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曹家的一件小事》芭蕉叶1101

22、记曹家的一件小事14 曹丕和甄姐

　　曹丕是在第一场雪之前跟甄姐确定关系的。那时曹丕在读大二，甄姐在读研一。上大二以后，曹丕为了跟曹操赌气，在金融专业的基础上又修了哲学二专，每天忙得连轴转。他想着要么忙完期中再准备表白吧，但他又怕战线拉太长让甄姐会错意。思来想去之际，舍友吴质骂他真是个怂包，表不表白跟期中到底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俩也就差那一步了。曹丕愣住，说我俩差哪一步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到底对我有没有意思呢好吗？吴质翻了个白眼，说曹子桓我真的是被你蠢死的，她如果没意思为什么还愿意跟你喝咖啡、吃饭、看电影、一起去图书馆上自习呢？
　　于是，本着害怕校花被抢走的心态，曹丕在痛定思痛之后把一篇文采斐然的长篇表白信发到了甄姐的微信上。他发送的时间是半夜十二点整，正好赶上宿舍熄灯，发完之后，曹丕直接关掉了手机。他第二天早上洗漱时没有开机，去食堂吃早饭时没有开机，去教学楼的路上没有开机，直到线代课的老师开始在满是人头的阶梯教室里激情四溢旁若无人地讲课时，曹丕才敢闭着眼睛坐在角落里偷偷开机。开机之后，微信里多了八条消息：五条是曹植发的废话，一条是母亲问他要不要给他寄点洛川苹果，还有两条是甄姐昨晚回他的。曹丕越过曹植和卞夫人的消息，直接点开了甄姐的聊天框：
　　学姐：好呀，学弟(*^▽^*)
　　学姐：这么晚了，早点休息
　　吴质中午回宿舍的时候说我真的受够你了，整节课你都在座位上扭来扭去。老师找人上黑板做题的时候，所有人都低头噤声，只有你还在扭。曹丕一愣，说老师今天点名做题了吗？没注意啊。
　　曹丕在很多年之内给甄姐的备注都只有“学姐”二字。甄姐有一天拿过手机看了一眼——那时曹叡都出生了——说你怎么还备注“学姐”呢？好生疏。曹丕说哪里生疏了，“学姐”多亲切啊。甄姐说你的学姐有那么多呢。曹丕说哪有那么多，就一个，其他人都是“xxx学姐”，只有你是“学姐”。
　　他俩最早是在文学社认识的。那时曹丕还是个刚上大学的愣头青，社团招新日一激动连填了五个报名表；而甄姐已经快毕业了，所以对社团事务不是很积极，偶尔才来一趟，可就是“偶尔这一趟”让曹丕直接从无忧无虑的快乐男大变成茶饭不思的忧郁青年，忧郁到甚至得了重感冒。曹丕躺在空无一人的宿舍里，一边擦鼻涕一边对着团日活动相册里甄姐的照片吸鼻涕。吴质这时候发来消息，问午饭用不用给他打回来吃。
　　星汉西流：季重啊
　　上铺-吴质：干啥
　　星汉西流：我遇见了我的杜尔西内娅
　　上铺-吴质：？
　　上铺-吴质：少废话，你中午到底吃醋溜土豆丝还是大葱炒鸡蛋？
　　星汉西流：也可能是贝阿特丽切
　　上铺-吴质：？食堂没有卖这个的
　　曹丕在感冒康复之后才知道甄姐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校花。听人说，甄姐在大一的时候谈过一场恋爱——也可能是五场，但该版本曹丕压根不信——最后以男方劈腿告终。他俩在一起后，甄姐跟曹丕说，她大三的时候家里给安排过两次相亲。一次只在网上聊过，对方觉得她没有本地户口就拉倒了；还有一次去自助餐厅吃了饭，对方牵了一条拉布拉多一起来的，那拉布拉多自己占一个座位，比甄姐还胖20斤。那男的先把狗喂饱了，狗吃饱了之后，他才想起甄姐，说她想吃什么自己随便点的吧。
　　确认甄姐就是那个校花之后，曹丕陷入了深深的绝望。听人说，一到空窗期，追甄姐的就排到了马路对面。经常有人看见甄姐跟人去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喝咖啡，但至今未听说有哪一个变成了对象。还有一个自称跟甄姐同级的电气人，在贴吧里声称跟甄姐在一起了，结果三天之内就被辟谣了。曹丕不知道这些小道消息到底有几条是可信的，但他从这些信息中得出了一个结论：追甄姐，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情。
　　曹丕在自己的小本里写了好多情诗，但没有一首送给了甄姐。吴质某天在宿舍瞥了一眼，说你写那玩意儿比你那个海洋学院的发小送的橘子都酸。经吴质这么一提醒，曹丕突然想起还有孙权这么个人。他在当天晚上就微信孙权，问他现在有没有女朋友。
　　无敌炫酷哇塞欧呦橘子头：[吃惊]
　　无敌炫酷哇塞欧呦橘子头：你好，哥哥，不约[害羞]
　　曹丕看到消息两眼一黑，气得差点把手机丢了。然后孙权又一本正经地说，没有，咋了？曹丕说我记得你好像之前在谈恋爱，孙权说是啊，但最后一个上个月吹了。曹丕问为啥吹了，孙权说她觉得我没文化，看不懂伊朗文艺片，我实在理解不上去，谁会闲得没事去看伊朗的文艺片？
　　星汉西流：……我
　　曹丕花了二十分钟才跟孙权讲清楚找他的目的——他实在是耻于向孙仲谋请教经验，但眼下又找不到更合适的，三个舍友都是母胎solo，班里和社团里的人都不熟。搞明白之后，孙权哇啦哇啦给曹丕开麦讲述了自己那个比遛狗绳还长的恋爱史，讲了半天曹丕终于抽空打断了一句，说怎么都是失败的经验，难道没有成功的经验吗？孙权说你傻啊，我不是告诉你我现在单身吗？曹丕哦了一声，那你不要讲你怎么分手的，讲你是怎么表白的。孙权于是又打开话匣子说了很久，从他往自习室送去999朵玫瑰，到大张旗鼓地扯横幅在宿舍楼下表白，到在操场上摆心形蜡烛，到去江边放烟花。曹丕越听越离谱，说你讲的这些都是成功经验吗？孙权说一半一半吧，有的人吃这套，有的不吃。末了，孙权问你看上谁了啊？我认识吗？
　　星汉西流：你不认识
　　曹丕觉得他的这些狐朋狗友就没一个靠谱的，凡事还得靠自己。这天晚上，他又在对着长满葡萄的壁纸发呆，吴质说你送她一首诗呗你都写那么多了，曹丕说你不是觉得酸牙吗？吴质说那只是我的审美，女孩子没准喜欢，再说你俩不是有微信吗，联系一下多方便。曹丕说我俩只是社团同学，我觉得她应该不记得我了。吴质说，送了就记得了。曹丕说她是学霸，应该看不上我写的垃圾。吴质说你也是，很配，另外我要睡觉了别再来烦我了。
　　虽然曹丕还是没什么信心，但“很配”二字让他美了一晚上。第二天，他在图书馆找到了一个避免尴尬的契机——甄姐居然在上自习。曹丕趁着甄姐起身倒水的功夫，往她桌上迅速丢了一张小纸条，之后的几天也是这样做的。甄姐回来以后会东张西望，这时候曹丕就会低下头去，假装自己完全不认识她。甄姐习惯坐在靠大门的位置，曹丕于是在她斜后方找了个座位，每天吃完晚饭就早早过来占座，然后望着甄姐的背影发一晚上的呆。就这样过了一星期。周日晚上，曹丕刚在往常的位置坐下五分钟，头顶上就响起了一道好听的声音：
　　“同学你好，请问你对面有人吗？”
　　曹丕完全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他只知道甄姐跟他说话了，还冲他笑，还坐在他对面。整个晚上，他把自己缩在电脑后面不敢抬头。甄姐照例看书看到一半去接水。曹丕纠结了好久要不要丢纸条了，纠结到甄姐抱着水杯原路返回也没扔出去。离图书馆关门还有十分钟的时候，甄姐起身开始收拾书包。曹丕觉得真的不能再等了。他站起来刚想说话，甄姐却先一步开口：
　　“同学怎么今天没给我小纸条呀？”
　　“？不是我干的，学姐。”
　　“嗯？”
　　“……”
　　曹丕后来觉得，这件事情的丢脸程度仅次于五岁的曹植当着全家人的面跟他求婚那次。但无论如何，他俩算是正式认识了。那天晚上，曹丕送甄姐回宿舍，路上问她怎么知道的。甄姐说我前两次肯定不知道，等到后来我去接水的时候不一定是真接，我会偷偷绕回来看的。但你太警觉了，一定要确保我完全走远才扔，所以我也不是很确定。不过这两天我观察了一下附近上自习的人，只有你我是认识的啊，其他人都不认识。曹丕一愣，说你认识我？甄姐说为什么不认识，你不是文学社的吗？
　　吴质听完以后把三公寓都给笑塌了。但曹丕不在乎，因为他以后都可以正大光明地跟甄姐一起上自习了。吴质问你纸条上写的啥？你那些酸诗吗？曹丕说不用你管，但这件事在很多年后意外被曹植知道了。当时他俩刚结婚，而曹植刚上大学。一次家庭聚餐，曹彰和曹植也来了。曹植话多，曹彰大嗓门，每每把曹丕烦得不得了，要不是甄姐在其中周旋，曹丕早就让他俩闭嘴了。餐桌话题拐来拐去，不知何时拐到了曹植小时候常写的愿望清单上。甄姐笑了笑，说你们不愧是兄弟啊，子桓也爱写小纸条。曹植说我哥写什么小纸条了我怎么不知道，甄姐说他上大学时候写的，还不少呢。曹植于是吵着要看，曹丕瞪了他一眼说老实吃饭，否则别在我家待着了。曹植说写的什么呀？愿望清单吗？甄姐说不是。曹植又问是情书吗？情书就不看了。甄姐一歪头，说也不是，就是一些很有趣又很无聊的小纸条。曹植听了这话更加好奇了，甄姐为难地看了一眼曹丕，曹丕更加为难地叹了一口气，说无所谓了都这么多年了，爱说说吧。
　　说归说，当甄姐真的从抽屉里翻出一沓小纸条的时候，曹丕才逐渐震惊起来。他说你还真留着啊？有啥用？甄姐说这是你给我的，为啥不能留着？曹植和曹彰于是凑过脑袋瞅了一眼：
　　“天冷了，记得穿棉袄。”
　　“今天下雨，记得带伞。”
　　“学习别太用功，注意身体。”
　　“最好不要熬夜。如果困了，就立刻睡觉；如果没困，也要早睡。”
　　“……”
　　于是那天下午，曹丕家所在的18号楼也被曹植笑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