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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记司马家的一件小事5 张春华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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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懿和张春华是相亲认识的。起初,司马懿只是在司马防的淫威下走个过场。张春华也表示,家里同时给她预约了好几个相亲对象,她上午跟司马懿喝咖啡,下午还得跟另一个喝奶茶。张春华的父亲张汪是本地知名律师,在市中心拥有一家个人律所,专门受理与知识产权相关的案件,曹植的作品有段时间在网上被人篡改重发,还是曹丕借司马懿的关系在张汪的律所解决的。张春华很少参加同学联谊会,在她看来,那些互相攀比的聚会就和百度热搜一样可笑。大学毕业那会儿,经常有文质彬彬的年轻实习律师围在她左右,张春华经常拿着他们的口音打趣,对司马懿也一视同仁。她说话的语调总是那样的漫不经心,以至于当她向司马懿提出结婚的建议时,司马懿也认为她是在开玩笑。
“你觉得我们结婚会有意思吗!”她站在洛水河畔大声喊道,“你会不会觉得很有趣!”
那天的江风有点大,吹皱了张春华淡绿色的长裙。司马懿立刻接过她的话头,大声喊着“好呀”。那一刻,他想一辈子都不离开她。她身上迸发着生命的活力,就像她那条裙子一样。
司马懿是在刚退休那会儿发现张春华的记忆力出现问题的。起初,张春华只是记不住物品摆放的位置,她把擦炉台的抹布当成了擦桌子的抹布,把擦马桶的抹布当成了擦水池的抹布。司马懿说你买的那些抹布都长一个样,我这么多年都没分清过,张春华怒喝道,那是因为你这个懒猪从来不关心家务事。
后来,她开始忘记返家的路。她在离家之前忘带手机了,于是她从超市客服台打电话给司马懿叫他来接自己。司马懿以为她买了很多东西,结果到了以后发现,张春华正拎着一卷手纸站在超市门口东张西望。她说起那些令她分不清方向的楼号,就像说起那些数不完的家务活儿一样,司马懿好几次想打断她。
真奇怪,他的手机号她倒是一个数字都没有记错。
她做饭会忘记开火,买菜会忘记付款,洗好的衣服会完全忘在洗衣机里。直到她有一次被警察领回家,司马懿终于决定去南方住几年。
他们在北海租了一个二层的竹楼,每年都来这里待上五个月。张春华惊奇地看着陌生的天花板,问他们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座房子,司马懿说是七年前。张春华不相信,说司马懿觉得她现在好欺负就开始学会骗她了。
广西的水质非常好,好到张春华的脾气都变得温和了。司马懿依然是叫他三遍才有反应,但张春华学会了有事先叫名字,然后去屋里忙活别的,等司马懿的反射弧走完一圈后张春华再说话。一天午饭后,司马懿在跟司马师和司马昭讲解净水器的用法,他说那个净水器是德国的一个什么牌子,想了半天想不起来。司马师和司马昭以为爸爸已经说完了,就起身去刷碗,司马师负责刷,司马昭负责摆到沥水架上。刷到第三个盘子的时候,司马懿突然冒出三个字:
“碧然德。”
张春华只有在睡觉的时候是完全安静的。失忆并不能改变她的忙碌和唠叨。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司马懿在听小说,张春华突然叫道:
“我知道了,我们是在厦门度蜜月的!”
司马懿推了推眼镜,说咱俩去厦门那会儿还没结婚。张春华继续说,她还记得她躺在沙滩上海浪拍打双腿的感觉,她说要让司马懿教她自由泳,但两人后来都没再去过海边。她说她还听见了阳光带着潮气落在皮肤上的声音。
司马懿心想,如果她还准确地记得这些细节,那她又为什么会忘记电饭煲的使用方法呢?
张春华发病最严重的一次是在一个冬天。司马师给司马昭放一个月的假,让他去广西陪父母。当时司马懿在卧室浇花,司马昭在厨房做晚饭,张春华在浴室洗澡。洗着洗着,司马昭似乎听见母亲在大叫父亲的名字。又听到一遍之后,司马昭把火关小,去浴室门口问妈你找我爸干嘛,结果张春华说:
“小昭?你怎么在这儿?”
这下把司马昭问懵了。他说我爸在屋里呢没听见,我就来了,可张春华又问他为什么在家里,怎么不去学校。司马昭说我已经毕业了,在我哥诊所工作,张春华问你哥怎么开了个诊所,你哥在哪呢。司马昭说我哥在北京,然后张春华又问,小昭你怎么不去学校。司马昭不知道如何应付这种情况,于是去卧室找司马懿,司马懿眉头一皱,急忙去了浴室。
张春华陷入了死循环,每隔十几秒就重启一次。司马昭回厨房做饭了,期间张春华问了司马懿四次子上为什么在这里,吃饭的时候又问了五次油焖茭白是谁做的。司马昭说是他做的,张春华说:
“真棒,我家小昭会自己做饭了。”
她把手机取过来要给司马师打电话,被司马懿一把没收了。吃完后,她趁着父子俩收拾厨房的功夫拨通了司马师的电话。司马师一看是母亲,于是像往常一样打算说两句就借口有事。张春华问他干嘛呢,司马师说啥事,张春华支吾半天,司马师不耐烦,说有事快说妈我忙着呢,就在这时司马懿把电话接了过去。
大猫头鹰:妈好像有点脑梗
大猫头鹰:我联系了一个南宁的朋友,明天还不好的话你告诉我,我在这边挂号
大猫头鹰:是个中医,老乡
司马昭正在自己的卧室抱着平板刷剧,屏幕上崩崩崩冒出一连串哥哥的消息。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司马昭惊掉了下巴。
大猫头鹰:算了,我明天去北海
小猫头鹰:[猫头鹰震惊.jpg]
房间外,张春华正在问司马懿为什么下载了这么多购物APP,司马懿说你别管这些,赶紧泡脚去。屋里,司马师说你先别告诉爸妈,爸明天问就说不知道。司马昭说哥你别来了这么远,我能照顾好他们。司马师又说妈刚才不应该在吃饭前洗澡,她脑部供血本身就不太好,洗澡耗氧量大,更容易出问题。司马昭说那也不用你来,妈现在又不是不能自理,只是比平常唠叨一百倍而已。司马师说没事,反正他也快歇年假了。司马昭立即发了一个流泪的表情,说哥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爸知道了我就惨了。他俩正聊着,司马师突然消失在聊天框里,司马昭竖起耳朵一听,发现张春华又在给她的长子打电话,问他在北京干嘛。
整个晚上,张春华敲了司马昭七次门,三次问要不要盖厚被子,两次问要不要吃芒果,还有一次问他为什么不去上学。最后一次来敲门时,张春华还没开口就被司马懿拉走了,司马昭听见母亲在客厅大叫:
“你别管我!我要给小昭换被子!”
她穿着背心和短裤沿着双人床走来走去。司马懿叫她赶紧洗脸刷牙,张春华没理他。司马懿叫她赶紧睡觉,张春华说不。司马昭刷完剧出来洗漱,听见主卧里传来了争吵声:
“司马懿!司马懿你放开我!”
“怎么比以前轻了这么多……”
“你快点把我放下来!!!”
司马昭赶紧溜进了卫生间。
张春华清晨醒来时,胸口莫名有种怅然感。昨天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已经不记得了。她翻身寻找司马懿,但床的另一侧没有人,客厅里却传来了人声。
“我就说不该给你打电话,不该给你打电话,我就应该拦住她——”
“没事,爸,我联系了大夫——”
“——我就知道会这样!”
“哥我以为你会下午来……”
“你知道你哥要来?你怎么不拦着他?!”
“我、我我我——”
“爸,这件事跟子上没关系——”
“子元?”
张春华披着睡衣出现在了门口,三个男人的争吵戛然而止。她茫然地看着丈夫和儿子们欲言又止的表情,不太清楚当下到底是什么状况。她张了张嘴,想问司马师为什么在这里不在诊所,司马懿却缓缓上前抱住了她。以往看到父母之间五年也见不着一回的“温馨”画面,司马师和司马昭都是要假装捂眼的,但今天他俩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
一阵酸涩没由来地涌入眼眶。
张春华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