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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敬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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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十一日,星期四,晴。
“吃好了?”,见律然只吃了小半碗饭,致嘉问。
律然抬眼,眸光流转,望着纯善无害的他,柔声道:“好了”。
而后,努了努嘴,补上一句,“你多吃点”。
两束射线状烈阳自在地进入屋内,在白瓷上匍匐生长。
致嘉未再回话,双眼凝然,望着她放在桌角的手机。
黑屏不时微微闪亮,隐约间能看到未知消息的通知界面。
临近补习结束的半小时前,律然似乎忘记将手机调至静音状态,致嘉在一方静寂的房屋内清晰地听到了一阵又一阵的提示声。
初时,见她随意地看了一眼内容,拨弄着调了静音,本不上心。可在无意撞见她嘴角不退的纯真的娇羞笑容,点缀了单调的白炽灯光时,他觉得有些刺眼。
律然将木椅复位说道,“小致,我这边临时有事,今天要提前一些走”。往常,她会在饭后和纾忱看一会儿新闻联播才离开,所以有此话出口。
致嘉起身,相与步于门庭,未露多余情绪。
律然扶着门框,室内和室外——两个空间的光亮在一瞬间交汇融合。随后,也正要随着门的再一次闭合而泾渭分明。
40cm、30cm、20cm、10cm,眼见仅剩下的1cm即将要阖上,致嘉无掩饰地,葡萄眼沉了下去。
当欧式地毯边缘重新攀上一层柔光的时候,致嘉以为出现了一场白日梦。直到,命运般的,律然回转过身,三两步来到致嘉面前,踮脚抚摸他的头发,他才觉出这是现实。
面前,女子文雅宛媚,娇艳若滴,笑容恬淡,语气温柔可人,“小致,我们下次见”。
话完,留下致嘉愣住的修长身影和一颗被细软柳条轻拂而掠起涟漪的踔厉风发的心。高跟鞋伴着“哒-哒”的清脆悦耳声,走出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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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逐层减去,到一层的是她一人。
“叮”的一震,一层到了,电梯门冰冷机械地向左右两侧归去,凝悱的视线转而开阔。
入目,是潋景。
自分别后每日不厌其烦发讯息的潋景,十分钟前分享夕阳橘云的潋景。
我猜到他会来等我,毕竟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一片富丽堂皇,吸顶水晶灯璀璨而柔和。跳色大理石瓷砖上铺陈有维多利亚时代古典建筑挂画。
男子一身灰黑色休闲夹克,闲逸地倚靠着,低头摆弄左手的手机。右手提着一个灰纹理的精致纸袋,反光凸出字体BALENCIAGA。
三全音响了,知道是他发来的消息。
也就是那么一瞬,江潋景有所感应似的,抬头看见了她。
随后,双眼棱棱露其爽,对着她笑。
接着,他迈着沉稳的步子一步步朝她走来。临近跟前时,张开双臂,紧紧环抱住了她。女子体态轻盈如细柳,翩然飘逸似惊鸿。
凝悱笑过后,抬起手,揽上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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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小区全碳纤维椅上,凝悱换好了江潋景买来的鞋。哑光牛皮革穆勒鞋搭配一条皮革饰带、一枚可调节带扣。
道边榆树挺立。
江潋景怀握瑾瑜,光映照人。
一手牵着她,另一只提着一双白色露跟浅口低跟鞋向小区大门走去。经过路口,凝悱本想给江潋景指那只她跟他谈起过的小猫看。可小猫并没有出现。
他们俩相距仅一步,江潋景通过手心的温度能感受到小姑娘一直跟在身后。
车停在路边,顶上飘来了几片稻色的榆叶。
江潋景立在她侧身前,打开右侧的无框车门。柏油纹理路上,银蓝色落地灯溢下,积水未去,四个投射下的交扣连环像碎钻一样美丽。
他移开一步,凝悱窥见全貌。
车门板储物格、扶手箱、门饰板、地毯、中控平台都布满茉莉,翠叶光如沃,冰葩淡不妆。
副驾驶液晶的动态流星雨界面应景地点缀了车外细孔密洞在收口的夜色。
坐在车座上,凝悱四围都是素洁的花儿。江潋景望着她,眼内是三点六亿平方千米的海洋,温和地出声,“阿悱,你要快乐”。
凝悱没有讶然。
未着一字,偏偏,他能知晓自己深层的心在想些什么、具体的感受又是如何。
凝悱眼含雾意,宛如阴天道边一丛蓝白的绣球。江潋景俯首,手贴上她的面颊,吻上樊素唇瓣。
温软的,让人忍不住温吞啃咬,寻找一个渴望的灵魂。
凝悱沉醉在馥郁气香中,“其气上能透顶,下至小腹,解胸中陈腐之气,辟秽浊”。身后的手间,一朵皱纹纸手作茉莉花触上她。
他知道,所以凡事多加考虑。
心里,有那么一滴叶片上的雨露滑落下来,给枯涸的以润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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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潋景这次来,随她回了小镇。
秋容如拭,山影肃穆森然,山岭雾气迷蒙。
近水的千年古树、蜿蜒的青石板路、川西风情吊脚楼,江柳雨烟、悬空木桥、草船木筏、山间飞泉、山前佛塔、绣球围绕的藏经楼……寻一僻静处,邂逅自然的至美,昔宁水乡便是最佳选择。
熟悉的景,熟悉的音,熟悉的人,轻易让人感到踏实。这种感觉,像是深知前方有一处“锡瓦塔内霍的海滩”在等着自己。
灰色立墙上爬山虎叶子变成了红色。青石阶边外露的遒劲树根正透露着自然的生机。
偌大水域,安澜,底见山、鱼。
弧形碇步桥,水流分层形成两道平行的细长银白水链。
江潋景近来越发把她看作小孩子,正如此刻凝悱趴在江潋景宽阔晏如的背上。
白色的尖嘴鹭鸟细腿伶仃地踏在远处的洲上。
晨间,丛林流出的风,沐来一阵类似棉花纤维状形态的柳絮。
有几粒落在了江潋景细软的发上,凝悱本想用手将它们给拂去,却不巧地将它们更加分散开来。
“潋景,你现在可长白头发了”,她神态俏丽说道。
江潋景态度安闲,停步回首看她。见柳树种子从发侧跌宕于水中,才明其中曲意。
“那你不会嫌弃我吧?”,江潋景起意捉弄她。
凝悱假装思忖了片刻,将手心的一些茸毛吹散于秋风中,答,“当然会”。
“没良心”,他嘴上这么一句,手间的力气却加重了些,背得更加稳妥。
见江潋景脸颊侧开了些,凝悱不好再继续逗弄他,颇带些傲娇地小声嘟囔,“我不想你变老”。
所以……不是不喜欢。
“什么”,江潋景装作没听清她的话,想骗让她再说一次。
可小姑娘却是更恬然了,瘪了瘪嘴角,冷口说着:“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江潋景低头隐藏笑容,阿悱太可爱了。
前方还要踏过四五十步石块,然后就将向着灰瓦、土墙、木门走去。
可这一次,不同于前数百次的是,她不再孤单,她可以不拘形迹,她有江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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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至高的幸福,便是感到自己有人爱;有人为你是这个样子而爱你,更进一步说,有人不问你是什么样子而仍旧一心爱你,那种感觉,盲人才有。——雨果《悲惨世界》