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曹家的一件小事》芭蕉叶1101

19、记司马家的一件小事4 司马懿和张

　　张春华的更年期似乎比她想象中来得更早，起初只是表现为盗汗，比如她在清晨醒来时，经常发现自己的被子都压在了司马懿身上。她问司马懿你半夜冷吗，司马懿说不冷，张春华于是说你都这么大人了睡觉还抢我被子。司马懿被莫名其妙地说了一顿，然后一如往常地没有还嘴。他带着闷气地躲进书房，声称午饭不吃了，司马昭只好把饭送进书房。可司马昭只能在寒暑假给爸爸送饭，平时他还要回学校，司马师更是远在外地工作，过年过节才回家，于是爸爸妈妈发明出了一套应付对方的方案：张春华会在吃午饭的时候把司马懿的那份单独盛出来，刷完碗后，她就关门回去睡午觉，这时司马懿才会慢悠悠地从书房出来，然后一边刷手机一边慢吞吞地吃饭。再也没有人嫌弃他吃饭节奏慢，也没有人嫌弃她菜做得不好吃，双方对此都感到很满意。
　　但争吵总是无可避免地按时到来。也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司马懿的反应越来越慢，张春华往往一句话要说上两三遍，司马懿才能反应过来。一开始，张春华觉得是司马懿耳背，可后来她发现不是这样。有一天邻居出门旅游回来，给他们送了四个大菠萝，司马懿站在门口跟邻居交涉了很久，张春华发现，邻居说的话他一个标点符号都没落下。司马懿一关上门，张春华就开始数落他故意冷落自己，结果张春华在司马懿茫然的眼神中又说了三遍。
　　张春华实在气不过，某天傍晚在楼下散步的时候又说起这件事，司马懿继续装傻。张春华逐渐抬高嗓音，司马懿说你小点声，楼上都能听见。张春华不管，并且语速越来越快，司马懿只好加大步伐甩开妻子。回到家以后，张春华还没说完，司马懿要进书房，张春华拦在门口。司马懿突然从沙发上抄起电蚊拍，朝着张春华的脑袋拍去，张春华大叫一声冲进卧室。司马懿拍了个空，张春华砰的一声关上门，随后立刻打电话跟司马师大哭一顿。
　　“妈……”司马师的声音似乎有些沙哑，“病人家属跟我吵，我都没力气还嘴，你和我爸还是精力太充沛了。”
　　司马师大学读的临床心理学专业，毕业后在北京开了家私人诊所。司马昭追随哥哥也读的心理学，毕业后打算给哥哥当助手。司马师说这活儿不好干，你还是学点别的什么吧，但司马昭死活不听。张春华边哭边说，你还心理医生呢，你连你亲妈的心理问题都解决不了。司马师说我平时看的都是心理问题很严重的病人，你这算啥心理问题，顶多就是闹脾气，叫我爸安慰一下就好了。张春华说你爸从来不会安慰人你还不知道吗，他今天早上还做了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事情。司马师听到这里，立刻说我还有点工作要处理，随后匆匆挂断了电话。
　　张春华没有把司马懿赶到沙发上睡觉，所以司马懿还是按时迈进了卧室的大门。张春华早早躺下，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装睡，司马懿则是在床的另一边慢吞吞地脱衣服。张春华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突然感觉头顶上有呼吸声，她一睁眼，发现司马懿正拿着她的一缕灰白相间的头发端详，就像动物园的红毛猩猩在观察蚂蚁搬饼干。
　　“我说……你是不是到更年期了？”
　　由于年龄缘故，司马懿的更年期来得比张春华更早。首先，他每个月亲近张春华的频率明显降低；其次，他整夜整夜地失眠；第三，他的脾气变得更加古怪。有一天半夜，他又莫名其妙地在黑暗中醒来，发现张春华又把被子踹到了他身上。司马懿给她盖了回去，但没过多久又被扒掉了。
　　他开始染上疯狂购买日用品的毛病。每天睡觉前，司马懿都要戴着花镜坐在床头刷会儿拼多多，今天下单指甲刀，明天下单垃圾袋，后天下单洗脸巾。有一次，他买了一个冰箱侧面置物架挂在冰箱上，让张春华方便做饭的时候把所有的调料摆在上面，张春华说我为什么要走那么远去取调料，而不是抬头从橱柜里拿，随后把置物架收到储物间里再也没拿出来。还有一次，司马懿买了一个迷你拖把放在餐桌上，说以后再也不用洗抹布了，结果张春华第一次用就把拖把头撅折了。还有一次，司马懿看张春华成天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就买了一个穿针神器，没想到被张春华劈头盖脸一顿数落——首先他买的神器根本不能穿织毛衣用的针，其次张春华的眼睛比司马懿的好用多了，不用戴花镜也能缝裤脚。司马懿觉得自己很体贴，可张春华每次只会数落他乱花钱，于是他又把自己关在书房一下午不出来。
　　司马师和司马昭有时候说话会管用，于是张春华学会了迂回战术——司马懿一表露出购物的欲望，张春华就立刻告诉儿子们，这种时候总有一个儿子能够劝住司马懿。到后来，司马懿一开口说：
　　“最近家里好像……”
　　“什么都不缺！”
　　张春华立刻抬起一根食指。司马懿愣了两秒，还想说话，张春华又立刻跟进道：
　　“你儿子说的！”
　　寒假的时候，司马昭提议要不要在家里养盆绿植。他上次去曹叡的小公寓，看到那里整个阳台都是错落有致的盆景，而咱们家一直光秃秃的。司马懿立刻来了精神，说我早就看中几盆罐头植物了，你妈一直不让买。司马昭问什么是罐头植物，司马懿说就是罐头里养的植物，很好养活。张春华说买回来也是我伺候，你绝对不会管的，司马懿于是一气之下买了五盆，并且每天用手机定时提醒浇水。张春华有一次擦窗台的时候顺便把水浇了，结果司马懿大发雷霆，于是张春华又给司马师打电话哭一顿。
　　最后，那五盆绿植只有一盆活了下来。满天星特别爱招小虫子，没买几天张春华就包在塑料袋里扔了；牵牛花和太阳花刚露个苗就死了；只有波斯菊和向日葵越长越高，寒冷的冬天也没能阻止它们生长，可春天一到，它们的叶子反而发黄了，司马懿怎么浇水晒太阳都挽救不了。司马师回家一看就发现了问题：
　　“爸，你这个盆不漏水啊。”
　　原来这些罐头植物长到一定程度以后需要移植到正常的花盆里，司马懿没移过，结果根部被水泡烂了。司马师从网上订购了两个花盆，并且在回诊所前帮爸爸完成了移栽工作。接下来就是听天由命了。波斯菊依然没能救活，在春天的和风里慢慢枯萎了。向日葵却长出了新的绿叶，并终于在三月底开出了第一朵小黄花。开花那天，司马懿通告了他认识的所有人。他给两个儿子打电话，给司马孚打电话，给陈群打电话，又发了朋友圈广而告之。他还想给曹丕打电话，但考虑到老板会不会趁机塞给他这个行政总监一些额外的业务，就打消了这个想法——虽然他没剩几年工龄了。结果曹丕看到朋友圈以后居然主动私信他，还附带了一张图：一株巨大而凌乱的植物，花盆放在客厅的地板上。
　　神秘电荷在线失踪：这是什么？
　　星汉西流：袖珍椰子树，今年从海南回来以后买的
　　神秘电荷在线失踪：一点也不袖珍
　　神秘电荷在线失踪：还是我这个比较袖珍
　　如果只是购买这些小物件也就算了，司马懿后来还迷上了电子产品。iPhone一出最新型号，他就让司马师去给他买，平板也要定期更新换代。每天早上，小度小雅一起叫他起床，小度负责播报天气，小雅负责播报新闻。起床以后，司马懿就把扫地机器人叫起来工作，扫地的回去充电时，再把拖地的叫起来。司马懿管扫地的叫子元，管拖地的叫子上，司马师司马昭在家时，经常分不清父亲在叫谁。
　　“子元，去把书房扫一下！”
　　“子上，你又偷懒！”
　　“子上，你怎么这么快就没电了！”
　　“子上”没有“子元”好用，经常拖地拖一半就停在客厅中央，而“子元”每天都会老老实实把家里扫三遍，一直扫到没电。曹丕有一天来作客，被哇啦哇啦工作的“子元”堵在了门口，识别出障碍物后，“子元”亲了一下曹丕的鞋底，扭头回客厅了。做饭的时候，司马懿突然嚷嚷一声“小智开机！”曹丕愣了一会儿才发现抽油烟机被打开了。过了一会儿，司马懿又说“小智开灯！”曹丕于是说：
　　“我还以为你在叫我弟。”
　　曹丕在客厅的地桌上发现一个形状奇怪的耳机，问司马懿是什么。司马懿说这是颈挂式耳机，运动的时候听音乐用的。张春华在厨房插嘴，说那是年轻人跑步戴的，他买那个纯粹乱花钱。司马懿觉得很没面子，叫张春华做你自己的饭，张春华于是说那你饿死吧我就不做你那份。司马懿一听，拉着曹丕就要点外卖，曹丕劝了好久两个人才消停下来。
　　曹丕心想，再也不来员工家里慰问员工了。
　　以上就是司马昭上大学那几年司马家发生的一些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