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爱你》墨色如白昼

106、第 106 章 好

　　好不容易有休息的时间，这在事物堆积紧绷的临近过年时间段难得珍惜的假期，在家工作比在工作单位还要舒适。

　　早上醒过来，把落地窗帘拉开，可能真的是假期的影响感觉外面的天也不错，没有下雪，应该会是一天好天气。

　　张默伸了个懒腰，走到大厅想到冰箱里所剩无几的菜就决定去一趟超市，但不急，时间还充裕。

　　在家里把结尾的工作完成，他才穿上大衣戴上围巾出门。

　　门才刚打开，一个小脑袋瓜子戴着红帽子伸进来，张默拧着眉头看着还不到膝盖处的小不点，一把打开门却不见孩子的父亲。

　　走廊里有风吹动，尽头的窗户打开着，张默摸一下鼻子垂下眼眸问。“你爸爸呢？”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的询问，稍显有心无力。

　　今天这个孩子穿着黑色的羽绒服，黑色的小裤子，黑色的小鞋子，身体看着笨重，步子却轻快，他向后退开，然后又一下子扑过来，在张默的灰色休闲裤上蹭来蹭去。

　　“爸爸！”商息夜昂起脸来，一本正经的开口。“叫我球球。”

　　张默凝视着他，他也用那双童真无邪的大眼看着张默，无惧无形于遁的肃厉重复开口。“叫我球球。”

　　“奶奶说我的眼睛像你。”球球自顾自的开口。“他们都说，你是爱我的，我不是爸爸，心软随了你，样貌也随了你。”

　　“爹爹也爱看我的眼睛，他说能通过我的眼睛看到你。奶奶说，你当时确实想把我打掉，但你还是把我生下来，她说，你是个容易心软的人，而我要锲而不舍的打动你，爹爹是用错方法了。”

　　张默盯着他的眼睛，整张脸其实也就眼睛像，哪哪都是商贯中的影子，但偏偏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眼睛，他想起那些暧昧的隐晦时光，商贯中总是亲他的眼角，喜爱之情无法自拔。

　　俏似的眼睛，让人割不断联系，张默在他的瞳孔里看到那段过去里的所有，收回视线时，旁边的房门打开，商贯中终于是出来了。

　　没有说话，张默只是看着地上的剪影，转身回到房内把门关上。

　　商贯中手搭着扶手，看着一脸茫然的儿子，他无措的握一下小拳头，呆呆的看着关上的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吃了闭门羹，这些话想了许久，是他的脑袋瓜子酝酿出最好的句子，他自认为张默会接受他，奈何挑起的纷繁杂乱的心绪赶不上恰当的时机，他等不来答案。

　　商贯中叹一口气过去把儿子抱起来。“去吃肯德基，爸爸中午就要回去了。”

　　“哦，那爸爸要是……不愿意带我呢？”商息夜也很迷惘，他已经在张默身上连续吃了五天的闭门羹，不明白为什么就不肯给他个笑脸。

　　所有人都喜欢对他笑，都爱说你的眼睛很漂亮，人人即便知道他拙劣的性子，也还是喜欢他，轻描淡写的一句只是孩子嘛，心性只是顽劣了些。

　　可是人人都喜欢他，唯独生他的爸爸不喜欢他。

　　商贯中看着儿子，捏一下他肉乎乎的脸蛋。“要不要尝一下妈妈喜欢吃的炸鸡腿？”

　　“不要，我要吃红豆派！”商息夜扯着嗓子大声反驳，在和自己闷气，在故意说给张默听。

　　“好，好，现在我们就去。”商贯中摁下电梯一楼的键，和孩子一起进到电梯里。

　　声音消失，四周一片区域宁静，张默头顶着门静静在那儿喘气，他感觉到围巾勒的脖子喘不过气，四周的空气像海水，在缓慢的浸泡着他，一点点让他沉入海底想要吞灭他这副躯体。

　　难耐的折磨让他失去想要出去逛逛的心情，坐在沙发上，一如往昔在静静的发呆，孩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眼前交错的是慢慢隆起的小腹，其实生的时候只感觉到痛和恨，腹中一松，鬼门关走一趟，就多了个附带品，何其讽刺。

　　张默闭上眼睛，很难以形容心中是哪股滋味，他只觉得舌根都蔓延着苦涩，很艰涩的咽下一口唾沫，撑住心情打开电视。

　　他没有看电视，压抑不住的瞳孔扩散，直到有声音传入耳朵才看向电视机。

　　在大自然里脐带连接着雌狮与幼崽的母爱，动物的天然和本能就知道爱护，但并不是所有雌性狮子像我们印象中那样凶猛，矫健，凶悍，而他们面对孩子，也有另一个面孔是温柔、是耐心、是温顺和充满母性。

　　（百度找到的。）

　　张默沉默下来，将手搭在眼睛上，房间里只剩下他呼吸的声音，安静至极，电视还在播放，他却觉得极为刺耳，所有一切都在极限的放大放慢动作，下意识的动作却成为急速而又敏锐的冲突，遥控器砸在电视上方，反弹撞在地上，电池飞溅而出。

　　与他暴躁的动作是截然相反的情绪，他很冷静，宛如一滩死水，却又在奋力的挣扎，希望一阵风将它吹到岸边蒸发。

　　他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却又猛然嗅到豆浆的香气，弯腰垂头冷静许久才走到厨房，牛奶和豆浆还在榨汁机里，手感有点温热，但是入口可能凉了。

　　在家里把鞋子和大衣脱掉，今天没什么心情，却也不能影响休息时的工作，他选择进入健身房把一身的戾气和郁结发泄出来。

　　身体在颤抖，不过浑身都在舒坦，张默洗完澡出来，终于是有时间处理工作，他想等商贯中离开后才出门，即使那样会浪费更多不必要的时间。

　　可十点多的时候，门铃声又响起，他匆匆写完一行条约，打开门还未出口，声音哽在喉咙。

　　商贯中抱着儿子站在门口，张默站直身体，两人视线相对，他又被商贯中眼中的炙热给烫伤，垂眸看向商息夜。

　　“我要回去了，孩子想跟在你身边一段时间。”商贯中开口，他更成熟更稳重，更加斯文有礼，态度妥帖。

　　似乎令人无法用言语去拒绝，用默不作声日以累积下来的威望压制着人，那是只有爬到一定高度的人身上自然而然的渗透出来，难以拒绝的话，张默选择抿紧唇，一言不发。

　　商贯中伸手将他睡衣领从脖子处抽出来。“考虑的怎么样？儿子太想你。”

　　商息夜殷勤的看着张默，水润似的黑眸清澈宛如湖底泛起的涟漪，一圈圈在人心尖荡漾。

　　没有什么理由拒绝，他也无法拒绝，只能看着孩子翘起唇开口。“什么时候接回去？”

　　商贯中内心猛然一松，低头看着儿子开心的小脸，时间的松紧决定张默的态度，愿意接近就不能太过于急功近利，接受是个很漫长的过程，要一点一点啃食大坝，绝堤的那一日虽然遥远，但却也不是没有大概时间。

　　“过年前，等我忙完这一阵就接他回去。”商贯中对张默笑笑，他已经28岁，眉目间郁结着冷厉，许久不笑，现在笑起来还是能看到曾经的风采。

　　“好。”张默点头又拧着眉看着孩子。“我很忙，不可能照顾的面面俱到。”

　　“不用怎么照顾。”商贯中把孩子放下，拍一下他的小背部，商息夜就像鱼儿回归大海，从门缝里穿梭而入。“他会自己找事儿做的。”

　　门口只剩两个成年人在相互对峙，张默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是很平淡的对视他的胸口，即便商贯中的视线灼热的令人心湖难平。

　　“我，想你。”喉结滚动一下，语气调侃又无奈。“试过了，放不下。”

　　在张默面前，所有把戏都几近于透明，他们曾经肌肤相贴，水乳交融，蓬勃的心脏离得最近，却又隔着血和肉始终难以融合，所以就有缝隙，这道隔阂怎么补塞都填不满，最后甚至因为急迫将商息夜给硬生生的塞在中间，结果缝隙太小，反而撑裂，彼此豁开一道深渊。

　　“哦，那就继续想吧。”张默冷冰冰的说完这句话就关上门。

　　商贯中在门口站一下才离开。

　　张默回到房里，商息夜已经蹭掉鞋子爬上沙发，将外套全部脱下，在那里随着播放的动物世界，身体扭来扭去。

　　嗨的异常精神，房里的暖气好像把他烘热，他还想脱下薄薄的毛衣只穿着小小的白色T恤，张默拧着眉头过去拍掉他的手。

　　球球才委屈的垂下眼眸，苦了吧唧又酸溜溜的开口。“爹爹给你买晚餐了，他说你爱吃大鸡腿。”

　　张默的视线停在茶几上放着的肯德基外卖，油炸食品的味道他都忘记，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戒掉，想起来就不可避免回到初三搭大巴车的那段时间。

　　回忆在无限拉放，一丝丝一缕缕无限在放大，骤然他又斩断所有回忆的蛛丝，像是想起令他自己都无法规避的时光。

　　视线挪到商息夜的脸上，张默又移开叹一口气，手搭在脸上不知在沉思什么。

　　商息夜蹲下来撅着个小屁股，踩的沙发陷下去一点点，把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个鸡腿，在沙发上垫起脚尖努力抬高手，颤颤巍巍的举到张默的胸前。“爸爸冷了就不好吃了。”

　　张默低垂眼眸，黑亮的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来，像泛着温柔水质的黑玉，正在悄无声息的打量复制版的自己。

　　张默最终也没有吃炸鸡，商贯中打包的东西都进到球球的肚子，张默中午随便应付一下，商息夜吃饱就窝在沙发处看电视，遥控器被张默打烂，所以就只能看动物世界。

　　撩起张默平时盖在身上的毛毯，卷吧卷吧自己就躺在沙发上睡过去。

　　张默处理完事情已经是下午两点多，孩子已经在沙发里睡得小脸都通红，还在做梦呢，咂着嘴巴。

　　张默走过去给自己装一杯温水，回来的时候又把毛毯往上盖了盖。

　　他还得去超市买东西，所以穿上大衣和鞋子就准备出去。

　　“爸爸你要去哪里？”球球醒过来把身上的小毛毯掀开，眨着眼睛下沙发，白色的小袜子踩着地毯走到他面前，迷懵的问。

　　“去超市。”张默思考一下，然后生硬的问。“你要去吗？”

　　他好像很不耐烦又硬生生的忍住，妥协和挣扎在眉宇之间纠葛，他不想带着孩子，那样会很麻烦，他又没有和孩子相处过，自己的童年都是磕磕碰碰的过来，所以温柔和莽撞，耐心和急躁在他这位新手上任的爸爸身上产生极具割裂的明显。

　　商息夜他没带过，他也不知道如何做一名爸爸，没有任何人引导，两人之间的相处只能像动物那般用最简单的方法去维系关系。

　　“去！要去！”没有羽绒服外套，商息夜敏捷的像个猴子，两三下就串到张默的身上，随着腿一路攀爬到胸膛，一双手牢牢的挂在张默的脖颈间。

　　孩子身上独有的奶香和不易察觉的哈密瓜信息素，张默心悸，忍不住屏住呼吸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皱着眉头，不熟练的用手托着孩子的屁股墩。

　　“你得穿上衣服先。”张默说完抱着他跪到沙发，给他戴上帽子穿上羽绒服和鞋子后才出门。

　　打开门的时候，门外放着一个24寸的白色行李箱，拉杆上还放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

　　张默挑一下眉头，看来商贯中还真是学会隐忍，把行李箱推进门后关上，他抱着孩子下去逛超市。

　　因为临近大学四周的商铺还算比较多，平时学生不少，只是已近新年可能都放假，附近有三家超市，规模都挺大。

　　张默进了最近的一家，商息夜身上的衣服太臃肿，都差一点儿坐不上小推车，他好奇的四下观望，看着火红饰品装点过的超市，年味愈浓，超市的新品就越频繁，逛超市的人也非常多。

　　“爸爸，球球想吃泡芙，想吃芋泥蛋糕，还想吃炸蝴蝶虾，手指饼干，草莓，哈密瓜，QQ糖，牛肉干！可乐！还有那个！那个！”孩童的眼睛看着琳琅满目的食品应接不暇，所有吃的东西都散发着香甜的味道，看的眼花缭乱，嘴馋的心尖乱晃。

　　张默不是商贯中，球球每说一个想吃的食品，他就全部out。“泡芙的奶油脂肪含量太高，芋泥蛋糕同样有奶油，炸蝴蝶虾的油不行，草莓农药太多，哈密瓜反季水果，QQ糖还可以，牛肉干不行，可乐不行。”张默拧着眉头打断他的话。“你就只能喝奶。”

　　商息夜一下子像被戳爆的气球，扁瘪下来，不满的念念叨叨。“你怎么这样呀，爹爹都不会这样，你怎么和爹爹说的不一样，他说你以前也爱吃这些。”

　　“你爹以前就爱喝奶。”

　　张默没理会，推着散发怨气的孩子一路从这些食品穿梭而过。最后挑选一箱酸奶和一整条QQ糖，想一下还是挑了点橘子和一盒草莓。

　　把该买的菜买好，搭着滚动楼梯下来，张默看见儿童玩具店又进去买积木和益智拼图。

　　商息夜不高兴，兀自在哪儿埋怨生闷气，他打定主意一句话也不和张默说，要等张默来哄他，还给他买他想吃的蛋糕才决定理一下他。

　　结果他爸爸对他的怨气熟视无睹，拎着自怨自艾的小孩回家就不管他，积木和拼图往落地窗下的地毯上一放，随手将小孩拎到那里，张默就直接进厨房准备晚餐。

　　兀自生气一段时间，张默是真的不理他，他又开始委屈，眼泪巴拉巴拉的流下来，一下子就有种爹不要，爸不疼的凄凉感觉，他何曾受过这样的待遇？奶奶都是把他放在心尖上疼的，爹爹口中的爸爸只存在于虚幻中，和童话故事一样都是骗人的。

　　他心不甘情不愿的开始搭积木，直到饭菜的香味传来，才抽着鼻子跑到厨房，张默正在做菜，把洗好的草莓递到他跟前。

　　商息夜又一下子笑起来，他亲一口张默的脸颊，数着碗里的五颗草莓，开心的蹦起来。

　　家里的管教很严格，商贯中虽然允许他吃垃圾食品但也有苛刻的时间规划，他得完成任务才能在一个月内选择挑一样食品，他总爱吃肯德基，因为这样可以同时喝可乐，而选择吃肯德基其他食物就不能吃，除非是过年，过年回奶奶处就可以敞开的吃，有奶奶撑腰爹爹不会说。

　　张默摸一下脸颊，看着开心的蹦起来的孩子，有点迷茫，心脏却有点酸胀。他不知道孩子为什么高兴，也不知道有什么好高兴，他比商息夜还要步履蹒跚，他也在试图当一个爸爸，即使他并没有进入角色。

　　晚餐是土豆炖牛肉，番茄炒鸡蛋，西兰花炒虾仁。

　　吃完晚饭，张默就进到书房处理工作，商息夜自个儿坐在沙发上，玩着iPad，他在玩消消乐，其实也不懂，就看着这些水果相像的就点一下，其实拢共也过不了五关，他年纪还小，却乐此不疲。

　　晚上九点，商贯中处理好工作，明天还有个应酬大概还得喝到吐。

　　云海这边天虽然冷下来，却不见雪，漆黑的夜幕像一张被水墨染透的白纸，浑沉之下又有人执笔描绘光的轮廓，暖光一点一点侵蚀黑夜，微微亮起，像夜半人静时陪伴的见证。

　　视频正在连接中，商贯中稍稍松一下领带。

　　视频连接，投影屏里是他，对面的画面却是白色的天花板，没一会儿他的儿子就鼠头鼠脑的露出个额头，头发软趴趴的，没头没脑的开口。“爹爹！”

　　“和妈妈在一起开心吗？”商贯中笑一下，他有点放松。

　　这个时候画面扭转过来，终于看得见儿子的全身，他坐在米白色的沙发上，下半身蜷着一张毛毯。

　　“不开心。”商息夜撅一下小嘴。“爸爸好冷漠。”

　　能不冷漠么，用整整六年时间都没捂热的心，又怎会是一个并不喜欢的小孩子就能融化？

　　商贯中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