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曹家的一件小事》芭蕉叶1101

23、记曹家的一件小事15 曹丕、甄姐

　　当曹丕领着曹叡迈入展厅的时候，甄姐正在同另一个女画家交换各自对表现主义的看法。曹绫本来站在母亲身边啃手指，看到哥哥后便向父子俩飞奔而去，甄姐这才注意到他们。曹丕穿着一身很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从大学时代一直穿到现在。曹叡头上戴了一顶浅蓝色的渔夫帽，看上去古灵精怪的，甄姐上次见儿子时还没看到过，可能是曹丕给他新买的。曹绫围着曹叡转了好几圈，然后伸手去扯哥哥的新帽子。甄姐听不清兄妹俩说了什么，但她用余光瞟到曹叡摘下自己的帽子戴在了妹妹头上。又过了一会儿，画家走了，曹丕抱着曹绫迎了上来，身后跟着慢吞吞的曹叡。
　　他俩离婚那会儿，曹叡在上小学，曹绫还在上幼儿园大班。谁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离婚，总之甄姐有一天突然就崩溃了大怒了。那天，她终于染上了托尔斯泰笔下的只有已婚妇女才会发作的“歇斯底里症”，然后她便用世界上最难听的话语把曹丕一顿狂骂，足足骂了有二十多分钟。而曹丕挨骂的原因也很简单——甄姐吩咐他下班路上去买二斤豆角，他给忘了。
　　提出离婚的时候，甄姐正在气头上，没想到曹丕十分冷静地说了一句“好”，然后就着手去办离婚手续了。一人带娃的生活比以前冷清了一些，拮据了一些，但甄姐拥有更多的时间去进行她的个人艺术创作了。唯一会让她难过的，是曹绫时不时地就会问：妈妈，我们下次见到哥哥是什么时候呀？
　　你就不能让我消停一会儿吗？
　　有一次，甄姐这样答复道，然后便砰的一声躲进了画室。十分钟后，她又哭着跑出来给女儿道歉。
　　二号展厅里摆着一副半身肖像画。画中的青年正坐在课桌前看书，但课桌被放置在了空旷的草坪上，月光打在了青年的侧面。曹绫拉着曹叡的手，告诉哥哥这是妈妈画的爸爸，曹叡说这张我见过。她又说爸爸年轻时好帅啊，曹叡冷笑一声。看完以后，她又拉着曹叡去看爸爸的其他肖像画，曹叡嘴上说我不看，但还是跟在妹妹身后去了展厅的另一端。
　　“你别动，子桓。”
　　曹丕正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书，看的书是马可·奥勒留的那本《沉思录》。甄姐坐在对面写写画画，曹丕觉得她可能在完成今日份的素描作业。
　　要记取，你已经拖延了那么久，神多少次给你宽限而你并未加以利用。
　　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曹丕突然感觉自己被两千年前的罗马皇帝给骂了。他很不爽地换了个姿势，甄姐却在这时突然叫他不要动。曹丕问怎么了，甄姐于是把自己的半成品草稿给他展示了一下，曹丕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画中看书的人正是自己：淡漠、闲适、安静，翘起的发丝还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呆萌感。曹丕突然就不知道眼睛往哪瞅了。他说别画我，我有什么好画的。甄姐说都画好一大半了，周一还要交作业呢。曹丕一听还要给别人看更加紧张了，可甄姐的态度不容反驳。
　　此时此刻，这幅画的终稿就摆在甄姐的个人画展上。曹丕盯着看了一会儿，问原稿就是在图书馆画的那张素描吧？甄姐说对，我为了符合这次办展的主题，临时加了些超现实元素。
　　临时。
　　起初，甄姐的画风还是偏向现实主义的，她自认为这其中还透着点拉斐尔前派的清新感。后来有一天，他俩在咖啡馆待了一下午。曹丕抱起杯子抿了一口重糖重奶的卡布奇诺，甄姐一歪头，说这杯子圆滚滚黄澄澄的好像一个小太阳呀。于是她立刻掏出素描本，快速绘制了一幅曹丕抱着太阳啜饮阳光的彩铅图。再后来，甄姐逐渐上瘾，开始绘制一系列以曹丕为主角的超现实主义画作：曹丕在云上散步、曹丕在海底打盹、曹丕乘气球上学、曹丕在教室里划船……一开始，曹丕觉得当模特是一件有点羞耻的事情，但甄姐要画，他也没办法。每次摆好造型之后，曹丕都一动不动，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宛如没上发条的机器猫。甄姐被逗笑了，说你不用这么紧张，可以小幅度活动的。一来二去，曹丕也上瘾了。他俩在假期里基本只在网上联系，本科生曹丕没什么事干，但甄姐那段时间在兼职美术家教，后来又兼职过给球鞋作彩绘。八月初的一个下午，甄姐一连去了三个小孩家上课，等她身心俱疲地回到家给自己煮面时收到了第四个小孩的消息：
　　子桓：学姐
　　子桓：七夕节我可以要一幅你画的我作为我的礼物吗？[委屈]
　　紧接着，又有两张照片跟了过来。甄姐打开一看，一张是曹丕在剥葡萄，一张是曹丕在吃葡萄。
　　“拍了吗？快拍，待会儿爸妈回来了！”
　　曹丕坐在餐桌前，手拿一颗剥好的葡萄，作势要丢进嘴里。曹植在一旁拿着曹丕的手机，手一哆嗦，拍花了；又一哆嗦，拍花了。曹丕手腕都酸了，曹植也没拍出一张像样的照片。
　　“这张不行，嘴张太大了。”
　　“这张也不行，吃进去了。”
　　“这张闭眼了。”
　　“……”
　　“啊啊啊啊恋爱中的人怎么屁事这么多啊！”
　　“没你多。”
　　曹操和卞夫人有事出门了，曹彰回军校了，家里只有曹丕和曹植。曹丕本来不想把他脱单的事告诉家里人，无奈眼尖的曹植居然发现了，并且问他葡萄钥匙扣为什么变成了心形钥匙扣。曹丕一时间没找好借口，只好说了实话，并让曹植不要告诉爸妈和老三。这下可让曹植抓到把柄了。
　　“哥，给我买包妙脆角。”
　　“哥，我要看冒险小虎队最新版全集。”
　　“哥～陪我去看《疯狂动物城》～”
　　“哥！我要吃德克士！”
　　曹丕说不行，这已经是你本周第三次吃快餐了，再吃该高血脂了。曹植立刻说：
　　“哦，那你和那个会画画的大姐姐…”
　　“曹子建！你别不识好歹！”
　　就这样，曹丕被曹植提溜着像陀螺一样旋转了整整一个暑假。可当他收到七夕礼物的时候，他依然觉得一切都值了：画中，曹丕坐在一个不知名的荒凉星球上，面前是家里的餐桌和桌布，身后是蓝紫色的宇宙，果盘里盛满了葡萄大小的各式各样的星体，而曹丕正在往嘴里送的那颗似乎是月亮。除此之外，画作右侧还配了一首甄姐亲自抄写的诗：

　　我留在身后最美好的东西是阳光，
　　其次是闪烁的星星、清辉的月亮，
　　还有成熟的黄瓜、甜梨、苹果。
　　——普剌克西拉《阿多尼斯在冥土的答言》

　　“天呐哥，我吃不了这么多妙脆角……”
　　“没事，多吃点。”
　　“不是哥，我真吃不了——”
　　“我不会告诉爸妈的。”
　　送完礼物之后，甄姐说下次你给我配首诗，我不会写。曹丕震惊，说这可不行，你是专业的，我是非专业的，而且我写一首诗的功夫你能画十幅画。话是这么说，曹丕后来也给甄姐看过自己写的一些诗——不过是有选择性的，他只会把自己认为最好的那些诗拿出来展示。他在文学社举办的文学沙龙上朗读过一部分，甄姐建议他投稿，后来又建议他出本。曹丕说我请你画插图行吗，钱照常给。甄姐说图我画，钱不用。曹丕震惊，说这可不行，劳务费是必须给的。
　　来看画展前，曹丕把最新出版的诗集带在了身上。上个月，甄姐以曹绫的名义管曹丕要，曹丕说最近公司有点忙，孩子急着看的话我寄过去吧。没想到甄姐直接发过来一份电子邀请函，说你下个月来看画展的时候记得捎过来就行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请我来。
　　曹丕嘴上跟甄姐说着话，眼睛却盯着面前的一幅画。这幅画的名字叫作《爱情》，画的是一双手正在试图捧起一个掉在地上的花瓶。可奇怪的是，花瓶是完整的，手却是碎的。
　　画家请模特来自己的画展不是很正常吗？
　　展厅里不断有服务生走来走去，给前来看展的客人们递酒杯。曹丕又问，你最近还跳舞吗？甄姐说不跳了，但小绫在学。曹丕问你教的吗？甄姐说不是，报班学，而且她不喜欢我跳的拉丁舞，非要学爵士舞，你知道小孩都喜欢跟父母对着干的。甄姐又告诉曹丕，你身后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画油画的。曹丕点点头，没有说话。甄姐的一些朋友们认识曹丕，于是他们围了上来，开始跟曹丕交换一些和天气、出行有关的废话。甄姐趁机抽身离去，结束了自己和前夫的尴尬对话。
　　她自从结婚以后就没再跳过舞，离婚以后也没有。幼儿园时期，父母给她报过很多兴趣班试探她的特长，她最终坚持下来的只有舞蹈——但也只坚持到了高中前的那个暑假。上大学以后，美术学院要组建啦啦队，她被班长拉过去凑人头，最后她留在了队里，班长跑了。甄姐是水彩画专业的，隔壁国画班的一个街舞社学姐负责教她们女团舞——说是街舞社，实际上会扭腰就能进——学成之后去各大学院的晚会和联谊会上表演。不过那个学姐还是有两下子的，给啦啦队编了很多合适的舞蹈，还带着她们演了几场。遗憾的是，她们本就不是什么正式的舞蹈团体，训练期间不断有人离队，最后固定下来的只剩六个人，而甄姐由于本身具备舞蹈基础，很快便站到了领舞的位置。有一次，她们去建筑学院跳开场舞，那两个视觉传达系的女生记错了时间，开场前五分钟还没到。主持人催得紧，甄姐于是用了五分钟的时间重新编排了四人版的舞蹈，然后她们就上场了，一个跳错的也没有。上大三后，甄姐决定考研，于是她退出了这个不算是社团的社团，可没想到读研以后，有认识她的学妹看她还在本校，又把她请回来了。甄姐以年龄借故推脱，但学妹说咱们院的学生是真的少，会跳舞的更少，如果不能上场也希望学姐能够偶尔来指导一下。
　　就这样，甄姐又回到了两年前的C位，只不过这回有了一位固定的小观众。甄姐一开始没告诉曹丕啦啦队的事，一是因为有熟人在场她会紧张，二是因为她自认为跟曹丕还不太熟。这两个原因听起来似乎有些矛盾，但甄姐当时对曹丕的感觉就是既陌生又熟悉。之前在文学社的时候，她对曹丕的印象仅仅停留在“一个有文采的小孩”的程度上，所以当她发现这个小孩百转千回的心思后其实稍微有些吃惊。那天演出结束后，甄姐跟舞伴们结伴回宿舍，然后卸妆、洗脸并美美地敷上一层面膜开始刷手机。
　　子桓：[羞嗒嗒]
　　子桓：学姐[悲伤]
　　甄姐啧了一声，心想小男孩真麻烦。她问怎么了，曹丕立刻发了张照片，说学姐你太美了，我要化成多肉葡萄汁了。甄姐定睛一看，是自己半小时前的表演照。
　　子桓：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去演出了[失望]
　　肝图喵小甄：？你去海洋学院干嘛
　　子桓：我发小拉我去听他那破锣嗓子
　　肝图喵小甄：……你发小不会是孙权吧
　　曹丕震惊，问你怎么知道？甄姐说因为你说破锣嗓子，我只能想到孙权。他那节目在我们前一个，他和他舍友一个弹不准，一个唱不准，我在后台都听见了。曹丕说不是，你怎么认识孙权？甄姐说我以前是动漫社的，有好几个小组，孙权是我们组组长。曹丕继续震惊。甄姐说他领导能力挺强的，鬼点子也多。有一次轮到我们组搞活动，孙权看我是美术生，问我能不能画素描底本。我说什么底本？他说就是一些知名动漫人物的素描，如果我能画的话，画完之后多印几份，然后组织大家上色。他又让我放心，期末评选优秀社员肯定有我一份，没有的话他让社长重评。哦对了，他现在是社长了吧？曹丕说不知道没问过，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你跳舞的样子和他那个破锣嗓子结合起来的奇怪画面。
　　肝图喵小甄：……别说了，我面膜又裂了
　　曹丕一直没跟孙权说过他谈恋爱的事——他俩本来也不经常见面，德语课结业后更是没什么联系。美院每年都会举行毕业展，甄姐毕业的时候，曹丕也毕业了。那天看完画展后，他俩一起去食堂吃午饭。打饭的时候，孙权发来一条消息，曹丕一看，是甄姐画的自己在海底打盹那幅。
　　橘子头：这个人长得好像你啊
　　橘子头：看了一下是wuli大校花画的，她上哪找了个这么像你的模特？没品
　　星汉西流：是我女朋友画的
　　橘子头：哦
　　橘子头：？
　　橘子头：等一下，你说谁是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