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雪满 ...
-
日历上小雪的日子还没灰白。
南方天黑得很早,手机那头江潋景的背景显得灰暗。
“阿悱,小白好像更肥了”。江潋景见路灯下她的头发是橙黄色的。
“江潋景,要定量喂食,不能她叫得可怜就多给······”
“小白”
“看来,在我们家,你的地位比我高”,他对着小白说着,话显得可怜,但能看出他的幸福。
幸福属于知足的人。
————
“银姬小蜡”“红毛磷盖蕨”“金叶菖蒲”“蓝湖柏”“角堇”“银叶菊”“一叶兰”“圣诞玫瑰”“蓝冰柏”“风车茉莉”……
凝悱听着他的言语自言自语。
“剑麻会和铁树一样开花吗?”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正从拐角穿过。
冥冥中有所感应。
一方黑际,他极其明亮。正站在不日前所种的,他此前未见过的剑麻旁边。
他收起手机,向我走来。
“冷吧”,他把褐色的围巾解下来,给我绕上。
我想起他的问话,抬头凝望他,“剑麻也会开花,只是开的少,开的时间短”。
————
独院中间铺着普通的砾石,槐树下清爽的佛甲草上伏着一层雪绒。
开放式厨房的暖灯热烘烘的。水气氤氲,魅惑的枣香苹果甜水味轻易地舒缓神经。
他穿着家居服,万般柔和。
我从背后环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背里。
我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使我想起乡下晨间胡豆花的和融。
之后,潋景在我房间的浴室洗澡,让我在他房内待上一会儿。
我随了他。
卧室没有过多的颜色,只是简单的灰,没有随意堆积的物品,这种单调的风格似乎更加适合入睡。
夜雨下起来了。
傍晚暗下来的天映着的蓝光伴着屋里的灯。
临窗的木质长桌。两把后有镂花的椅子让我想起了从前和潋景坐在课桌前,沐浴在阳光下,自然熙熙攘攘的动静、四时规律而平静的光影令许多事情显得渺小,身上一切非宇宙性的内容统统湮灭。
那时,我和他在通往更大世界的入口处,看到的只是未来。
“喵呜……”,门口隐约是小白的声音。
循声走去,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我的房门却是开了一个小口,房内的暖光溢出来了些。
推开烤漆门,是水一样清白的卧室,一缕线香随风袅袅飘扬,天花板上悬挂的透明材质的“天使之翼”轻盈安谧。
木纹砖地板上的针织地毯软糯舒服,粗陶花瓶内放置着潋景上次手折的茉莉。
令我吃惊的是,格子柜内林林总总的金饰。
“小白,你替我问问阿悱喜不喜欢”,潋景抱着小白从阳台走来,像从云中漫步出来的神仙。
我接过确实胖了不少的小白,轻轻揉了揉它的小脑瓜。
“阿悱,依照婚俗,五金是不能少的。”
“我保证,下不为例。”可能见我面色稍显凝重,潋景揉了揉我的脸。
小白在我怀里努了努头,圆圆的眼睛亮亮的。它的一只爪子直扒拉着潋景的衣服。
冬天是恋爱的季节吗?只要有潋景在,似乎四季都是恋爱的季节。
被窝里的温暖让人贪恋;潋景的怀抱让我眷恋。
————
读初二的某一天,我的妈妈——梁容(荣)雅回来了。
她在我字还认不全的时候,离开了。
现在,她回来了。
梦魇终于得到驱逐,因为我一度猜测她可能已经死了,不然我为什么感知不到她呢,就像两个陌生人般。
片言只语中,得知她离开我爸后,去了相隔不远的南城。
遐想的世界内,那里有文学里连片起伏的黄土和窑洞。
零八年到一六年。
她与记忆里的样子重合。
头发烫了小卷,眼神蕴含深情,整个人柔美却不乏凌厉之气。
这是我的妈妈,是我渐渐闭口不谈的人。
我稚嫩地喊她“妈”。
那一晚。我、大姨和妈妈一起睡。
妈妈在我身侧,亲腻地把我环在怀里。
我闻到妈妈身上如太阳般的味道。
她说,“以前想你们了,就看看你哥哥的空间”。
“你哥哥不认我”。
妈妈的情绪有些低落,我在黑夜中笑了笑,“哥哥也想你的”。
我睡得并不好。
妈妈待的地方或许更冷,以至于她觉得我们这里热。她问我和大姨热不热。大姨说有点热。
我其实觉得刚刚好,不冷不热。
但我说,我也觉得有点热。于是我们只盖着肚子和上半身。
就这样,妈妈的爱与外界的寒冷同时摆在面前。
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爱的寒冷。
隔了一周。二姨在城里办升学酒。
潋景哥哥陪我一同去。
下车后,我看到在站台等待着的妈妈。她与语枝姨一样美丽。
潋景哥哥牵着我,妈妈也牵着我。
我大着胆子向前走,觉得自己是世上最最幸福的人了。
可那一刻,我不知道幸福是奢侈的。
在饭桌上,我见到妈妈的丈夫。
是和爸爸相似的人。
她热心给我介绍,我却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内心冰冷。那种感觉,好似噩梦转醒,心脏却难以回归现实。
那个叔叔,看着淳朴,令人踏实。
妈妈,应该是幸福的。
如果,她幸福,那也没什么要紧。
潋景哥哥的手牢牢地攥着我,我对他笑,却感觉眼泪下一秒就要落下。
尚未开席,女孩爽朗的笑声有些突兀。
穿着红裙子的她,与儿时的我一般,从光影中跑出来,让我有些错乱。
在妈妈的面前,她熟悉又温声细语地叫“妈妈”。
那一刻,整个世界向我宣告:妈妈有了一个女儿。
我听到妈妈说:“宝贝,你给姐姐夹一块甜点吧。”
她很懂事,明明跟桌子一般高,却踮着脚费力给我夹了块甜点。
似乎,所有人都看现我,我却实在不能做出任何举动,我口里像含了一块极苦的糖。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我执拗地为我没有礼貌得体地吃下那块甜点而道歉。
我觉得我是疯了。可想,周围的人估计也这样认为。
“这个女孩,疯了。”
“咯噔”,我听到潋景哥哥放筷的清脆声音。我第一次看见向来教我雅致识礼的他,有这样的举动。
他一言不发,径直拉我向外走去。到了室外,我的身体不自觉发抖,在露台边吐了起来。
夏日,最难缠的是太阳。
在遮阳伞下,我才感知到自己已经离开的事实。
我难受,泪水忍不住地流。
哭着、抽噎着说,“潋景哥哥,我没有妈妈了。”
冰心说,母爱是无遮拦天空下的隐蔽。
在这一刻,我把隐蔽放弃了。
母爱早已背离我。又为何要让那个年幼的女孩失去完整的爱。
她该是阳光明媚的。
即使,我对她谈不上喜欢。
“小悱,我在呢。”
“我会一直在的。”
轻诺必寡信。
我的记忆中,这是潋景第一次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