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曹家的一件小事》芭蕉叶1101

21、记曹家的一件小事13 曹丕陪曹植

　　曹植一生中离家出走过三次。第一次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偷吃了哥哥书桌上的葡萄，并把葡萄皮整齐地摆在了哥哥的生物书封面上。曹丕发现以后，一气之下扇了曹植一巴掌，并大吼一声“滚”。于是，八岁的小曹植边哭边收拾小书包，趁父母睡午觉的时候偷偷溜出门去，并在附近的小旅馆办理了住宿。前台立刻察觉到不对劲，然后通知了主管，主管通知了经理，经理立刻报了警，警察于是在天黑之前便把曹植送回家中，曹操和卞夫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出门。
　　第二次是曹植上初三那年，曹丕刚刚上大学。八月底，全家人都去机场送曹丕，其中当然也包括曹植。为了让眼泪不会当场掉下来，曹植一路上都没说话，到了安检口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曹丕把曹植拉到一边，掏出纸巾给他擦眼泪，又亲了亲弟弟的额头，说自己十一就回来。曹植左等右等，九月底却等来哥哥的电话，说他十一约了同学一起去南京旅游，不回家了。曹植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于是他边哭边收拾大书包，趁父母睡午觉的时候偷偷溜出门去，到高铁站附近的奶茶店点了一杯芋泥波波牛乳，喝了俩小时也没想好到底去南京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下午三点半，曹操怒气冲冲地打来电话问他去哪了，曹植于是背起书包回家吃晚饭。
　　第三次离家出走发生在很多年以后，距离我们的故事至少有二十年的时间。当时曹植和杨修住在一起，曹叡刚刚参加工作，曹植因为一个有关抽油烟机的问题跟杨修大吵一架。吵完之后，他边哭边收拾行李，然后拖着行李箱去曹丕的大房子里住了三天。这期间，杨修给曹丕打过一次电话，问自己能不能去接曹植回来，曹植听到以后大声拒绝了，理由是我好不容易成功离家出走一次，不能这么快就失败了。结果杨修真的没来，曹植急了，一边在客厅踱步一边咒骂杨德祖他竟敢不来。三天过去了，杨修觉得无论如何都得到大舅哥那里亲自跑一趟。他正准备出门，却听见了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曹植已经急火火地让曹丕送他回来了。
　　时间回到二十年前。十一没回家的曹子桓已经在曹子建这里失去了信誉，因此，当曹丕在来年四月份的电话里说五一会回家的时候，曹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不信，哥哥是个大骗子。没想到曹丕真回来了，还正好赶上了曹植今年的阴历生日。
　　“我要让二哥陪我去游乐场玩一整天！”
　　说完之后，曹植就后悔了，后悔到差点忘记吹蜡烛。曹操说都快中考了去什么游乐场，卞夫人说孩子爱去就去呗，曹彰说你把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啊，曹植说我正是后悔的这件事。说完，全家人都看着掌控愿望的那个人，把曹丕看得浑身不自在。末了，他尴尬地咳了一声：
　　“谁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第二天，曹植一大早就在房间里蹦来蹦去，打断了曹丕正在用甘蔗揍孙权的美梦。一到游乐场，曹丕就后悔了——对哦，现在是假期，满眼都是“人人人人人人人”。曹丕说要不咱们去江边转转吧，这得排到哪辈子。曹植说不行，我有愿望清单的。曹丕说什么愿望清单，在哪呢给我看一眼。曹植说给你看就不灵了，在我脑子里。
　　他们在鬼屋门口排了一个小时的队才排上号。一小时前，曹植问曹丕你想去鬼屋还是坐过山车，曹丕说我都不想。曹植摇着手说不行必须选一个，曹丕觉得坐过山车自己很容易人设崩塌，所以选的鬼屋，后来他才明白其实怎么选都会塌。他们在鬼屋里面待了一共不到十五分钟，但曹丕再见到太阳时感觉已经过了一个世纪，而且他发现曹植的左臂上全是青一块红一块的。曹丕立刻问这是怎么回事，是在里面跟鬼拉扯时受伤了吗？曹植说不是的哥，这是你掐的。
　　他们的第二个目标是摩天轮，这回排了十几分钟就上去了。升空的过程中，曹丕没由来地想起了学校文学社里那个大四的甄学姐，心想要是能和她一起乘坐摩天轮该有多好。可惜他俩目前的关系仅限于一起发传单的普通社团同学，学姐甚至没给他的朋友圈点过赞。他正想着回校以后该找什么借口跟学姐聊天，曹植令人厌烦的声音就在这时恰到好处地响起：
　　“哥！快到顶端了！”
　　“……嗯。”
　　“你快亲我一口！”
　　“？？？为什么？”
　　曹植说你不在家这段日子，爸妈每天晚上都在看八点档，里面的男女主角坐摩天轮，转到最上面就要亲亲。曹丕愣了一下说咱俩不能那么做，曹植问为什么，曹丕说兄弟之间是不可以的，但曹植已经坐到他的大腿上了，就像更小的时候经常做的那样。曹丕大声说你都快上高中了还这副德行，曹植说来不及了待会儿再说，说着便扑了过来。曹丕急中生智，偏头亲在了曹植的左脸颊上，从而避免了更加可怕的事情发生。
　　这已经不是曹子建第一次“骚扰”曹子桓了。上幼儿园那会儿，曹植总缠着曹丕给他讲睡前故事，曹丕有一天晚上读的是安徒生的《野天鹅》，听完之后，曹植还想再听一个，曹丕看时间还早，于是又读了一篇《拇指姑娘》。熄灯之后，曹植照常钻进曹丕的被窝，并感谢哥哥给他读了两个故事。曹丕为了在弟弟面前保持高冷，没有口头回应曹植，而是拍了下屁股让他赶紧睡觉。没过多久，曹丕便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他的嘴唇周围好像有什么湿漉漉的柔软物体在蹭他。过了三秒钟，他猛得一下反应过来，立刻把小曹植从怀里推了出去。
　　他在第二天早晨上学前好不容易逮住了单独在厨房忙活的卞夫人，并羞羞答答地找母亲告状。意外的是，卞夫人只是笑了笑说小植喜欢你，他还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没事。曹丕在内心咆哮着怎么会没事，然后表情平静地拉起曹植的手送他去幼儿园了。
　　大二那年秋天，曹丕终于约到了继续在本校读研的甄学姐一起喝咖啡。第一次约会那天，咖啡馆门口的那棵枫树呈现出红黄绿三种颜色，十分好看。甄姐问他之前有没有谈过恋爱，曹丕摇摇头。甄姐于是说，那就是初吻还在喽。曹丕一边低头抿了口重糖重奶的焦糖拿铁，一边在内心咆哮曹子建你个王八蛋。甄姐还以为他害羞了，微笑着说学弟别紧张，我不会为难你的。
　　时间回到五一。下了摩天轮后，曹丕很想甩掉曹植一屁股走人，但看在弟弟生日的份上硬生生地忍下了。他低头盯着曹植，问愿望清单上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声音低沉得可怕。曹植仿佛被吓了一跳，怯生生地拽住哥哥的衣角，说没有奇怪的东西了，我们现在去坐观光巴士好不好？
　　巴士是双层的，仅限沿河观光用，曹丕感觉打上中学起他就没坐过。巴士上人不算很多，比游乐场少多了，他俩一股脑爬到视野最好的二层第一排坐了下来。窗外的杨树快速向后撤去，曹植递过来一只耳机，曹丕说我不听，曹植说听嘛听嘛求你了。曹丕戴上耳机，Dan Fogelberg的经典吉他声立刻传入耳畔。两三首之后，曹丕说你还在听我给你弄的那个乡村乐歌单啊，那都是我初中的时候整理的了。曹植说好听就一直听呗，然后又要求曹丕把上半身往窗户的方向转转。曹丕问干嘛，曹植说你先转嘛，曹丕只好背过身去观察杨树。今天的天气不是很好，天空是一片雾蒙蒙的灰白色，导致洛水看上去也是这样的。曹丕甚至看不清水天的界限到底在哪。他很快感觉到曹植的后背靠了过来，并且把他当成了靠枕。曹丕不想被当成靠枕，但又怕动作幅度太大伤到曹植，于是他挪了挪屁股，把曹植挤回自己的座位里。
　　他们在一个从未听说过的站点下了车——是曹植非要在这儿下。曹丕问这儿有什么，曹植说我也不知道，没来过，看看。这里依然是江边，但既不是热门散步区，也不是热门钓鱼区，更不是热门游泳区。几排状似年久失修的栏杆杵在崖边，往下看就是滔滔洛水。偶尔才有一两个人经过这里。曹丕靠近栏杆，五月份的江风吹过领口甚至有些发凉。他问曹植冷不冷，用不用把我的外套披上？起初，曹植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最后说哥哥你还是自己穿着吧。曹丕叹了口气，把自己薄薄的连帽运动长衫脱下来裹住弟弟，一直裹到膝盖，远看活像一只会走路的小麻袋。曹丕觉得有些好笑，曹植突然掀开帽兜说哥哥咱们回家吧，我的愿望清单已经完成了。曹丕愣了愣，问什么时候完成的，曹植说就在刚才。
　　曹植后来始终没有提过那张愿望清单，曹丕也没问过，直到前者第三次离家出走至后者家。吃晚饭的时候，曹植说哥我好像每次离家出走都跟你有关，你要负全责，曹丕说关我屁事你个磨人精。说到这里，曹丕突然想起当年那张愿望清单，问你在上面到底都写了啥？我觉得去鬼屋、坐摩天轮和乘坐双层巴士肯定得占三项吧，其他的呢？听到这句话，曹植抿了抿嘴，说吃完饭我可以给你看一下，但哥你不准生气，那些都是小孩子的幼稚想法。为了满足好奇心，曹丕当然满口答应不生气，但看完后生不生气就另当别论了。收拾完厨房以后，曹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记事本，又从记事本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小纸条。曹丕接过一看，上面写着一些又大又丑的字，是曹植初中时代偷学狂草之后的奇怪字体：

　　生日那天想和哥哥一起做的事！
　　1.一起去鬼屋or一起看恐怖片，然后尖叫着钻进哥哥怀里。
　　2.一起坐摩天轮，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亲亲，电视剧里说这样就会一直在一起。
　　3.背对背一起听同一首歌。
　　4.一起坐公交车，在没见过的站点下车。
　　5.穿哥哥的大衣服出门。

　　测评结果：
　　1.哥哥简直吓瘫了，一直往我怀里钻，虽然主客体反了，但总之也算完成了。
　　2.电视剧里说要亲嘴，但哥哥不让亲，最后亲了脸蛋，也算完成了吧。
　　3.完成了！
　　4.完成了！
　　5.感觉哥哥也有点冷，本来想划掉的，但哥哥最后帮我完成了！

　　测评满意度：8分。

　　曹丕放下纸条，问为什么是8分？满分是多少？曹植一边扒香蕉一边说满分是10分，虽然就当天的体验来看我很想打10分，但毕竟没完全按理想状态进行，所以扣2分。曹丕说你一共写过多少张清单算计我？曹植说单独写给你的一共三张，除此之外还有几张集体写给家人的，其中也包括你，剩下的都是写给德祖的。曹丕眉头一皱，问剩下的有多少。曹植咬了一口香蕉头，说写给德祖的我用单独一个本记的，大概三四十页吧，临走前我气得扔在家里没带，你想看的话下次再说吧。曹丕听到这里，没好气地扔了一句：
　　“我才不看呢！没事赶紧回你自己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