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檗春生》记文影

8、第 8 章 度灰

　　青城的晚秋，苔藓葱绿，青石板带着湿意。

　　一阵寒意渐渐传出，道旁行木染上一层厚重的森白。

　　眼底是不安的冷，手间却是踏实的暖。

　　江潋景走在右车流一侧，接着电话。手紧牵着凝悱。

　　即将进入前方短隧洞之时，两名青春亮丽的女孩子与他们擦身而过。

　　话语飘忽过来。

　　“薰，那个哥哥好帅，像画里的人。”一个女孩子带着些雀跃说道，她的心还因那身穿白色休闲西服的男子频频振动。

　　“是吗。我没太注意。我只看到了他身旁那个姐姐。她的气质挺独特的。”那个叫做薰的同行女孩说。

　　江潋景的步伐与她一致。他神情无异，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件小事。

　　短隧洞内，不知名的小花盛开着，十足的娇艳。

　　真是一种短暂而又惨烈的美。繁华的大城市容不得花谢，只容得下盛花。

　　见内中道路狭窄，江潋景匆匆挂掉通话，揽住凝悱的腰，与她一起向前走去。

　　凝悱感受到他的动作，侧首瞧他。

　　在那么一瞬间，她仿佛与错位时空下几年前的他再次相逢。

　　那时的他，充溢着少年才有的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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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去经年，缨回想起与薰在青城旅行的事情时，总忘不去那名异乡男子。

　　遇见他的那个清晨，她曾回头看去，可早不见人影。

　　那时她想，或许是一开始时看花了眼，又或许彼时的他们已穿过隧洞，在洞的那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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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潋景在青城待了三天。

　　也就是那天下午，凝悱步行于亭桥上，只身静静地望着亭江边际浅缓东行的汩汩水流。

　　几只水鸟自天边归巢时，拿出手机给梁家拨去了电话。

　　“汲阿姨，晚上好，我是律然”。

　　“对的，我回来了，明天就可以正式开始补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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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三，霜降，阴转小雨。

　　舞榭园二期一处鲜为人知的角落。凝悱循记忆中的幽香找到了那丛十月忍冬。

　　黄白的花束伴同它的枝条已经有些落败，但聊胜于无。

　　她浅蹲下身，连带着素色的白梨花油纸伞。

　　连珠的雨水沿伞檐滴到了花枝上，“哒……哒……”的响，花在雨中免不得一激灵，却更散着亲人的馥郁香氛。

　　“喵……”，急切又慵懒的叫声。一只躲在丛里的曼基康奶黄小猫探出身来，惹的凝悱心喜，也轻声回应它。

　　可转眼泛起愁郁，因为这只小猫有些可怜。不知是不是被人遗弃，它绒毛沾湿了一些，夹杂着黄色土渣，眼睛却滴溜儿水光圆亮。

　　流浪之子本应万事警惕小心，但它却对陌生的她放下了防备，施以单纯的依赖。

　　凝悱把小可怜轻轻环在怀里，缓缓安抚她松软的头。

　　带着些调皮，拣了已经掉落的忍冬花，给小猫和她各插了一枝在耳际发丝内。

　　之后，她抬手看了眼腕表，预计去给小猫买些吃食。

　　稀疏的云层内几道光溢下来，布在小径上。光影交错间，凝悱轻盈地回转过身。

　　雅致的纸伞下，精心编织的高马尾，在空中摇曳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宛如浮动的缕缕丝线，有力不失柔美。

　　她见到了致嘉。

　　梁致嘉。

　　四目相对。

　　少年，体态修长，形姿飒爽，神采飞扬，方寸湛然。眉眼隐着不知名的明亮寒意，令人产生距离感。

　　干净斯文的椰子灰半框眼镜。穿着舒适立体。黑色冲锋衣上始祖鸟的商标图案显得别样，直挺工装□□裤简约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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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心沉静，便见雨水交织而成的雨幕。雨下的缓，从不知多高的空中垂下来，不再垂上去。有些砸落在地面上，在积水中跳跃、打转。有的则洒在道旁红李树的枝叶上，最终不知去了哪一片赤土里。

　　空气潮湿。

　　梁致嘉大梦初醒，发现自己不明缘由地立在路口失神。只是因为，不经意窥见阳雨中的女子。

　　整顿心绪。见不远处，佳人清心玄旨，姿才秀远，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

　　纸伞置身，茶歇法式白大衣，腰际多缕红色鎏金线条。羞赧又热烈，柔美而坚毅。耳廓处一枝嫩黄忍冬，娇俏可人。

　　藏在她怀内的小猫带着警惕探出了身来，和她一样直直地盯着他。不时“喵……喵……”地叫着，模样可爱。

　　女子缓步走来，步履轻盈，裙摆飘舞，是眼前唯一的蝴蝶。

　　“小致”？”她带着一丝惊异探问。

　　梁致嘉生了疑惑。

　　人走近，见他没打伞，衣服上嵌了水滴。便推伞将他笼罩在方寸之间，只听，“小致，能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小猫吗？”

　　说话时，她眉眼低垂，瞧着小猫，笑容恬淡。

　　“我去前面小店里买点吃的给它，它像是饿极了。”

　　心下的谜团还未弄清，却因小猫不时绵绵的叫唤，梁致嘉低声应了下来。然后就见女子小心地移交猫咪，并将油纸伞柄也亲手转到他手中。似是察觉到他有所推脱，巧笑嫣然，说：“我怕小猫淋湿了。你等我，我去去就回”。

　　他的掌心，似乎还有余温印证存在的痕迹。

　　叫他等，他便和小猫一起等了下来。不多久，凝悱便回来了，另带了两瓶芦荟味的酸奶，一瓶给他，另一瓶则是给汲青的。

　　她知道，他们的喜好。

　　安顿好小猫后，凝悱才说出认得他的其中缘由。而后，由梁致嘉领路，乘电梯上了单元楼。

　　“小致”，“律然”，“你们怎么一起上来了？”，汲青开门见到两人，疑惑道。

　　律然微笑示意，“我在楼下恰好遇见了小致”。

　　招待好律然后，汲青拿上手包急急出了门去。对此，书桌旁的梁致嘉似乎习以为常，伸了伸懒腰。

　　只是黯了的眼眸透出别样的情绪。

　　一会，右边桌面递来一张纸，字迹娟秀却有遒劲之气。

　　“律然。你可以叫我‘律然姐’，我比你大”，她的眼睛闪烁着光芒，清澈而富有神采。

　　“也可叫‘律老师’，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我是你的语文补习老师”。

　　她转动座椅，诚挚地向他伸出一只手。

　　梁致嘉未做反应，眼盯着她。过了一会，才伸出了右手与她相握。但掷地有声的话语显得冰冷，“不需要补习”。

　　眼前的律然并未因此感到尴尬，她自然地当着他的面，将松散了些的微卷头发盘扎起来，白皙的脖颈随之露出。

　　“你应该清楚短期内大幅提升语文成绩，不是简单的事”，律然望着这位模拟考650分，语文九十分的少年说到。

　　片刻的默然……

　　“况且，被淤泥沾湿是你更好的选择吗？”说着她侧目看了一眼身房门角落，安置的电子监控。

　　此话一落，致嘉知道，他败了下风。无声地抽出书桌上的课本。

　　初次补习，他见出这位老师的不同。讲了总体规划、学习方法之后，她便让他照此自主复习。

　　莹白灯光下，律然用电脑编辑好一套试题。后征取同意，在他的书架上抽取了一本书。

　　在复习的间隙，梁致嘉注意到，那是白皮本的《静静的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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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雨水未停，夜色无声涌动。

　　一方屋内，原木书桌一台，跨境灯具一盏。沙沙落笔声与簌簌翻页声，相交蹁跹，折叠为一只酢浆灰蝶，盘旋扑打着夺目、透着暖意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