下的大拇指，脑子里的思路断了，嘴上没把住门——

　　“煞笔。”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压低的哄笑声。

　　杨艳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许灵均回过神：“……不是，我不是说您。”

　　“行，我知道了，你不用解释了。”

　　杨艳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卷子往讲台上一放，开始了她的经典保留节目。

　　“有些同学啊，不要我在上面讲，你在下面搞小动作。你以为我看不见？我站讲台上，下面谁在干什么我一清二楚！”她说着说着，话题就从课堂纪律滑到了月考成绩，“还有，看看你们这次的月考成绩。我顺便给你们提一句，你们现在高二了，离高考还有多远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杨艳拿起讲台上的一张表抖了抖。

　　“特别是这次考试下滑最严重的同学——”

　　她目光扫过来。

　　“就站着那位，下课到我办公室谈谈。”

　　下课铃响的时候，许灵均跟着杨艳去了办公室。

　　杨艳把月考成绩表递给他，没说话。

　　许灵均拿过来看了一眼。

　　年级排名：237。

　　班级排名：41。

　　班级一共52个人。

　　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因为排名低，是因为他看见霖萧那狗贼的名字排在他上面，第39。

　　霖萧。那个上课给他竖倒拇指的煞笔。那个化学作业全靠抄的废物。那个……

　　行了，不骂了。

　　但凭什么？

　　“看什么呢？”杨艳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语气有点无奈，“别管别人了，看看你自己。”

　　她把成绩表抽回去，手指点着各科分数。

　　“语文89，英语73，这两科加起来拉了平均分多少你知道吗？再看看你的数学和物理——数学132，物理128。你自己说，你要是语文英语稍微正常点，年级排名能冲到多少？”

　　许灵均不说话。

　　“我知道你这两科底子差，但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补起来的。问题是你最近的状态——”杨艳看着他，目光里有点探究，“我听其他老师说你上课老睡觉。晚上干嘛去了？打游戏？”

　　“没有。”

　　“那是？”

　　沉默。

　　杨艳等了几秒，叹了口气，把语气放软了一点：“是因为家里的事？”

　　许灵均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垂下眼。

　　“行，你自己回去好好反省。”杨艳摆摆手，“我希望下次考试你能有所进步，好吗？”

　　“嗯。”

　　许灵均转身往外走。

　　“对了，”杨艳在后面叫住他，“你们班下午班会课之前，会有个转学生过来。到时候你帮着带一带，熟悉熟悉环境。”

　　许灵均脚步顿了一下。

　　转学生？

　　高二都快结束了，转什么学？

　　他没回头，应了一声“知道了”，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回教室了。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许灵均走得慢，校服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被晒成小麦色的小臂。手背上青筋若隐若现，骨节分明的手指插在裤兜里。

　　他脑子里还在想杨艳刚才那句话。

　　“家里的事”。

　　也不算错。

　　是有点事。

　　前两天宋楠跟他说，江家那边，江衒——算了，懒得记他名字怎么写的，就那谁——要转学过来。

　　宋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小心翼翼的，好像这是什么大事似的。

　　“灵均啊，江衒那孩子你记得吧？他爸妈说他要转到你们学校，以后你们就是同学了。你……你别跟他闹别扭，知道吗？”

　　许灵均当时正在打游戏，头都没抬：“谁？”

　　“江衒，就是……就是你小时候叫哥的那个。”

　　手指一滑，操作失误，屏幕灰了。

　　许灵均盯着那个灰下去的屏幕，过了两秒才“哦”了一声。

　　就这。

　　他还能说什么？说“我记得，记得那副看傻逼一样的眼神，记得每次我叫哥他那种‘你怎么又来了’的表情，记得三年前走的时候他连送都没送”？

　　说了有什么用。

　　宋楠还在絮絮叨叨：“他成绩特别好，你要是有不会的题就问问他。还有啊，他比你大一岁，你见了人家要有礼貌，别整天没大没小的……”

　　许灵均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站起来往外走。

　　“我出去一趟。”

　　“哎你去哪儿？”

　　“买烟。”

　　“许灵均！”

　　门已经关上了。

　　他站在楼道里，靠着墙，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就那样站着，看着对面那户人家的防盗门。

　　小时候的事他不愿意想，但有时候脑子不听话，非要想。

　　小时候他爸还在的时候，跟江家关系好。两家人逢年过节一起吃饭，他跟江衒——那时候他还叫“江衒哥”——坐一起。他爸说，灵均，叫哥哥。他就叫，哥哥。

　　那时候江衒什么表情来着？

　　好像是笑着的。不太确定。记不清了。

　　后来他爸出事，一切都变了。

　　宋楠一个人撑不住，□□忙安顿他们，借钱给他们。宋楠感激涕零，见人就说江家好。他也跟着搬进了江家的房子——不对，不是搬进，是“暂时借住”。

　　就是那段时间，他彻底看清楚那个人。

　　那个比他大一岁、成绩永远年级第一、老师同学都说“江衒特别好”的人。

　　特别好？

　　好个屁。

　　好会在你问他题的时候，用那种“这都不会”的眼神看你？

　　好在别人面前一套，在他面前又是一套？

　　许灵均想起来就烦。

　　他叼着烟，往楼梯口走。

　　然后他停住了。

　　楼梯转角处，有个人正往上走。

　　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打进来，在楼梯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个人逆着光，许灵均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瘦高，肩宽，穿一件简单的白T恤。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他往上走了两步，抬起头。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许灵均看不清他的五官，只看见那一瞬间，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很淡。

　　淡得像看空气。

　　许灵均叼着烟，愣在那里。

　　那个轮廓，那个姿态，那个——

　　“抱歉，借过。”

　　声音也是那个人。

　　低，冷，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

　　许灵均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那人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凉的，跟这闷热的楼道格格不入。

　　他走过去了。

　　许灵均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烟从嘴里掉下来，他都没接住。

　　操。

　　不会吧。

　　他猛地回头。

　　楼梯上已经没人了。

　　只有阳光静静地落在那儿，照出空气中缓缓飞舞的细小灰尘。

　　许灵均站在那儿，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不可能是他。

　　怎么可能。

　　绝对不可能。

　　但那道目光——

　　那副看什么都像看垃圾一样的目光——

　　他把烟头捡起来，攥在手里，狠狠攥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